她这个人一向礼仪周到得很,平日贵太妃要见她,她是绝不会推拒的,想必今日这些事,是用尽了她的勇气了。
赵翊站了起来,走到了龙案后坐下,执起了朱笔,想要再度看那成摞的奏折。只是方才明明还看得认真的修浚运河一事,现在却好像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这时候李继进来了,手里方盘上托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他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桌上,惊讶地发现君上竟然在笑!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上,竟然控制不住地在笑!李继心中的惊讶无异于看到了真龙降临,他知道方才君上在与昭宁娘子说皇后一事,昭宁娘子走了,君上的喜悦竟还能如此溢于言表,这位昭宁娘子可当真是无比重要,他日后再怎么小心伺候也不为过!
他道:“陛下,这是新沏好的汉阳雾茶,本来也给昭宁娘子沏了一盏,人倒是先走了。”
赵翊的折子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他也放弃了,放下了朱笔问道:“一切仪程可都准备好了?”
李继道:“您放心,都已备好了!”
赵翊深深地吸了口气:“罢了,今日先不批阅奏折了,将那盒子拿上来!”
李继自然知道赵翊指的是什么,他放下茶盏,从腰间垂挂的香囊中掏出一枚小钥匙,打开了大殿旁侧黄花梨木柜上的一把铜锁,又从里面端出一只瓷盒来,他恭敬地将瓷盒捧到了赵翊面前,然后将之打开。
只见里面竟是几块极好的紫檀木料、乌纹木、沉香木,有些已经雕刻出了雏形,楼阁、小犬,什么都有,还有一座未成形的人像。旁侧有一卷绢帛,李继将之拿出展开,那里面是一整套的木雕工具。
是的,无人知道君上还有这般爱好,他从年少时起就极喜欢木雕,但是高祖皇帝以史为鉴,认为如此是不务正业,迟早会引诱帝王堕落,因此在赵翊年少的时候不许他碰。
赵翊就一直不碰了,后来高祖皇帝虽然逝世,无人再会那般管束他,但是他也觉得这般爱好,的确不符合帝王之相。只是兴致来的时候,偶尔雕凿一番,但绝对是克制的,今日既然冷静不下来看折子,便雕一雕吧。
赵翊从盒中拿起那座未雕完的人像,这是一块产自琼州的乌纹木,他初入手时,就觉得适合雕成人像,便一点点地在打模。当时还未想过究竟是刻的谁,如今看来,倒是越来越明显了。
他正拿起凿刀,冯远通禀了进来。
赵翊看向跪在地上的冯远,他的头上和斗篷上都是雪,竟然是冒雪而来的,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冯远顿了顿却没有回答,分明来得匆忙,怎的回禀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赵翊眉头微皱,冯远平日并非吞吐之人。
冯远也没有犹豫太久,就低声道:“君上,您此前吩咐属下找的那个哑奴……属下有线索了!”
听了他的话,大殿中陷入一片寂静。
赵翊的眉头终于真正的皱起,握着凿刀的手缓缓捏紧了。本来是温暖如春的大殿,却被外面寒风挟裹的雪粒吹入,站在一旁的李继和跪在地上的冯远,顿时都觉得有股刺骨之寒袭来,地龙也无法抵御这般的严寒。
“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听到了君上淡漠至极的问话。
昭宁从皇宫回来的时候, 天色已暗。
雪天路滑,马车径直将她送到了垂花门外,她下了马车后, 吉安恭敬地道:“奴婢这就要回去了。若娘子有什么话,尽管派芳姑来告诉奴婢就是了。”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材中等,容貌普通,梳了小髻的中年妇人,向谢昭宁行礼:“娘子安好, 奴婢是君上派来照顾娘子, 娘子平日有吩咐尽管说便是, 奴婢必当竭力而为。”
昭宁在路上已经听吉安说过了, 这位芳姑是君上还住在东宫的时候, 就照顾他的老人了。君上派此人来照顾她, 已很是看重了,她对吉安道:“你放心回去就是, 我这边无妨!”
吉安这才告退离开,昭宁则带着芳姑回了浣花堂,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浣花堂点了灯笼,透出暖黄的灯光, 昭宁听到屋内好似有动静传来, 有人在等自己?
