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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词(山栀子)


“钟家当初是庆元最大的盐商,最好的引岸在他们家手里,”花懋神情复杂,慢慢说道,“周大人一句话,便挖空了整个钟家。”
“钟家赔上了所有家业,补了几百万两,”花懋说到这里,像是斟酌了一番有些话到底应不应该跟面前这位陆大人说,但他却想起自己查到的一则消息,便也还是说了下去,“后来周大人查出数目不对,但为时已晚,钟家一家老小都吊死在盐场上,周大人即便觉察出不对,却也已经陷入两难之局了。”
“数目不对?”
陆雨梧一下抬眸,“你难道是说,那一千万两的数目不对?”
今夜月明风清,月亮的轮廓浸在水里,细柳双手抱臂,倚靠在菱花窗边,狸花猫在她脚边,她一双眸子映着清冷月辉。
菱花窗里传来那花懋的声音:“盐政永远是一潭浑水,谁来也澄清不了,当初向先帝告密的人说的是真的,在修内令以盐引换盐商往西北运粮的这条政令出来之前,历任盐官买卖盐引,额外抽税中饱私囊,甚至预先出售往后几年的盐引,却少报了一部分,那的确有一大笔银子,但顶天了算,也绝没有先帝令周大人查办的所谓一千万两,周大人他查来查去,到底也只有几百万两。”
“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数目,但陆大人,谁又敢说先帝的不是?”花懋今年才三十来岁,当初发生这桩大案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他父亲还孤身撑着花家一整个家族,一面顾着世家大族的体面,又要兼顾着盐业生意。
“先帝说有一千万两,周大人奉命查办一批盐官,抄了他们的家却也不够数目,先帝震怒,认为庆元盐商与罪官沆瀣一气,若不惩处,不能正盐政风气,因此下令庆元盐商补足这一千万两银子的税款,因此,钟家一整个家底都没了,还剩下几百万两,便是我们这些人在填,”花懋咳嗽着,缓了口气,才接着道,“幸好有修内令,陆公在时,我们往西北运粮便可以顺利换取盐引,欠朝廷的税款才能顺利还完,甚至恢复一些元气。”
“先帝恨奢靡,从庆元盐政上挖出去的这一千万两,他至少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达塔人觊觎我们的国土,而在先帝之前,国库已经空了,我可以想得通先帝这么做是为了填补前人留给他的烂摊子,是为了扩充军备。”
花懋看着面前的陆雨梧,道:“但如今这位皇上,他要的敬香钱又是什么呢?”
若先帝还在,若花若丹顺利成为了如今的皇后,他们花家与天家有了这层关系,哪怕花懋要奉上花家的一切,他也心甘。
这是他与堂兄的谋划。
若这一切有那么顺利,花懋今日绝不会与陆雨梧透露一丁点当年那宗大案的内情,但如今的皇后姓贺,花家在他花懋手里,他已感到自身与身后的家族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陆雨梧,是他花懋堵上所有的最后一步棋。
哪怕此时陆雨梧什么话也没说,手指扣在茶碗边,垂着眼帘神色不清,花懋此时也没有任何退路了,他起身,作揖:“陆大人,我花懋相信陆公,没有他,没有修内令,庆元盐商如今仍在水深火热当中,您是他的孙儿,我花懋相信您,也请您,为我花家指一条明路。”
陆雨梧却抬起眼看他,片刻:“你今日肯与我说这些,仅仅只是因为我祖父?”
“实不相瞒,”
花懋抬起头来,“我堂兄花砚曾与周大人有些交情,因此,我知道陆大人您与周家的渊源,我也知道,这些年您一直在寻周家那个与您定过亲的女儿。”
“若是为了周昀周大人,”
花懋顿了顿,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要您今日肯拉花家一把,来日您若为周大人翻案,我花懋愿尽绵薄之力。”
这便是花懋幽深的心思,若谈不了大义,谈不了陆公,那便来谈这桩交易,他花家是日渐式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花家这头骆驼还没到死的地步,他花懋还有自己的筹码。
花懋身体的确不太好,只在这凝碧舫坐了一会儿,浑身就冒虚汗,花家的仆从只得先一步扶着自家的主子回去。
细柳在一片幽暗的阴影里看着花家的车驾自岸上离去,舱室里又响起步履声,她侧过脸,透过菱花窗缝,看见那道银灰色的背影掀开帘子出去。
没一会儿,步履声离她越来越近。
很快,他的影子遮盖过来,夜风吹得他衣摆轻荡,细柳藉着灯影月辉,看了一眼他腰间的玉璜,随后,平淡地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陆雨梧靠近她,却半晌不言,只是用那样一双黑沉的眸子盯住她,又是那种无声的洞悉,细柳拧了一下眉,转过脸去。
她的躲开,更昭示了什么。
陆雨梧没动,看着她脚边的狸花猫,后背轻靠在菱花窗上。
“你想为周昀翻案?”
