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灵寂瞬间冻住。
“为什么?”
王姮姬出奇的平静,实话实说,“我叫绣娘赶订了嫁衣,一针一线缝的,生时既然穿不上,死后便穿一穿吧。”
郎灵寂道,“你的遗言居然是惦记文砚之。”
他其实一直想知道前世临死前她想对他说什么,死的那天,她曾派冯嬷嬷给他传信,说务必来一趟,可他从宫里赶回时,看到的只有她血色尽褪的寡淡尸体。
王姮姬却蔑然地侧了脑袋,和春日宴那日拒绝他时一模一样,性如白玉烧犹冷。
她毫不留情地嘲讽,“不惦记文砚之,难道还惦记琅琊王您吗?”
郎灵寂心中的执念顿时塌陷下去。
他瘆黑的瞳孔中迸溅出寒光,冷笑了声,也不再啰里啰嗦地讲情分,抬手将药悉数给她喂了进去。
“唔……”
微甜的液滑过舌腔,像稀释过后的,王姮姬依稀觉得味道无比熟悉,是前世最爱的糖果味道。
记忆深处——
“你喂我。这是学乳茶,甜的。”
“我在写字。”
“不,偏要你喂我。”
“我在写字。”
“你喂我你喂我,我偏要你喂我,不喂我我就总打扰你。”
“你这一生,都能喂我吃饭吗?”
记忆变得模糊扭曲,逐渐看不清样子,葬送在最深的深处。
曾经的美好裂为碎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最终化为一片虚无和沉寂。
王姮姬并没什么痛楚,甚至有种四肢百骸血液流通的轻松感觉,可以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重新栽种进了心脏。
这种感觉久违了,飞快在她体内蔓延,直至占领每一寸角落,每一个血管。
情蛊。两世都在她身体内纠葛的东西。
神志模糊之际,听郎灵寂抚着她的面颊,垂在耳畔低语,冰凉又温柔,回答她那最后一条遗言——
“姮姮,你休想。”
第036章 相见
王姮姬失踪多日, 王戢作为她的亲哥哥,从最初的焦虑慢慢变得麻木绝望,极度痛苦之下, 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把与九妹沾关系的人都找遍了, 建康城多偏僻的角落也走遍了,并未有所发现,一筹莫展之下只得找上郎灵寂。
九妹是郎灵寂的未婚妻, 上次她被寒门文砚之拐带,就是郎灵寂最先察觉九妹行踪的。
说明了来意后, 郎灵寂承认, “她是在这儿。”
王戢耳朵嗡嗡的, 登时窜上一股无名火,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王氏掘地三尺寻找九妹,她却在这儿?
“在这儿”是怎么个在法,是九妹自己离家出走的, 还是根本被囚禁在此的?
他与琅琊王是患难之交,素来尊重, 当初即便九妹当众悔婚, 他心里仍然向着郎灵寂,如今整这么一出?
父亲临终前要他好好照顾九妹,欺辱九妹便是欺负他。
王戢本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 登时将两家利益纠葛抛之脑后, 炮仗似地一溜烟冲口而出,
“敢问琅琊王什么意思, 蓄意隐瞒我九妹行踪,难不成还想行拘禁之事?”
“她不仅是我九妹, 还是我琅琊王氏最尊贵的新任家主,任何人不得亵渎。”
“如果冒犯我新家主,那么我琅琊王氏必定与冒犯者血拼到底。”
郎灵寂施施然乜着,“似您家族这等出尔反尔,毫无契约精神,好像也没有合作下去的必要。”
说得王戢一愣。
“什么?”
“您家的好妹妹,趁夜和人私奔逃婚。”
郎灵寂屈指叩了叩桌面,慢条斯理,“请问按族规怎么处置,身为家主带头败坏家风,毁弃婚约?”
王戢脑袋嗡嗡然一时空白。
多么陌生的词。
他迷茫地坐下,逃婚,逃婚,思绪里被这两个字填满,他本理直气壮地过来要人,准备好了动武的。
为什么要逃婚,逃婚如此极端,九妹即便再不喜欢琅琊王,也不能逃婚吧。
逃婚这件事本身就太离谱了。
“究竟……怎么回事?”
