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棂反应过来,回首一看,还真在不觉中走出了巷子。
“既如此,臣告退了,殿下慢行。”
秦姝弯了眉梢,“好。”
卢棂驻在原地,目送她的离去,不由得有些出神,这位殿下若是能将心事放一放,总能笑得这般好看,该多好。
又摇了摇头,泼天的事儿压在肩上,恐怕换作是谁,都没法子轻松吧。
自嘲一笑,笑自己的天真。
其实能见着秦姝展颜的,还有那位。
秦姝对于他的敬重与信赖,是不亚于先帝的。
少时受罚得狠了,肯为秦姝这非亲非故的小女娃娃而向他进言之人,也只有这位老人家。
秦姝抿着唇,像模像样地走进祁府的书房,前脚刚跨进去,后脚还不等跟上来,脚下就被丢过来一本文书。
她默不作声地蹲下来拾起,并不翻开,只轻着步子继续往里探。
“你跟个猫儿似的做什么?当老夫耳力衰弱,人已经老了?”
女子立即顿足,恭敬地向屋子深处施礼。天色渐暗,里面又未点烛,她只依稀见着个人影负手而立,“小姝来给祁伯伯请安,怕惊扰伯伯休憩,故而没有叫人通报。”
“胡说八道。”里面那人一摆大袖,“你瞧瞧宫里都成什么样子了,谁还睡得着?”
听秦姝这边没了动静,祁牧之心里一惊,生怕她当了真,急急走出内室,果然见着女子手中捧着那本文书,孤独又凄清地垂首立于门口。
祁公年纪大了,深知这是个可怜孩子,暗骂自己说话没个分寸。上前来取回那本上奏指责陛下怠懒政事的文书,仔细敛去上面的灰尘,才抬首道,“老夫知道,这不怪你。”
阿姝的双睫颤了颤,“规劝君主,也是九层台的责任,是该怪我的。”
祁公将她扶起来,“什么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对你有什么好处?要学得聪明些,别像谢家那小子似的,一根筋。”
阿姝破涕为笑,她还能学着了他?
祁公终于见着她露出笑模样,也知道她在笑什么,“说来也怪,谢家小子多年离京也就罢了,在外面野惯了,心眼少。你都在京里多久了,老夫上次瞧你,你与他还没这么相像。”
“可这几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越发让我觉着,你与他的行事像极了。”
阿姝心里暗暗惊讶,只堪堪笑着,“那也是他像我。若不是我,他还不知道在哪躺着呢,我还拿这事诓他留在我身边学习来着。”
祁牧之引着她落座,端详着她,“你让他多跟你学着保命,也好。”
他似乎还有半句话,在嘴边斟酌了许久。
久得秦姝都忍不住放下茶盏看过来,他才换了种方式说出口,“你跟他学,虽说会了无遗憾,但极容易置于危墙之下。小姝,老夫是希望你们俩都能活下去的。”
其余的,都可以推到他这老头子身上。
“坚守心中的道固然好,但你艰难前行走到今日,不该一次又一次地涉险,听老夫的,听白丫头的腿一好,你俩就走。”
秦姝急了,“事情还远没有这么糟...”
“你还想要事态有多遭?”群臣之首,板起脸来也是极吓人的,“在朝上积攒了些威望,侥幸赢了几次,你就真拿自己当个神仙,觉着次次都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你本就不属于京都,先帝大去之后你就该离开,你一时心软留下,老夫理解;你叫我与谢领军稍避陛下锋芒,说陛下年纪尚轻,老夫也听了。”
“做事大包大揽,扶摇阁的事有了定数才给我来信,你觉得这是你的能耐?”
