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源头,就是齐天寅。
若这里不只是梦境,顾又笙真恨不得上前夺了他的性命,好结束后面一切的牺牲。
那边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一片其乐融融。
嬷嬷将孩子抱到谢无归身边。
谢无归看着幼儿的眼神温柔,唇角尽是笑意。
雷飞云还凑过去,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谢无归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得爽朗。
顾又笙背过身去,心里不是滋味。
他中毒已深,命不久矣,却没有让任何人来分担这份痛楚。
他的笑,是那么真心纯粹。
场景多么欢愉,顾又笙便觉多么讽刺。
没有一人分担他的苦。
谢无归独自背负了所有,只以笑面对众人。
或许这对于他来说,早就是习以为常。
幼时,他是母亲与幼弟的支柱;后来,他是无归军与大楚百姓的靠山。
谢无归的一生,风霜刻染,历经千辛万苦,难怪他不愿意再那么活一次。
他看尽世间险恶,却还难得保有赤子之心,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顾又笙只觉心头压抑,喉头翻滚着,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可惜他的赤子之心,并没有遇上明君。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
顾又笙抬头,才发现谢无归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前。
“你可真是……”
谢无归想说些恶毒的话,好让这小姑娘自觉难堪离开,可是她眼里全是自己,他瞬间又哑了声。
谢无归,不要死好不好?
他听到她内心的呼唤,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
谢无归一生,踽踽独行,流浪漂泊。
无法给人幸福。
他眨了眨眼,隐去眼中难以抑制的痛意。
“走吧。”
他转身,离开,回了宴席处。
此处,开始一片片碎裂。
谢无归的声音有些无奈。
柳梦璃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他们不过是看我在外混出了名堂,才想到我也是姓柳的。”
柳梦璃出自江湖上一个不小的门派,可是他所在的柳家,并没有将他柳梦璃当回事。
柳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柳梦璃不是嫡出,不是庶出,不过一介私生,在柳家也不过算是过着有瓦遮头,堪堪饱腹的日子,前些年大楚征军,柳梦璃未到年纪,却被柳家毫不留情地推了出来。
他年纪小,险些命丧战场,是谢无归救了他的命。
此后,柳梦璃便一直追随谢无归,跟着他从小小的士兵,步步坎坷,成了如今的大将军。
柳梦璃身手一般,但是在冶炼兵器上很有天赋,谢无归便托了关系,让他学一些机关暗器的制造之法,他也因此,在无归军中站稳了脚跟。
柳家早就忘记了他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私生子,不过是看着有利可图,这两年才会一封封的家书寄来。
呵,若不是将军相救,他的命,早就没了。
柳家于他的那点生养之恩,他自觉已经偿还。
“若那里有人真心待你,也算是一个归处。”
谢无归自己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对于下属,便希望他们能有个归处。
待他走后,他们也不至于没了方向。
柳梦璃的眸子暗了暗。
柳家只有一人对他真心,便是他的生母,可是她不过一个丫鬟,在他还未长大之时,便已被主母折磨而死。
他未去报杀母之仇已自觉仁慈,不知这柳家究竟是有多厚的脸皮,还指望着他回去光耀门楣,回报好处?
“从我入了军营,便已无归处,无归军在哪,哪里便是我的家。”
柳家人既然早就不将他的性命当回事,就该当他彻底死了。
谢无归没有再劝。
柳梦璃还很年轻,即便不认柳家为家,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
“对了,将军,好几日了,怎么不曾见过你那未婚妻?”
柳梦璃刚到墓凉城不久,便听说将军为未婚妻受了军棍,可是都好几日了,也未曾见过有这么一位姑娘。
要不是金子言之凿凿,雷子也亲眼见过,他还以为自己被骗了呢。
将军这些年太累了,楚皇又时时紧盯着无归军的动向。
前些年将军想要卸甲归田,却撞上戚国入侵,这么几年下来,无归军名声更响,恐怕京城那位更是坐不住。
如今大战告捷,将军又有了未婚妻,倒不如交了军权,过些安稳痛快的日子。
他还不知道,谢无归已经无路可退。
被问到顾又笙,谢无归下意识捏紧拳头,他有几日没见她了。
应该是走了吧?