王戢语气弱了下来,不如刚才那般强硬,“无论如何,我得先见见姮姮,当面把话讲清楚,我来问她。”
郎灵寂青雾色的长眸死水无澜,“恕难从命。”
王戢捏紧拳头,“什么?”
郎灵寂道:“她就在小王宅,你们不用担心。但成婚之前希望你们琅琊王氏能拿出点诚意,让她好好呆在那里,否则再发生逃婚一类的事,对谁都没益处。”
“毕竟我也有自己的事,没空老盯着你们家妹妹。”
王戢哑口无言,他本不善言谈,此时理亏更找不出托辞。平日里郎灵寂总是一副和光同尘好处均沾的样子,温敛得不得了,独独死咬着九妹的婚事不放。
小王宅倒也是王家的地盘,不用担心九妹有什么危险。但九妹现在是家主之尊,遭到这般变相囚禁,她心里得有多难受,爹爹的在天之灵得多难受。
“这实在不妥,九妹她……”
郎灵寂打断,“江州一带的流民帅还未平定,北府军又崛起了。仲衍将天下大事抛之不顾,整日纠结于家长里短。”
王戢蹙眉,“是,北府军的首领名叫岑道风,此人寒人出身,实力不可小觑。朝堂上陛下在找机会击溃我王氏,九妹又在这节骨眼失踪了,所以我有些着急。”
郎灵寂幽幽道:“谁当家主都没问题,支撑家主宝座的是琅琊王氏的兵权和实力,否则立家主只会沦为过家家游戏。”
因为新政,士族们纷纷揭竿而起,需要一个替罪羊平息这场怒火。
这替罪羊当然不会是王姮姬,是一个和她关系紧密的。
王姮姬现在老实些,对谁都有益处。
“姮姮会在我那儿过得很好。”
王戢凛然,郎灵寂心思缜密,遇到原则性的问题总是比常人更清醒笃定。
与这样的人共事在朝政上自然能占据上风,但九妹嫁给他,不知是对是错。
这件事原是姮姮犯下大错,王戢无法再纠缠下去,既得知妹妹平安,只得先行退让一步,毕竟琅琊王对他,对整个王氏都有恩情。
“好吧。”
王姮姬在小王宅调养数日,再度幽幽醒来时,房檐下的唧唧鸟语,微风动树,生命的气息流淌在空气之中。
她迟钝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并未肠断肚烂,又摸了摸脸颊,没有七窍流血。
身体完好无缺,血液是流通的,四肢百骸舒适温暖,似刚经过一场精细的按摩,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她身上盖着厚厚柔软的被褥,博山炉焚着价值千金的沉水香,屋里烧着温度正暖的地龙。
依旧是那间豪华奢侈的屋子,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之尊。
什么都没变,什么仿佛又都变了。
最初的怔忡过后,王姮姬忽然下意识剧烈恶寒起来,伏在榻边,想把自己喝下的东西呕出。
那股蜂蜜一般淡淡的药味依旧回荡在口腔中,极为熟悉,不是毒药胜似毒药,蛊惑人心控制精神,是化成灰她都认识的老朋友——
上次施蛊悄无声息,这一次他索性光明正大地给她灌,剂量远远比上次大。
且他断了她的后路,能解情蛊的文婆婆和文砚之,一个被杀一个被捕。
她相当于被戴上了一副沉重的镣铐,钥匙被销毁,再不可能摘下。
前段时日她种种逆天改命的行为,如大厦之倾,付之东流。
王姮姬有种难以言表的苦闷,靠在榻上缄默无声,人生宛若跌进万丈深渊。
她眉心跳得厉害,想抠嗓子眼将情蛊吐出,可睡了三天三夜,情蛊早已散入五脏六腑,饶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那股久违的酸涩感席卷心头,血液在喧嚣沸腾,眼下她的情感完完全全被情蛊控制,一喜一怒,一颦一笑,无不掺杂着那人的影子,为那人爱,为那人恨,籍由那人的兴致……她眼中生理性地不住冒出泪花,她内心深处好想念郎灵寂,好想他陪着她,一瞬间回到了前世她爱他的全盛时期。
只要闻一闻他的气息,抱抱他,她体内的情蛊就能消停。她谁都不要,只要他,只嫁他,她只任他做主。