她对一旁的青坞道:“青坞,你亲自带芳姑下去先安置,就住你旁边的那间屋子吧。”又对芳姑说, “若她们有招待不周的, 姑姑告诉我就是了。”
芳姑立刻恭敬笑道:“娘子客气了,奴婢随姑娘们安排就是了!”
青坞听说这位是从宫里来的姑姑, 也很是慎重,生怕让人家看出她们这些浣花堂女使就是草台班子,十分有礼地道:“请姑姑随奴婢这边来。”
这时昭宁才跨进了屋中,果然见着母亲正坐在罗汉榻上等着自己,手肘支脸,面带愁容。这是怎么回事?她下午离家的时候,母亲不是还很高兴吗?
姜氏看到她回来,好似松了一大口气,连忙向她走来,问道:“你大舅妈下午过来,跟我说了前院的事,如何……君上责怪你了吗?”
因姜氏一直在后院忙碌,并不知道前院发生的这些波折,知道竟发生如此大事后,姜氏才忐忑起来,又联想到君上突然叫走了昭宁,她生怕君上会怪罪昭宁——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儿,昭宁还没有做皇后,就惩戒了他的亲侄儿!
姜氏始终还记得,昭宁告诉过她,她与君上是假的。如果是假的,她还为她表姐出头,岂不是更会被君上斥责么!
昭宁安慰道:“母亲,您不要担心。君上并没有斥责我,并且——”
想到垂拱殿中发生的事,君上说的那些话,昭宁的心又跳起来,但今日之事还是必须要让母亲知道的,她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才缓缓道:“母亲,这件事成真了——我……真的要嫁给君上了!”
姜氏愣了一瞬,女儿说……她真的要嫁给君上了?她没有听错?
心中的喜悦顿时涌出来,但姜氏已经失望过一回了,还记得要克制,强压着喜悦问道:“昭宁,你……说的是真的?这次不再假了,你没有骗母亲?”
昭宁点头确认。
顿时一阵狂喜将姜氏淹没,这下是确凿了,昭宁真的要嫁给君上,她真的要当皇后了!姜氏喜得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拉着昭宁的手,不住地道:“这极好,这极好,母亲就说,我的昭宁要嫁给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如今真的这般了,我的昭宁要当皇后了!”
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擦了擦眼睛,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行……母亲立刻得去同你父亲说这桩喜事,还得给姜家传个话,你舅舅舅母他们还在担忧呢!”
姜氏喜不自胜,风风火火地赶紧报信去了。
其实何尝是姜氏反应不过来,昭宁也是如此。她回头看着屋内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情景,觉得就连屋子好似都有些不一样了,究竟是怎么不一样了,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她应该叫女使进来服侍梳洗了,可是昭宁现在却想一个人待会儿,因为她的心还在砰砰直跳,脚下仍然如踩在云端,脸仍然在发烫。
她在书案前坐下来,拿起自己时常翻阅的那本庆熙大帝的传记,却迟迟未打开。
她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真的要嫁给庆熙大帝了,要嫁给她的偶像,要做皇后了!以后,她的名字会在史书上跟他写在一起,所仰望的那个人就在她的身旁。她应该要做什么,她能做好大乾朝的皇后吗?
他说喜欢她,他竟然喜欢她……他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他为什么喜欢她呢?
昭宁心中满是各种胡乱的思绪,根本静不下来,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感觉吗,她觉得还有点陌生,有点不真实。但是毋庸置疑她是喜悦的,今日明明奔波了一天,可是她却一点都不累,甚至也不想睡觉。
君上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处理政务吗?