“她,她回自己家去了。”
顾又笙努努嘴,如今我家,就是您老的床底下呢。
柳梦璃遗憾:“夫人来去匆匆,希望下次有机会见见吧,看看是什么样的绝色佳人,能入了将军的眼。”
谢无归挑了挑眉。
可不就是来去匆匆……
“若他日我不在军营,她又出现,你们多照应些。她年纪小,不懂事,做事也有些莽撞。”
若他死后,她再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军营,可别让她因为军规被打死。
“将军放心,夫人是将军的夫人,属下等自会多加照顾。”
将军这么多年,才得了一个女子陪伴,他们自然会好好照应。
“不过将军在军营的时间比我还长,哈哈哈,不用担心自己不在,夫人会闯祸。”
柳梦璃不知道谢无归所谓的不在,是真的不在,只当他是不放心小姑娘,怕他没人的时候,去了军营闯祸。
谢无归浅淡地笑着,没有说破。
顾又笙趴在地上,她的下颌抵在交叠的双臂上,脸埋了进去。
颜金铭莽莽撞撞地冲进来。
柳梦璃嗤笑一声:“金子你可是愈发跳脱了,我还在跟将军说话呢。”
颜金铭却没理会柳梦璃的挑刺。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递到谢无归面前。
不等谢无归看信,他先说了随信传来的消息。
“京中传来消息,顾宣高中状元,这是顾宣的信。”
颜金铭没有看过信,猜测应是顾宣写来报喜的。
顾宣与主子是结义兄弟,虽然相识不过短短几载,情谊却很是深厚。
谢无归的眉眼尽是笑意。
顾宣能高中,也说明他喝下毒药,算是解了帝王心中的结。
待他死后,顾宣必然能得重用,前途无量。
谢无归翻开信件,眉眼间的笑意却渐渐淡去。
颜金铭疑惑:“主子,怎么了?”
不该是写来报喜的吗?
谢无归摇了摇头。
“他写来问我,高中状元便算是圆了家人之梦,以后,是不是可以走自己的路。”
顾宣喜爱勘验,热衷查案,可因为家族,一直压制着自己的喜好。
他如今高中,顾家恐怕更加不会允许,他去做那不入流的事。
想走一条自己要走的路,怕是很难。
颜金铭草草看完了信。
“顾宣要是真去当了仵作,老子一辈子服他。”
柳梦璃在一旁白眼:“顾宣不当状元当仵作,你看顾家容不容得了他。”
家族荣耀,岂会容他一人独断?
谢无归知道,义弟必然在等自己的回信。
这可能是影响他一辈子的决定。
谢无归暂且没有想好,该如何回复。
三人离开了房间,场景变化。
顾又笙来到了喧哗的街上。
那边有个乞儿老汉,被人围着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什么。
顾又笙往那凑了凑,去听他们的话。
“你这老儿,都做了乞丐了,还日日发梦,简直好笑。”
“可不是,疯疯癫癫的,有这个力气说话,还不如去干点活计、赚点吃食。”
被人说教的老汉衣着破旧,但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并没有顾又笙所以为的蓬头垢面。
他正懒散地倚在墙上:“做梦都不会做的话,人还活着干嘛?”
他不以为意地呛了回去。
“光做梦就能活吗,你听听自己说得什么话,我们墓凉城有谢将军守着,好着呢,怎么可能变作一座孤城!”