“我告诉你,这是你的,取死之道。”
秦姝不由得眯起眼睛, 稍稍垂了头。
可同样的事,如果当真交到他人手中,难道不是会死更多人?她心中坦然, 很轻易地就认同了他说
的“大包大揽”, 是自傲也好,是守护也罢,她是不会改了念头的。
正欲劝说,就听祁公道,“扶摇阁这事儿,老夫听了你的,从头至尾都没插手,吃了什么亏老夫认了, 但日后...”祁公皱眉, 终于想起, “也不对,老夫是出了钱的。”
这话锋一转,阿姝随之挑了挑眉峰, 脑子转得飞快, “钱, 定是不能退的。”
“九层台没钱?”
“空宅子,分文不剩。”
祁牧之瘪了瘪嘴, 甩着袖子说胡闹。
秦姝壮着胆子试探,“那, 伯伯如今,有什么打算?”
祁公正色道, “上一次,小姝可没有告诉老夫她有什么谋划, 老夫也没有问。”
“不一样的...”她抢先道,“这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秦姝面露难色,来不及踌躇,只得道,“祁公,是治国之才。”
“但如今,已经不仅仅是臣子之间争权夺利那般,为了个人或是家族利益而产生的党争了,如今是...”
“如今是,佞臣就在陛下身边,陛下却无法听进群臣谏言。”祁牧之答道,“如今是,内忧外患,北魏频频骚扰我边关试探大宋军心,孙无忧却伙同兵部李纪,引得后宫不像后宫,前朝不像前朝。”
“如今是——陛下不得民心,群臣惶惶终日,边关百姓如同鱼肉,不待战乱四起,就已无家可归。”
“这种时候,老夫还能如你所说,顾得上与新帝的关系是否能得到缓和?”
那首辅之威,只从他挺直的脊梁就可窥得三四分。
“轻重缓急,孰是孰非,小姝你应当是有定论的。”
此话一出,女子不免阖上眸子。
最想极力避免的事态趋势,若还是不得不出现...
秦姝深吸了口气,再睁开那双眸时已然坚定且富有神采,“祁公教诲,姝谨记于心。”
“我绝不会让陛下一错再错。”
祁牧之气急,“你...你究竟懂不懂得何为自保?自古辅臣与幼主就极易起争纷,何况当今陛下玩心太重,最不喜说教管制,你挡了他的路,他焉能叫你如意?”
“那伯伯呢,伯伯要在朝上大肆弹劾孙无忧,陛下又会怎么对待您呢。”
女子的声音平和而坚定。
是啊,陛下和门下省就在日日等着寻他的错处,行为举止甚至无惧言官史笔,若他一头撞上去,叫人拿捏了把柄,陛下会怎么处置他呢?
够了,涉险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岳听白被她拉进来了,九层台也被她拉进来了,她自诩智谋高绝,却始终无法将在乎的人带离这片土地,甚至他们还在前仆后继,自荐加入到这局棋里。
她极度惧怕且恐慌这样的无力感。
祁公被她的话问得怔了一怔。
那双有力的瞳仁颤了颤,竟转而一笑,“小姝,果然还是很轻易的,就能看透老夫啊。”
祁牧之这类直臣、良臣,对待问题的办法,似乎都用不着她仔细去猜,他们是绝不肯,背离心中的道义的。
一旦伤及社稷,伤及百姓,他是当真会以命相搏,不肯后退一步。也正因如此,秦姝才这般小心翼翼地在中间转圜,企图能寻到同时保住双方的法子来了结此事。
“陛下如何待我,我都会尽了人臣的本分的。”他徐徐说道,“且,老夫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百姓的官员,我总要有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是我的命,却不是你的。”
不知怎的,女子似乎是劝累了,竟顺着他的话,“好,伯伯要做什么,那就做吧。”
祁牧之有些诧异。
仿佛是怕他不信,秦姝又站起身来,欠身一礼,行止乖巧,“伯伯要做什么,小姝也不会再过问了。伯伯放心,九层台的人进不来祁府,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进祁府,扰您清净。”
她不等祁公相问,紧接着道,“军政之事,请伯伯转告谢领军,我会令许大将军半月内解决京外所有隐患,在大军出征之前回到京中,助领军共抗北魏。”
这一打断,祁牧之的注意果然被吸引,“你座下的许青霄?各国和州郡派出的暗探被扫清了?”