昭宁胡思乱想了很多,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一则。
这些先放一边,最要紧的是,既然决定了要嫁给庆熙大帝,要做他的皇后,那她便要想想,如何做他的皇后,总不能让人以后笑话他,娶了个西平府来的蛮夷之人吧!本朝历代的皇后可都是汴京那些世家的大家闺秀,温恭俭良,知书达理。从没有她这样出身的人。别的不多说,比如诗词曲赋、读书写字这些东西,多少要略通一二的吧!而她擅长的那些东西,做皇后好像是用不上的。
这样想来,她若是要做皇后,需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昭宁轻轻出了口气,招了樊星她们进来,事情以后再说,今日总得先歇下了再说。
但是无论怎么说,她平安归来,并没有被君上训斥,甚至还有些因祸得福的味道,都让谢家和姜家松了一大口气。
但是第二日,昭宁在母亲处选布料给钰哥儿做肚兜时,父亲匆匆归来,却带回了一则不好的消息。
君上今早在朝会上,给知制诰钱复功下了封后的旨意,但是被钱复功给封还词头了。理由便是谢昭宁出身西平府,名声颇差,无贤良淑德之名,还曾与云阳郡王议亲,为陛下的千古英明,他拒绝拟这道圣旨。并且哪怕谢昭宁已经上了宗碟,他也固执己见,认为谢昭宁可为妃,但决不能为后。
这是大乾朝的为政特色,君上并不能全然一言堂,倘若君上的旨意不恰当,负责草拟圣旨的知制诰便可以拒绝草拟圣旨,被称为‘封还词头’,以示对该决策的抗议。其背后多半代表着群臣对该决策的反对。
虽然立后看似只是君上之事,可实则却是朝政大事,群臣、言官的眼睛全部盯着。因为君上已给谢昭宁上了宗碟,他们无法阻止君上娶谢昭宁,但是可以阻止君上立后的圣旨。
姜氏也没想到突然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群臣竟然会反对君上立后的圣旨,那该怎么办才好!问谢煊:“昭昭会不会就做不了皇后了?”
谢煊想起历史上好几次封还词头,道:“倒也未必,还是要看君上和群臣如何僵持,谁能胜出。”谢煊缓缓出了口气,跟姜氏说起了朝中局势:“朝中有一群老臣,资历颇深,其实都对昭宁为后颇为不赞同,都上折子请陛下撤回旨意,只是陛下未曾理会。这位钱大人就是其中代表,他与台院御史大夫司马文是好友,认为君上年轻气盛,对君上时常有管束之言。与李家那些人不同,他们老成谋国,都是言官,两袖清风,君上对李家可以赶尽杀绝,可对这些言官他却没有办法……”
姜氏很少听谢煊说朝中局势,并不是特别明白,但是也知道言官杀不得,而且他们多半也不怕死。所以当他们群起反对昭宁立后的圣旨,是很难办的,何况几位朝中重臣也不赞同。
昭宁也在旁听着,她倒是没有很意外,这是她早就预料过的,也是当初她拒绝君上帮忙的一个重要原因。甚至这场景已经比她想的好了太多,应该是君上暗中操作的原因,竟然不是群臣下跪反对,还只是被知制诰封还词头而已——
这个钱复功她不熟悉,但是御史大夫司马文她却有所耳闻。此人是言官的中流砥柱,高祖皇帝时期就做言官了,可以说是看着君上长大的,且由于此人的文章诗词十分出众,流传甚广,在文人中非常有声名。甚至到了后世,他因诗词上的成就,是个与君上的声名并驾齐驱的人物,他骂过的人和赞誉过的人,都可以千古留名。
昭宁记得,前世后来他写过诗骂君上,并且不是私下骂,是呈到了君上的案上。君上看了置之一旁,并未处罚他。但是这首诗却流传了下来,给君上的骂名增加了不少直接的素材。昭宁还能记得其中的两句‘功名利禄几时休,庆熙何见布衣愁’。
也不知道君上会怎么办。他若是忌惮言官反对,暂缓立自己为后,昭宁觉得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将选好的布料给母亲,笑道:“这块软江罗的料子好,给钰哥儿做肚兜肯定舒服!”又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强求也是不来的!”
看女儿并不为此担忧,姜氏和谢煊也暗中松口气。只要她不难过就好!