“就是,你自己孤家寡人的,也不能诅咒我们这所有人啊。”
顾又笙问了一旁看热闹的大婶,才知道原来这老汉说,墓凉城以后会变成一座孤城,但是大楚将会蒸蒸日上,路无饿殍。
顾又笙听完,觉得这老汉或许是楚皇派来的,为的就是灭谢无归的威势,壮自己的龙威。
谢无归不知何时,站到了另一边。
老汉的目光,突然落到谢无归的身上。
他龇着牙,笑得不怀好意:“你啊,连做梦都不会,活该要死。”
他的目光很快又转到其他人的身上,一时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对着谢无归说的,还是针对其他人。
“要是都像你这般整日做梦、胡言乱语,别说墓凉城变成一座孤城,整个天下都要玩完。”
一旁的人,终于不想再与这老汉纠缠,撂下一句后离开。
没有热闹可看,其他人便也渐渐散去。
谁都没有将这老汉当回事。
谁也不信,墓凉城将会变作一座孤城。
老汉又一次看向谢无归,眼神带着无礼的打量。
“喂,一座孤城换一个太平天下,划算不?”
谢无归听出他意有所指。
“划算。”
谢无归语气淡淡,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老汉观察着谢无归的表情,实在看不出什么惧色悔意,笑得更加讽刺。
痴儿啊,痴儿。
一条人命换一场暂时的太平,听着是挺划算的,可若那是你的命呢,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吗?
老汉的眼扫过顾又笙,顿了顿,笑得更加放肆。
缘来缘去,原来上天自有安排。
是他着相了。
老汉没再说什么,摇头晃脑地哼着歌走远。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顾又笙歪过头看谢无归:“他是上面派来的细作吗?”
谢无归挑了挑眉:“不是。”
他一个将死之人,楚皇何须费力?
顾又笙隐隐觉得那老汉有些奇怪,若不是细作,难道还是世外高人?
墓凉城……在她的世界,确实变成了一座孤城。
谢无归死后,戚楚两军连年交战,无归军已经不再是谢无归的无归军,墓凉城的百姓苦不堪言,便纷纷逃亡,大部分逃去了幽州其他地方。
谢无归死后三十年,戚国军队实力强悍,幽州险些沦为戚国之地,墓凉城便更是民不聊生。
即便后来齐家军打了回去,墓凉城却还是,慢慢成了一座孤城。
一个城池的百姓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村落。
谢无归离世,戚楚动乱,墓凉城成为孤城,可是大楚总体情况却在好转。
楚皇虽然疑心甚重,却算得上治国有方。
大楚除了戚国这一外敌,与其他国家都算相安无事,整体国力逐渐提升,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他说的,你信吗?”
顾又笙抬起脸来看他,眼神专注。
谢无归朝着她走近:“信他说我不会做梦,活该要死吗?”
“还是信他,这里将变成一座孤城?”
街道上熙熙攘攘,此处不算富裕,却很有烟火气。
百姓们的脸上不是愁苦,而是希望。
这些可以活下去的希望,是战神给他们的底气。
信他所说,都不会成真。
你不会死去,这里,也不会变作孤城。
你会一直守护在此处,保住百姓们的笑脸。
你会一直守护在此处,保住自己的性命。
顾又笙的眸光脉脉含情,荡漾着摄人心魄的笑意与希冀。
谢无归却后悔走近,听了她这一段自欺欺人的梦话。
她的眼眸里,似乎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眼角有滴晶莹的珠子快要滑落。
“相信他说得都不会成真,你会一直在这里。”
谢无归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下。
他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他没有再说什么,迅速地转身,大步离去。
要是被人发现,又是三十军棍,不行啊。
伙夫们忙着做菜,倒也没人留意到,这角落里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大将军受了罚,可得好好补补,这老母鸡是我托人买的,算在我老胡头上,不从公账中出。”
“那可不行啊,老胡,又不是只有你一人挂念大将军,我也出一份子。”
“哎,我家老头挖来的野山参,加在汤里更补。”
“我娘们那还有些燕窝,据说是滋补的好物,她用我压箱底的私房买的,我晚上回去就去拿,明天给大将军炖上。”
“大将军最近没有日日在军营,明天恐怕就晚了。”
“也对,那我要不告个假,现在就回去?”