郎灵寂……
她是他的,离不开他。
情蛊的效力极大,让她爱谁就爱谁,无时无刻不在钻啃着心脏。这些虫子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进入到身体内有种恋家的感觉,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精准控制着她生理和精神的反应。
王姮姬已分不清情绪的真假,失去了自我意识,重新变回了一只认主的宠物。
她崩溃地捂着脑袋,不知该怎么遏止这可怕结果的蔓延,清醒地沉沦。
外面的丫鬟闻声连忙奔进,跪地恭敬奉上可以缓解焦虑的解药:糖。
灿浓的金箔色糖纸,甜美的味道,是她从前世吃到今生的那种。
很甜,很浓,很好吃。
王姮姬瞥也没瞥就将那脏东西隔空丢了出去,砰砰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她将丫鬟赶了出去,自己一人独处,站在圆凳上往房梁搭白绫,幻想就此了结。
凉丝丝的泪洇湿了白绫,白绫缠绕脖颈的那一刻带来的窒息感,又令她清醒了。
她不可以。
她熬过了前世,曾解开了情蛊,躲过了郎灵寂喂来的毒药,在最艰难的时刻尚有求生意志,怎能自暴自弃地了结?
她曾放过大话,断言他娶她一定会后悔,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在他身上戳十几个透明窟窿,亲手送他下地狱。
现在她却首先懦弱地自残?
她死了,亲者痛仇者快,郎灵寂可以高枕无忧肆无忌惮地侵吞琅琊王氏的权柄和财富,养着白月光许昭容,两人伉俪情深,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
她凭什么死呢?
大仇未报,死不瞑目。
耗也要耗到底。
王姮姬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凳子上下爱来,摘下白绫。
又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她跌宕起伏的内心勉强安定下来,凭意志力暂时抑制住情蛊。
眼下大势已定,她这边被重新灌了药万难逃脱,而朝廷那边变法也失败,文砚之被捕,陛下失权,重新沦为傀儡。
琅琊王氏的大获全胜,竟是她的大获全败。
她陷入一座围城之中,四面都是坚不可摧的围墙,要突出重围,首先她自己就不能精神崩溃,保持镇定,保持清醒。
于无尽泥淖中回想曾经的那些解毒的日子,倍增一份美好,追风,做梦,写诗,逆风骑马……圆满得像一场梦。
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她的一生中,有脱离情蛊完全自由自在的时光,曾酣畅淋漓地高歌纵马。
王姮姬想哭,却绝不能哭,绝对不能败给懦弱,败给绝境……哪怕是再次被喂了情蛊的绝境。
总会有解法。
总会有解法的。
一切,都总会变好的。
王姮姬继续在小王宅住了十几日,期间郎灵寂未曾来过。
那人似乎对她的身子并不感兴趣,和前世同样冷漠,那夜只是一个威慑。
他现在完全是掌控者,做出的任何生杀予夺,她只能悉听遵命。
他不来,她倒求之不得。
令她微感欣慰的是,呆到第五日冯嬷嬷和桃根来了,据说是二哥知道了她在此处,担心她孤立无援,便想办法将她的心腹送到了身边,方便策应。
冯嬷嬷她们带来了一个不算坏的消息:文砚之还活着。
王姮姬大出意料,那日文砚之被拷打成那样,她又被喂了情蛊,以为苦命鸳鸯要在阴间相会了。
郎灵寂能饶文砚之一命实属反常,背后或许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又或许……他在朝中不能只手遮天,不敢轻易构害朝廷命官?