琵琶声从另外的舱室传来,如泣如诉,整座游船此时又往河中划去,细柳忽然打破彼此之间的这份死寂,再度看向他:“你姓陆,不姓周,周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锋近乎有点尖锐。
“有关。”
陆雨梧对上她的目光,河风阵阵,冷暖两色的光影交织在他眼底,如清霜一般:“周昀是我的世叔,还有,”
他凝视着细柳,宽袖被风吹得翻飞,他的嗓音沉静,“周盈时,是我的未婚妻。”
也许是河风吹的,细柳的眼睫颤动了一瞬,她面上却仍没有多少情绪,淡淡一声:“是吗?”
星月映照船下水波,陆雨梧看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锋:“今日谭骏让我向花家收取敬香钱,花懋今晚又与我交了这么多底,我虽一时堪不破这迷局,但我想皇上让你来杀我这件事也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细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来:“所以你还是死了好。”
她话音才落,他竟立即伸手过来,捻走了她掌心的药丸,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吃了下去,细柳看着他,有些晃神。
她下意识地蜷握了一下手掌,哪怕是吹了会儿河风,他的手指也不该那么冰凉才是。
回过神,细柳挑了一下眉峰:“你就不怕我真毒死你?”
河上画船如织,灯影几乎连绵整片河面,各色的碎光划过他苍白而秀整的面容,他低垂着眼,与她相视:“你会吗?”
他的目光灼灼。
细柳忍不住错开眼,好一会儿才说:“这药需要吃三天,这三天你会觉得越来越冷,到时候睡着了,会像中毒一样,气息和脉搏都会变得很微弱,很难被察觉。”
“嗯。”
陆雨梧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又静了下来,细柳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扒拉她衣摆的狸花猫,说:“你做什么把它带来?”
“你昨夜不是说留着它监视我吗?”
陆雨梧俯身捞起猫来:“如此,它算不算十分尽职?”
昨夜她离开州署时没将猫带走,只扔下这么一句话。
细柳又静了会儿。
忽然间,前面舱室里琵琶声戛然而止,许多人惊呼起来,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游船像是跟其他船只撞上了似的,整个船身倏尔晃动。
细柳没站稳,身体往前倾,一只手忽然拉住她。
她一手撑住栏杆,才刚稳住身形,那只拉住她的手却忽然松开了,他掌心一点也不温暖,冷得像雪一样。
细柳转过脸,前面嘈杂极了,却更衬这船尾寂静。
灯火如簇,他浓而长的眼睫轻抬着,剔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襟前。
细柳后知后觉,低眼发觉被一根绳子穿在颈间的东西掉出了衣襟,因为她倾身的姿势而微微摇荡。
灯火更衬它的晶莹纯澈。
那股幽冷的香味忽然近了,那只手伸过来,修长如玉的指节勾住她颈间的红绳,勾得她不得不转过来面向他,靠近他。
他将那东西拢进掌心。
“细柳,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这样近。
这样近,足够细柳看清他眼底几分隐约的笑意,她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东西,直起身,那一刻乱掉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淡淡道:“一只丑兔子而已,看着挺值钱的。”
陆雨梧静默地望着她的侧脸。
好一会儿,
他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细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可是琵琶又响了起来,嘈嘈切切,伴随女子婉转的歌喉。
细柳忽然听见他说:
“改日我送你一个好看的。”

第92章 惊蛰(三)
深夜,案上灯烛明亮,映照一宗案卷泛黄,其上墨字密织如蚁,陆雨梧伏案良久,将它来回看了数遍。
案卷在府库放了十年有余,上面积满了潮湿的味道,因州署衙门的府库几年前失修漏雨,案卷上有些地方墨迹晕成一团,但大体是不影响观阅的。
作为建弘年间最大的贪腐案,这份案卷很厚,前巡盐御史周昀贪污案与钟家行贿案两个案子放在一块儿,上面记载的内容也十分详尽,主理并案的官员从大到小,无一遗漏。
当年最开始,这桩牵连庆元官商的贪腐大案是由一名已经致仕的官员揭开的,那官员姓杜,陆雨梧看了片刻他的名字,忽然开口:“青山,我记得莲湖洞书院的山长姓杜?”
