碟形世界2:实习女巫和小小自由人 (特里·普拉切特)
大部分的精灵图画都没有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坦白地说,那些精灵看上去像是芭蕾舞班上的小女孩,不得不从一小片黑莓地里穿过去,不过这张画……就不同了。这张画的颜色很奇怪,画面上没有阴影。到处都长巨型的青草和雏菊,精灵们本来肯定是很小很小的,这样一来他们就显得很大了。他们看上去很像奇怪的人类。他们的模样肯定不太像精灵。他们中几乎没有谁有翅膀。他们的形态实在很古怪。事实上,他们中有的看上去像怪物。那些穿着芭蕾舞短裙的小女孩在劫难逃了。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在这本书所有的插图当中,唯独这一张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画家画了他眼前的东西。在别的画上,跳芭蕾舞的小女孩和穿着连裤衫的婴儿都像是虚构出来的,一副让人腻味的样子。这张画不是这样,这张画上说,这位画家去过那里……
……至少他是在头脑里去过,蒂凡尼想。
她把目光集中在画面的左下角,她看到了。她以前应该看到过它,不然怎么会知道该往哪里看呢。这肯定是一个红头发的小人,穿着一件苏格兰短裙和一件很瘦的西装背心,其余的地方都裸露着,画面上的他绷着脸,显得很生气。还有……蒂凡尼把蜡烛移了过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他肯定是在打什么手势。
即使你不知道这是一个粗鲁的手势,也很容易猜出来。
她听到了声音。她用脚把门推开,想听得更清楚些,因为女巫总是喜欢听别人的谈话。
声音是从树篱的另一边传过来的,那边是一片田野,除了等待着去市场的羊,不应该有别的东西。羊是不懂得谈话的。她小心地溜出来,走进了黎明的薄雾里,她发现树篱上有一个被兔子弄出来的小豁口,正好可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一头公羊正在树篱的边上吃草,谈话的声音就是从羊那儿传过来的,更确切地说,是从羊身体下那厚厚的草下面传出来的。似乎至少有四个人在说话,听上去他们的脾气都不好。
“天啊!我们要小牛崽,不要小羊崽!”
“哎呀,两个都差不多!过来,弟兄们,我们一个人抓住一只羊腿吧!”
“是啊,所有的牛都在牛棚里面,我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
“小点儿声,小点儿声,好不好!”
“啊,谁在听?好吧,弟兄们——拽……住……拴绳!”
那只羊微微地升到了空中,警觉地咩咩叫着,然后开始越过田野倒着跑了过去。蒂凡尼觉得她看到了羊腿周围的草丛里有一点红头发,不过当那只公羊跑进薄雾里时,红头发不见了。
她不顾树篱上的细枝刮在自己的身上,从树篱中挤了过去。阿奇奶奶是绝不会让任何人偷走一只羊的,哪怕他们是看不见的人。
可是现在雾变浓了,蒂凡尼听到了从鸡窝里传过来的声音。
那只不见了的、倒退着跑的羊暂且放一放吧。现在鸡需要她。上个星期,一只狐狸到鸡窝里去过两次,那些没有被叼走的鸡都不怎么下蛋了。
蒂凡尼奔跑着穿过花园,豌豆梗和醋栗灌木丛不停地钩住她的睡衣,她猛地打开了鸡窝的门。
鸡窝里没有飞起来的鸡毛,没有任何因为狐狸的出现而引起的惊慌现象。不过小母鸡兴奋地咯咯叫着,用嘴理着羽毛,神气活现的小公鸡迈着大步,紧张地来回走着。有一只母鸡显出有点尴尬的样子。蒂凡尼一把就把它拎了起来。
母鸡的身体下面是两个小小的蓝皮肤红头发的人。他们每个人拿着一只鸡蛋,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带着非常愧疚的表情,抬头看着她。
“啊,不!”一个人说,“这是一个小女孩儿!她是那个巫婆……”
“你们偷了我们的鸡蛋。”蒂凡尼说,“你们好大的胆子!还有,我不是巫婆!”