谢无归温煦地道:“不用了,多谢各位,我的伤已经大好。”
伙夫们这才发现,大将军竟不知何时站在外面。
“大将军不要客气,我们全仰仗您冲锋在前,才有一条活路,您受了伤,好歹也容我们尽点心意。”
大将军就是太实在了,要是他不说,谁敢凑上去罚他这一顿打呢?
“我冲锋陷阵是本职所在,伤势已好,诸位不用挂心。”
谢无归知道他们一片赤忱,却不忍多拿他们半点。
幽州的百姓,日子大多并不宽裕。
市面上能买到的燕窝,也不是真的燕窝盏,而是碎末,可即便是那么点碎末,也要普通百姓大半年的开销。
那说自己妻子有燕窝的伙夫,姓李,是墓凉城本地人,他的家境在伙夫之中算是不错,不过谢无归知道,李氏买燕窝是因为之前战事突发,动了胎气的关系,这样续命的补品,他动不得。
“大将军不要介意,我那野山参是山里挖来的,算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家老爹感谢大将军替他护住了田地,那山参是特意留给大将军的。”
谢无归知道这伙夫的父亲,老人家姓付,是个靠天吃饭的农民。
因为战乱,田地多次被毁,一家老小本有十来口人,最后却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活了下来。
野山参能卖上不少钱,够他们好几个月的饭食,他吃不得。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可是真的不用。”
老胡朗声:“大将军别客气,不过是给您炖个鸡汤,都算不上什么心意不心意的,您就当是我们伙房给您的加餐,多出来的,就当是便宜我们的呗。”
谢无归无可奈何,却又不忍心他们为了他那一口汤,短了家用。
谢无归与伙夫们又推拒了会,实在说不过他们,才缓缓离开。
走之前,他悄悄地将银两放到灶台上。
便算是他出钱买下他们的好意,总不能让他们吃亏。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柴火堆里的暗影,什么都没说。
顾又笙紧抿双唇,丝毫不敢乱动。
三十军棍,真心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好在,谢无归离开伙房,这里的场景便随之寸寸碎裂。
顾又笙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求求了,可千万别再来军营。
又不是我想来的军营,呜呜呜,千万不要打我。
谢无归听到她心里的呜咽,隐了隐嘴角的笑意,怕挨打还要跟上来,简直是个痴女。
他不由自主又望向了顾又笙,二人四目相对,又各自默默移开。
怎么办,之前躲在柴火堆,我脸上没有弄脏吧?
顾又笙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忍不住拿手抹了抹脸。
谢无归掩了掩唇,遮住笑意。
“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归轻咳一声,貌似随意地问了句。
顾又笙偷偷抬眼瞄他。
顾又笙。
姐姐叫顾晏之,母亲刚怀孕的时候以为是个儿子,便取名叫晏之,盼他一生安宁。
结果后来有经验的老太医看出是双生,父亲便嫌弃怎么还有一个。
她的名字便取为还有、还生、又生……
最后便是又笙。
“我叫顾又笙。”
她没有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可是谢无归却听见了她内心的吐槽。
谢无归收起眼中的怜惜,这个痴情女子,怎么赶都不走,他又不想恶语相向,如今真的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顾又笙……
谢无归往旁边踱了几步。
脑海中分明没有印象,这个名字,却好像叫过。
“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是个热闹的名字。”
谢无归笑意温煦。
可惜万家灯火,却无他的归处。
她该去,更美好的地方。
谢无归眉眼划过伤感,漆黑的眸子里淡去了温情,不见半点波澜。
她再跟在自己身边,恐怕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自己已是朽木将枯,她却生意盎然。
幽州战火纷飞,她该去到别的地方。
“我在京中有一处空宅子,你若无处可去,便去那里吧。”
那处宅子是他暗中用金子的名义所买,很少有人知道,她若住在那边,至少有瓦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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