陆青山正剪灯芯,闻言便转过身来,点头:“是,山长姓杜,杜元慈。”
陆雨梧垂眸,再看着纸上的那个名字——杜元恕,此人只是这桩盐政贪腐大案的一个引子,案卷上只提了他的名字,以及他在致仕前曾在朝中做过正五品的京官,他致仕后游历山水至庆元汀州拜访在此地盐政府库为官的好友,好友醉酒透露庆元盐政府库实则无有存银的秘密,甚至向他说出盐台勾结盐商倒卖盐引,操控引岸一事。
怎知隔墙有耳,好友翌日被杀,杜元恕亦险些命丧黄泉,他心中悲愤,偷偷整理好友生前留下的线索,九死一生逃回燕京向先帝告密,言庆元盐□□坏以至蠹虫遍布,官商勾结,盐政官预先向讨好他们的盐商出售盐引,凭此从盐商手中获取利益,更向朝廷虚报税目,以至于一部分税银被盐政官们中饱私囊。
杜元恕算了一笔账,这账目便是盐政官们自永光年间自建弘初年开始从庆元盐政上贪腐的数额竟达整整一千万两白银。
“建弘五年,庆元巡盐御史周昀奉旨查案,虽官员伏诛,然府库皆空,事涉千万两下落不明,庆元盐商纲总钟一贯全家自缢于盐场,乃周昀谋私之过。”
陆雨梧的目光定在案卷当中的这句话之间,他忽然从一旁的匣子里翻出来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札记,灯火照见陈旧封皮上“茏园手记”四字。
它并非只是笔者治园的心得,当中还有一些琐碎日常,这三年多,他将这手记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他很快翻到当中一页。
那是十一年前,周世叔从汀州回京述职,在茏园中见客,当中有他的父亲陆凊,也有花懋的堂兄花砚,另有一人,则是他的老师郑鹜。
陆雨梧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他并不知道周世叔与花砚,或者是他的老师郑鹜有什么交情,直至今夜花懋提起此事,他方才想起这页杂记。
而那日,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周世叔在这页的末尾道他是先太子姜显身边的侍卫,姓沈,名芝璞,此人忽至茏园,周世叔却没提及他来做什么。
但陆雨梧往后翻,到这手记最后一页,那正是建弘五年,周世叔当时已身在汀州,他又提了一个姓“沈”的友人上门拜访。
只这么焉语不详的一句话,本没有任何特别,但周世叔偏偏在这一页画了一幅治园图,图中花木蓊郁,而道旁有一人。
那里青木参天,一角亭台半露。
周世叔是丹青好手,也不是没有过在治园图上画一些人物的时候,但陆雨梧却总觉得这幅图不对劲。
若那个姓沈的友人是沈芝璞呢?
