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听了话,往手包里塞东西的手顿了顿,扫了锦华一眼。
那一眼,锦华真切的感受到了妇人像看土包子一样,对她有些鄙夷。
“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好在妇人是个热心肠的。
闻言,锦华舒了口气,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她跟上妇人的步子,托着行李往人潮中挤,妇人见她行的艰难,主动要求帮她拿瓷瓶子。
高宽的骨灰自然是不能让旁人拿,锦华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可没想到因此惹了那妇人。
妇人不快的看着她,皱着眉头,声音不大爽利:“你是怕我抢了你的瓶子不成。”
这
死者为大,锦华并不想提高宽的事,她垂了眉眼,柔声对妇人道:“这东西对我极重要,锦华从不离身,并没有别的意思,还请太太谅解。”
妇人听了话,脸色缓和了许多,并未完全同她讲和,锦华瞅了两眼,觉得这妇人有些小孩子脾气,便面色平静,不言不语的跟着。
琉璃街上店铺林立,古玩众多,看得人眼花缭乱,像锦华这种外地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没准还真会走丢了。
走了不多时,妇人带着锦华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店门是开着的,但没有人,锦华抬头看了看铺面牌子,黑漆的牌子上,金漆粉的字,齐溜排着白宝轩。
锦华见妇人进去了,转了转手腕子上的镯子,觉得有一片凉意,便低头瞧去,正巧对上了一对绿豆眼,她这些时日竟然忙的忘记了大青蛇。
伸指头点了点大青蛇的脑袋,见大青蛇一如既往的蹭过来撒娇,锦华逗着它,偏不让它靠过来,大青蛇上了脾气,便不理会锦华,在她腕子上懒洋洋的趴着,锦华压抑的心情被驱散了一些,一手将行李箱提进了百宝轩。
带路的那个妇人同一个身穿墨青色长袍的黑皮汉子在说话,锦华卿盯住那汉子上下一番打量,见他抱着手,手指奇长,一边与妇人说话,一边手指不住抚摸着腰间挂着的玉牌,一双眸子清亮无比,见锦华直勾勾瞧他,迎面对锦华扬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听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黑皮汉子递过来一杯清茶,锦华赶忙站起,两手接住,将茶杯放在桌上后,恭恭敬敬的对上黑皮汉子审视的目光。
“不知先生认不认得高宽”
听了锦华的话,黑皮汉子变了脸色,他左右四顾后,看了一眼四周,走上前去,一把将房门砰地一声关住了。
扭过脸阴森森的看着锦华,张嘴问:“高宽你说你有什么事,这人我不认得。”
锦华将青瓷瓶放在了桌子上,她咬了咬嘴皮子,看着黑皮汉子,眼睛里泛红,低低的问:“您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吗”
黑皮汉子利落摇头:“不认得,压根就没听过这个人,你说吧,你有什么事。”
这黑皮汉子分明是认识高宽的,可他,可他为什么要说不认识呢
锦华心里生了恼意,那颗发疼的牙更痛了,她捂着腮帮子,尽量使自己说话清楚些:“高宽死了。”
她话毕,黑皮汉子立刻变了脸色,铁青着一张脸,声音宛若刀枪击鸣般尖锐:“死了怎么会”
锦华听了黑皮汉子的话,立即看了过去,她声音发急:“你分明是认识高宽的。”
汉子冷着脸,一把抓住了她,眼睛是刀,是剑,他问:“高宽是怎么死的”
锦华全身都在颤抖,牙周的疼痛蔓延,身体被疼痛包裹,整个人疼痛到无法呼吸。仿佛浸在水中,四肢所触及都有一种粘稠的感觉,她颤抖着嘴皮,别过了眼:“阿宽,死在了墓里。”
“墓里怕不止这么简单吧”汉子那一双眼里泛着清亮的光,他看着锦华,想将锦华看的仔细些。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了我兄弟”汉子步步紧逼,锦华步步向后推去,当腰上撞到硬物,她心里一个激灵,朝身后看去
盛放高宽骨灰的青瓷瓶在桌角的边缘打转,眼看就要跌落sjgsf0916:
第一百三十四章 琉璃街(二)
锦华眼珠子黏在青瓷瓶上,她看着青瓷瓶旋转,摇摆。
心脏在胸膛内急速跳动,脉搏亦在腕上狂乱,太阳穴突突欲要炸裂,在那承载死亡重量的青瓷瓶坠落瞬间,心跳速度已然爆发至极点,血液倒流,全身冰冷至麻木。
“阿宽”呼声凄凄,几乎是扑过去,用身体接住了泄下粉尘的瓶子。
瓶子安然,粉屑却沾了满头满脸。
死亡的味道弥漫周身,愧疚、羞惭、难过等等,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宛若大茧,将荣锦华牢牢纠缠。