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桃根说:“据说陛下据理力争,朝廷的许多亲帝党也在极力为文公子求情。但他背叛了咱们家,造成咱们家这么大的伤害,小姐您作为家主又亲自下了诛杀令,姑爷和二公子非得要文砚之的性命不可。”
王姮姬闷笑,她这家主作出的决定何时出于内心了,何时有半分实权了,说的话还要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爹爹仙去后她宛若一无根的浮萍,随水漂流,稍微有点风就能把她吹散,表面上是家主实则是傀儡,偌大的王家竟无她的半寸容身之处。
尤其是现在,她更加身不由己了,被喂了控制心智和躯体的情蛊,完全就是郎灵寂的一只牵线木偶。
怪不得郎灵寂鼎力支持她做家主,原来是想借控制她,控制琅琊王氏。
文砚之作为这次改革的主力军,当了出头鸟,实吸引了太多火力。众士族的怒火无法平息,滔天的怨恨唯有落在文砚之身上。
背后真正谋划此事的帝王需要给愤怒的群臣一个交代,才能隐身而退,继续和世家保持表面上的和谐。
静寞了数日,王姮姬闲闲透着窗棂遥望远方的天空、飞鸟,百无聊赖,逐渐适应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安静生活。
不动情,情蛊是不会发作的,她没有病痛的烦恼,每日练练字,读读书,荡荡秋千,日子倒也过得逍遥容易。
忽然一日,有仆人前来问话。
那仆代替当朝帝师意思,来询问:“小姐是否要与文砚之见面?”
这话没头没脑。
王姮姬防备且疑惑。
“什么意思?”
那仆道:“是这样,殿下说您若想愿意与文砚之见面,奴便安排您过去,您若不愿意就算了。一切全看您自己的意愿。”
王姮姬道:“他有那么好心?”
仆恭敬道:“九小姐您是琅琊王氏的新任家主,殿下在老家主临终前发过誓要‘善待’您,事事尊重您的意愿。”
王姮姬暗诮,他若真善男信女就不会将她囚于此了,此时倒装模作样了。
但她现在已处于最坏的境地,再怎么也不会更坏,便道:“自然要去。”
那仆人诺之,立即派遣人手,为她安排马车,打点出行。
秋雨如珠碎一样噼里啪啦地下着,凉风飕飕,一大群仆人为她整理好了着装,撑着油纸大伞,铺着地毯,半个泥点都没溅到她镶嵌明珠的绣鞋上去。
名义上的家主出行,众星拱月,既有大小姐的风范,又有家主的高贵。
冯嬷嬷和桃根她们试图跟随左右,却被拒绝了。
王姮姬猜郎灵寂想把她秘密拐到 什么地方去,二哥永远触及不到,届时再行灭口之事,他可以后顾之忧。护送她的仆人,没准就是杀手伪装的。
可能因为他活生生给她喂过药的缘故,她总怀疑他要害她。
前世……她间接死于他手。
也不知道前世的后来,他和许昭容带着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五口人过得幸福么?许昭容扶为正室了吗?
遥想前世,她早就没了哀怨,怀着冷眼旁观的态度,揣摩那一对狗男女。
狗男女。呵呵。
半晌,危险没有发生,王姮姬平平安安到达一栋陌生的宅子前。
仆人道:”文砚之公子就在此处,九小姐可独自进去叙旧。”
王姮姬踏了进去。
她自己被囚了这么久,忽然被允许与文砚之见面,浓浓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不是关于她的,而是关于文砚之的。
忽然想起桃根开玩笑时说过的一句话“小姐是金枝玉叶,做什么都被饶恕”——
与这话相反的是,别人不会被饶恕。
小院是一座二进二出中规中矩的苏州园林,简肃静朴,铺着冰裂纹方砖的水磨路面,竹影森森,空气清新。
王姮姬对这座园子没印象,应该不是王氏的房屋。园林普通中透着寒酸,与王家房庐一贯好奢的风格大相径庭。
周围虽无可疑之人,但她清楚自己处于那人的监视下,需得时时留心提防着。
……她担心哪里会忽然冒出个暗器,见血封喉,不明不白葬送在此处。
正屋,文砚之正握着一卷书,沐浴在雨后凉爽的空气中,静静地读着。
他身上的伤痕痊愈了,俊秀挺括一如往昔,饶是沦为阶下囚仍坚守着立言立身的法则,气度高绝,爱书成痴。
王姮姬微微发出了点声音。
他闻声转过头来,目露惊讶,盈盈然悲喜交加的泪光,“蘅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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