陆雨梧的视线定在图中那人身上,他微躬着身子,头却是抬起来的,陆雨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参天之木,是半露亭台。
青木,亭台。
东方属木,其色为青。
隔门外急雨忽至,敲打檐瓦,那种潮湿的水气被隔绝在外,陆雨梧坐在案前,闷声咳了好一阵。
“公子。”
陆青山赶紧倒了一碗热的药茶过去。
陆雨梧抬手却险些没接住,幸而陆青山手疾眼快又扶住茶碗,他视线一瞬落在公子手背上,那筋骨绷紧,缠着细布的腕部在细微地发颤,因为足够用力而手臂肌肉线条更分明,上面一层薄薄的汗意犹如寒刺一般,但他仍旧接稳了这碗茶,双掌贴在温热的碗壁一会儿似乎僵硬的指节才变得灵活一点。
陆雨梧抿了两口药茶,一股热意顺着喉咙下去,却仿佛推着他胸中那股阴寒流向四肢百骸,外面的阴雨像是钻在他腕骨里,每一根雨丝都是针,刺得他手腕牵连着指骨都在疼。
他想起今夜游船上细柳递给他的东西。
看来这药已经起效了。
“公子,我去烧炭盆来。”
陆青山心中不是滋味,他说着便要出去。
“不必了。”
陆雨梧摇头。
从前在密光州再冷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此时身上虽冷,陆雨梧却也没觉得有什么烧炭盆的必要。
“我早在猜周世叔最后提到的那个姓沈的友人,在密光州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沈芝璞。”
陆雨梧开口说道。
“可是公子,若真是他,又意味什么?”
陆青山却问。
陆雨梧垂眸,视线再度落到那幅治园图上,外面雨水淋漓,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参天青木,宫阙亭台,若意指青宫呢?”
青宫,即是东宫。
陆青山一瞬恍悟:“您是说……先太子他很有可能来过汀州?”
“卷宗上并未提过此事,所以不一定是先太子亲自来的,但这沈芝璞却一定是奉命而来,这是不能明言之事,否则周世叔也不会在自己的手记上也如此隐晦。”
陆雨梧以拳抵唇,又闷咳一声。
“可若是沈芝璞奉命前来,那又是为的什么?”陆青山说着,他看见书案上厚厚的卷宗,“难不成是为了这桩贪腐大案?”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
太子姜显还在时,因建弘皇帝体弱多病,故而朝中诸多政务是他代替君父来处理,但建弘六年初,姜显便因病而逝。
他甚至死在周昀之前。
夜愈深,雨愈急。
孟提学府上灯火通明,家仆在书房角落里放置石灰块来吸纳过多的潮气,翻开香炉盖儿又点燃沉水香,上浮烟雾缕缕,与墙上那幅放鹤图相得益彰。
隔门大开着,孟莳手里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慢慢地喝着,仆婢们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那谭骏嗅闻着沉水香的味道,不由笑:“这香我也有,闻着却没您府上的好。”
孟莳闻言,抬起脸来:“也是怪咱们这儿一到这个月份就潮得厉害,我年纪又大了,身上总有一些湿寒的毛病,自然就钻研起了香道,行良你却还年轻,还受得住。”
“再年轻,也四十好几了。”
谭骏笑了一下,手中还端着那汤:“我看我还不比您老精气神好。”
孟莳掀起松弛的眼皮,瞥了一眼谭骏嘴角的燎泡:“你就是心里头火气重,说了多少回要沉住气。”
谭骏叹了口气:“可上头实在催得紧,您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上官吕大人是个什么德性,他是半点儿不知道着急的,事情都让我来办,可到时候出了岔子,那不也是我的责任么?让他去劝那何老纲总,还有那金纲总,他至今也没个动静。”
孟莳喝着汤,没抬头,语气很平淡:“所以你今儿晚上到我这里来,是觉得绩儿为难你了,他不肯出银子,是不是?”
孟莳口中的“绩儿”,便是如今庆元最大的盐商纲总范绩。
“他是您的亲外甥,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您,”谭骏放下汤碗,起身拱手,“孟老,这敬香钱是上头严令必须要办的,吕世铎那个糊涂佛陀分明就是不愿意得罪人,擎等着我来做这个恶人,可我如今也是不得不做啊……”
孟莳慢慢地吞咽炖得软烂的冬瓜:“绩儿能有今日,全仰仗行良你一手扶持,他不该这样跟你叫板,我该训斥他。”
“但是行良,绩儿吃下花家的引岸,却也是需要大把的银子去维持的,他如今手里的盐连一半儿都还没卖出去,你要他如何拿得出多的银子来呢?”
谭骏听着孟莳这话,只觉嘴上的燎泡更加灼痛,他心里不痛快极了,哪怕范绩没钱,他孟莳会没钱吗?孟家是没碰过盐,可汀州的丝绸生意几乎被他孟家独揽,谭骏此时上门来,便是想求孟莳先给范绩出了这份儿银子来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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