秦姝敛了目光,“很快就好了,伯伯安心。”
被人知道自己来此地的几率即便是很小,秦姝也不敢多留的。话已说尽,未曾道出口的只剩下无尽的问候,可以她的性子,又难以将那细碎的心思说出口,最终,还是只能融于目光中了。
带着她对他的担忧,带着她的阵阵恐惧,带着她的决心。
“伯伯,小姝告退了,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伯伯千万保重身体。”
老人家终于沉重地挥了挥手,将头扭过来,不去看少年的背影。他年纪都这般大了,还是板不住爱流泪的毛病,少年人喜欢将这称之为至情,他就总要纠正他们,道自己只是眼眶浅,含不住泪而已。
就快要完全走进夕阳下,身后忽来一道声音,不知为何会带着一抹请求,“谢家那小子。”
“如果,你能走出去,就带着他一起吧。”
纤瘦的女子顿了一顿,没有回首,仍是径直走出去了。
只留下老人隔着清泪模糊地向外瞧,瞧不清了,才叹了句,“两个,不属于京城的孩子啊。”
秦姝做起事来,效率总是极高的。
“去信,叫许青霄动手。”
她自晚间回到台中,就一头扎进书房,写字写个没完,台中众人都知这是她心乱的缘故,不敢叨扰,眼见着日头完全落下,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指令。
白羽稍显迟疑,“别的都好说,他国的暗桩咱们都端了好些了,甚至其他州郡的人马也可以被喝退,但...但淮安王是亲自来的,这事儿虽没大肆传开,可他也正是仗着咱们知道他在,才动作频繁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案前的女子连头都没抬,“既然别人都不知道他在,那咱们也不知道。”
“嗯?”
“伤了,死了,那是他倒霉。”她手腕有些酸了,撂下笔转了转腕子,不疾不徐的,“先帝大去之前,我就将他调去豫州了。眼下帝位交接都结束了,事已成定局,他还演什么父慈子孝呢?”
无用,又好勇之人。
是她最不屑的。
白羽抿了抿唇,“可...可他到底还是掌着豫州的兵权,也是陛下的亲弟弟,真出个好歹,无论是兵权,还是陛下的名声...”见女子抬眼看他,迎着锐利的目光,他连忙垂首,“属下是怕主子反被贼咬,不好收场。”
女子歪了歪脑袋,眼中带着隐隐的疯狂,令他不敢直视。
“你先杀啊。”她道,“屠杀他满营,看他跑不跑,就是了。”
他忍不住喉结滑动,将口水咽下。
“他要是敢不跑,就来报我,我领了圣旨亲自斩他。”她重新低下头去,“不就是想进京吗?可以,死了就能进来。”
白羽抱拳称是。
“别走啊,还有事儿呢。”秦姝叫住他,“记得赵铮吗?”
“赵公公,自然是记着的。”他答。
秦姝的双睫颤了颤,是在思索,可片刻之间就有了决断,“当初,我在刘媛手底下救下一个小内监,今日却没见着,我估摸是被赵铮捡走了。”
“你告诉他,不管多难,把人给我弄进中宫里去。”
“以那位娘娘的性子和处境,恐怕中宫里……总共也没几个奴才?”白羽搭话。
“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书案,“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勾结我大宋的中宫,行逆臣之事。”
白羽周身一怔, 并不知此话何来。
中宫里的那位在新朝谨慎小心,年岁虽轻,身世却坎坷, 能在大宋苟延残喘已是不易, 怎有余力...
可秦姝并没有解释的意思,白羽暗暗蹙眉,抛开余念称是。
见她无后话,他便打算离去,行至门口又想起一桩事,遂折返回来。秦姝观他今日神色有异,出言催促,“何事
, 说。”
白羽踌躇着, 可见心中确有疑虑, “臣今日与簪月无意间聊起,昨日她与鸣泉带着兄弟们去龙息山围困尹清徽一事。”
“她提到,自己险些死在尹清徽手上, 就在这人要与她玉石俱焚之际, 有一人冒然现身, 几句话就解她之困。”
秦姝稍一回想,淡淡应了句, “是孙无忧?”