只是第二日事态又有了发展,原来君上直接将钱复功贬成了滁州团练副使,另让一位姓王的副知制诰继续拟制。
结果再一日,这位姓王的副知制诰仍然拒绝拟旨,再度封还词头,理由同钱复功如出一辙。于是君上也贬了他的官,这次不是团练副使,这次是直接让他去守城门了。
这下事情才真正严重了起来,明显君上和言官两边都不退缩,一时间朝廷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谢家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所有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做事小心又小心。许多人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往来谢家想要交好的人也变少了。
就连稳得住的昭宁都有些稳不住了,她实在是非常不想看到君上被骂,也不想看到君上与言官对峙,何况还是因为她。君上继位两年来,施政有方,下的圣旨何曾被封还过词头!都是因为她的缘故。且君上只言片语都没有传来,她更为他担忧了。
于是昭宁临窗铺了张纸,给君上写信道:师父,切莫因我之故而为难。倘若累及师父名声,万望师父以已为重,不要以我为后,不必顾及我!
她将这张燕子笺折好交给芳姑,道:“劳烦姑姑替我送入宫去了!”
赵翊在傍晚就收到了这张信纸,在他要跨进太康宫之前。
他只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将信纸收了起来,告诉吉安道:“传话给她,让她不要担心。”
吉安应喏而去,而赵翊抬头看了看这座他极少踏足的太康宫。
此时天色淡黑,太康宫庭院里满是积雪,枯藤缠绕太湖石,景色萧瑟。但屋檐下修着许多的鸽笼,太上皇赵俭极喜欢养鸽子,养了上百只。眼下暮色深了,鸽子们都已经归了笼,笼内传来咕咕的鸽子声。
赵翊突然想起小时候不懂事,与赵俭的鸽子玩时,无意中弄伤了鸽子的翅膀,被赵俭罚跪在雪地里,冻得两只膝盖都差点坏了。倘若不是祖父南巡及时回来,他也许真的会从此成为跛足,他那时候深刻地意识到,也许在赵俭眼中,他还没有他养的一只鸽子来的重要。大概在此之前,他还是对自己的父亲,有一些极微弱的期待的,但是从那次之后,便再也没有了。
赵翊收回了思绪,跨入了殿内。
赵俭并不喜欢烛火太过明亮,说是会影响鸽子休息。因此殿内很昏暗,伺候赵俭的宫人跪在两侧等赵翊进来。而正前方是一张书案,书案上还停着两只鸽子,一个头发和胡须已经有些灰白,但是梳得极整齐,穿一身江边贡罗的长袍,面容与赵翊有两分相似,坐在案桌的后面。一只鸽子落在他案桌的盆景上,他正在给鸽子顺毛,眼角余光瞥到赵翊带着人进来了,冷哼道:“你还知道来么?”
他继续冷冷道:“从你自边关回来,从你对顾家和李家动手,朕多少次传话让你来见朕,你却是来也不来,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父亲吗?”
赵翊则行了跪礼,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父皇此话言重了,我眼里有没有您这个父亲,您最是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赵俭听了他这话,却激动得突然站起来,鸽子都被他吓得飞起来,扑着翅膀躲到了房梁上去,他怒道:“朕是你的父亲,即便如今退位了,朕也是名正言顺的太上皇,朕有资格参与朝政!你以为你派禁军守着太康宫,朕便没有办法了吗?朕告诉你,你弑兄之事尚不算完,你若胆敢对朕下手,天下悠悠之口都不会放过你,朕培养过的那些人更不会放过你!你除掉李家,削弱顾家之事,朕没同你算账,现在立后一事,朕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他继续说:“你若是想封后一事无阻拦,便让朕听政!”
赵翊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父皇。
他在暴躁控诉他,他不甘于居于太康宫。从小到大,他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又是他的父亲,是这个国家的太上皇,是给予他骨血之人。他还是要称他为父皇,好吃好喝养着他。
他道:“父皇不如,先看看这个再说话吧?”
他手一扬,一个圆滚滚的包裹就被扔到了赵俭的案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这样的声音令赵俭眉头一皱道:“赵翊,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什么东西!”
那包裹只是松松地系着,赵俭用手挑了两下,那包裹的布就散开了,于是,他看到了一张人脸直面着自己,已经苍白失血很久了,是一张青色的脸,眼睛还睁开着,但也浑浊了。他与这个熟悉的头颅的眼睛对上了,顿时吓得啊一声惊叫,身子也向后跌去。脸色骤然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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