看着怀间的青瓷瓶,她眼中囚困的泪水,终究刹那崩堤。
一滴接着一滴,滴落在青瓷瓶上,一点又一点,洗刷掉粘黏在脸上的尘屑,泪水搅和着腥臭的骨灰顺着脸庞滑落,涕泗滂沱,苦涩的泪,流进口鼻,亦滴落在地。
锦华一把抹掉了泪,想要冷静下来,但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再次淌落。
她在墓里护不得阿宽,竟连安稳送走他都不可以
看着面前的那双布鞋,锦华眼睛里冒着凶狠的光芒,寒光敛着冰冷,如同箭雨,射向了黑皮汉子。
黑皮汉子弯下腰,抓住了锦华怀中的瓶子,他一边从锦华怀中抢夺着青瓷瓶,一边将顺手从架子上抽下的古铜刀架在了锦华白嫩的脖颈上。
“你说实话,我便饶你一命,你从谁那里听的高宽,高宽究竟是怎么死的”
刀刃的冰冷,令锦华头脑清醒起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变干,眼睛困涩,但仍旧强逞着,借着透窗而下的阳光,观察黑皮大汉。
凄苦如同落潮,渐渐退去,她那一颗心,再一次坚硬起来,如同顽石,或者说,她本就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无论现在,还是三年之前。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看着黑皮大汉手上的青瓷瓶,锦华突然想到在女校读书时,她始终参不透的这首诗。
在这一瞬间,她忽而明白了。
无论生死,怎样的将她与高宽悍然相隔,无论阴阳,如何将他们分之两道,她心上,是有他的。只要,她始终记得他,他便是活着的,他的情意,再多的琼瑶也无以回报。
而她所能给予的,就是好好的活着。
铭记他。
面沉如水地看着黑皮大汉,锦华脑子里算盘快速的敲打着,她一个弱女子,体力上定是不敌一个强壮的男人,所以,只能依靠智取,拿回高宽的骨灰。
琉璃街上人声鼎沸,锦华一边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将脖子同青铜剑挪开了一点距离,对黑皮汉子道:“先生有话好商量,刀剑无情,高宽之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此言只能暂作为缓,想要摆脱当下困境,锦华知道,她有一场硬仗要打。
见锦华服软,黑皮汉子放下了手上的青铜剑,看了锦华许久,方才开口,警告道:“不要妄图编瞎话糊弄老子,否则有你苦头吃”
锦华敛神垂眉,让她腆着笑脸对黑皮汉子说话,她自然是做不来,只得先忍气吞声,避其锋芒。
故事叙述的平淡而又漫长,当锦华以冷静的音调叙述完全部故事,天已经大黑。
黑皮汉子点着了灯,不动声色的坐在灯下凝视锦华。
“你是荣华”见黑皮汉子的脸色舒缓,锦华有些愕然。
“我听高宽说过你。他在我这里定的东西,你拿走吧。”黑皮汉子接二连三的话,打乱了锦华的编排,她甚是措手不及。
“你”
“我与高宽是拜把子的弟兄。”黑皮汉子像是猜出了锦华的想法,回答。
“高宽的事情,我不愿跟你多说,这其中的事情也不是你该知道的,我会把高宽送回去的,以后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我”锦华有些发昏,高宽的事,怎么就跟她没关系了呢。
“荣小姐,我奉劝你,有些事情,不是你应该知道的,高宽去世的消息,你不要跟任何人讲,这件事,从此之后,就是一个秘密。”黑皮汉子话到最后,变的异常严肃,锦华如坠迷雾,她想不到高宽的来历竟然如此神秘。
看着黑皮汉子递来的首饰盒子,再三犹豫下,锦华还是接住了,放在手边,看着看着,心海潮起潮落,心绪不宁。
“你不打开看一看,高宽给你的是什么东西”黑皮汉子叼着一支烟,一手擦着洋火,点着了烟卷。
白烟在汉子手上袅袅升起,在昏暗中,盘旋,泯灭。
锦华将手放上了首饰盒,手指抚摸着黑色天鹅绒的盒面,又情不自禁的,缩回了手。
高宽要送给她的是什么呢
她想知道,却也不敢知道。
“怎么不打开”黑皮汉子两根手指夹住了烟卷,猛吸了一口气,瞧见锦华无所动作,便开口问道。
“先生还是告诉我吧,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锦华苦笑着看着黑皮汉子。
黑皮汉子吐了一口烟圈,他在玻璃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又吸了一口:“这里面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看吧,我就不多搀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