“正是,簪月听说这是您派去的人, 还以为是我们已经与孙无忧结盟了。”这恰好是白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比簪月等人更知道孙无忧与秦姝之间的防备有多深, 秦姝怎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准孙无忧插手。
他紧紧盯着秦姝的眼, 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例如,孙无忧已然与尹清徽沆瀣一气,或是,有更值得一查的东西...
秦姝却敛眸,“或许,那是陛下的手笔。”
“陛下?”
“尹清徽若是死了,又有谁能用听白来控制我?”
她的话不轻不重的,落在白羽耳中却是这般的刺耳,像是有人冲过来将他狠狠掌嘴,少年怒火中烧,不免直言,“这简直奇耻大辱...”
这倒是让秦姝挑眉而视,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后也并未责怪,应了他一句,“是啊,是奇耻大辱。”
“似乎只要是与九层台相关的人,你都会当他是自己人,都想为他鸣个不平。”
白羽被说了个正着,本满是愤慨的眼神顿时清明,他意识到自己失言,“是属下莽撞,属下只是觉得,主子为那位陛下鞠躬尽瘁,消耗心力,明明是一心为他,他却用姑娘来挟制您,实在是...”
再说下去就是大不敬,他只好转了话口,“您是九层台的当家,姑娘是九层台中的家人,属下就是见不得陛下这样对待九层台。”
秦姝终于不再审视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抬起头端详起少年模样,“你眼中,无君。”
白羽眉头一跳,不知如何应答。
秦姝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只认真担忧着,“我还真猜不准,以你这样的性子,能不能扛起九层台的担子。再退一步讲,我实在不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君主手里,才能活下去。”
白羽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等到主子心愿已成,属下自然会...会收敛锋芒,力保九层台平安。”
秦姝的瞳仁颤了颤,“难为你了。”她又道,“方才提到听白,我刚好要问你,九层台之内,除我以外谁与她能亲近些?”
白羽思量着,“或许,是鸣泉罢。”姑娘待他不一样,他们是看得出的。
“如果我不在,他能抛开性命护着她吗?”
少年的眉头不免紧蹙,“鸣泉对皇室的尊崇,主子你是知道的...”
他在乎,但他不会。
秦姝终于后仰靠在椅背上,眼中有些恍惚,“是啊,人的信念,是能越过任何的。”随后自顾自地点点头,“我知晓了,你下去做事吧。”
“那,孙无忧和尹清徽那边?”
她未动,只放空神思,应着他,“很难说。我会留神的,你先下去吧。”感知到自己身前那人的离去,屋外的点点月光也更好的照进来,在他完全离去之前,她补充了句,“你很是细心,这很好。”
白羽听得不真切,回首怔了一瞬,心中似有暖流划过,他腼腆一笑,照旧离去。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房内,秦姝也终于放松下来。
孙无忧,竟能控制得住尹清徽?
尹清徽的主子,究竟是陛下,是孙无忧,还是那中书令萧鹤明?
她几次都先将萧鹤明排除掉,原因无他,萧鹤明,是谢行周的舅舅,是谢行周执意为其复仇的那位娘亲的兄长,想来他定是极宠谢行周的,可在尹清徽身上看不到对谢行周手下留情的丝毫痕迹。
她笃定尹清徽不敢伤害岳听白,也是因为她一直相信,他就是陛下的人,他想要从陛下身上获得无尽名望。
可如若,他都存了死志,还会在意那些名望吗?
她想不通。
想到今日祁牧之的反应,她不禁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案下,好似不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能静止,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她来不及想通了,她要做的太多了,镇国首辅若有失,必有人趁机夺利。
到时才是真的,内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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