这两个小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鸡蛋。
“鸡蛋是什么?”一个人问。
“你拿着的就是鸡蛋。”蒂凡尼明确地说。
“什么?喔,这个啊?它们就是鸡蛋啊,是吗?”第一个说话的人说,他看着鸡蛋,就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它们一样,“是这么一回事啊。我们一直以为它们是,嗯,石头呢。”
“石头。”另一个人紧张地说。
“我们趴在你的鸡下面只是为了取暖。”第一个人说,“这儿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我还以为它们是石头,怪不得这些可怜的鸟一直在咯咯地叫……”
“咯咯地叫。”第二个人说,他用力地点着头。
“……所以我们很同情这些可怜的东西,就——”
“把——鸡——蛋——放——回——去!”蒂凡尼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一直不太说话的人捅了捅另一个人。“最好照她说的做。”他说,“这个人生气了。你不要去惹这个叫阿奇的巫婆。她咣当一声狠狠地打了詹妮一下,以前从没有人这么打过。”
“是啊,我没有想到……”
两个小人把鸡蛋非常小心地放了回去。其中的一个人甚至吹了吹蛋壳,夸张地用他那破烂的苏格兰短裙的裙边擦了擦鸡蛋。
“完好无损,女主人。”他看着另一个人说。接着他们就不见了。不过空中有可疑的模糊的红色,鸡窝门口还有一些草被吹到了空中。
“我是一位小姐!”蒂凡尼大声地说。她把那只母鸡放回到那两个鸡蛋上,朝门口走去。“再说,我也不是巫婆!你们是不是某种小精灵?我们的船【12】——我是说,羊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补充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房子附近传来水桶的哐啷声,这意味着其他人已经起床了。
她把《精灵故事童书选》拿了出来,吹灭了蜡烛,然后朝家里走去。她妈妈正在生火,问她干吗去了,她说她听到鸡窝里在闹腾,就跑出去看看是不是那只狐狸又来了。她并没有说谎,尽管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但实际上,完全是实情。
总体来讲,蒂凡尼是个非常诚实的人,不过在她看来,有时候事情很难分清“对”和“错”,而只能分为“人们此刻需要知道的事情”和“人们此刻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再说,她并不确定此刻她知道什么。
早饭吃的是粥。她吃得很急,她打算回到围场去,看看那只羊。草地上也许会留下一些痕迹……
她抬起了头,也不知道为什么。
鼠袋一直在炉子前面睡觉,现在它警觉地坐起来了。蒂凡尼觉得后脊梁冒出了一股寒气,她想弄明白猫在看什么。
碗橱上有一排蓝色和白色的罐子,它们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这些东西是一位年长的姨妈留给她妈妈的,她很为它们自豪,因为它们看上去非常漂亮,但又完全没有用处。农舍里有一小块地方,专门放这些看上去漂亮的东西,因为它们是宝物。
鼠袋正注视着一个罐子的盖子。盖子慢慢地被抬了起来,盖子的下面露出了一点红头发和两只亮晶晶的、大瞪着的小眼睛。
蒂凡尼久久地看了它一眼之后,盖子又放了下去。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了轻轻的响声,等她抬起头来时,那个罐子正在来回地晃动着,一小股尘烟从碗橱的顶上扬起来。鼠袋困惑不解地看着周围。
他们的行动肯定非常迅速。
她冲出屋子,跑进围场,朝四处看着。现在,草地上的薄雾已经散了,云雀也已飞上了丘陵地的上空。
“要是那只羊不马上回来。”她对着天空高喊道,“我就跟你们算账!”
她的声音在山坡上回响着。接着她就听到了很小的声音,声音很弱,但就在旁边:
“这个巫婆在说什么?”第一个声音问。
“她说她要算账!”
“喔,呜,呜,呜!我们现在有麻烦了!”
蒂凡尼看着四周,脸气得通红。
“我们是有责任的。”她对着天空和草地说。
这是阿奇奶奶曾经说过的话,那时蒂凡尼正在为一只羊羔而哭泣。她用一种老式的讲话方式说:“对这些田野上的牲畜,我们就像神一样,我的吉格特。我们安排它们的出生时间和它们的死亡时间。在这些时间当中,我们是有责任的。”
“我们是有责任的!”蒂凡尼重复道,她的声音更加温柔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的田野:“不管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如果那只羊不回来,那就会有……麻烦了……”
云雀在羊圈的上空唱歌,更加深了周围的寂静。
蒂凡尼必须做完家务才能有自己的时间。这些家务包括喂鸡、捡鸡蛋。事实上,做这两件事还能让她有点自豪的感觉,做别的事则不然。当然除了喂鸡、捡鸡蛋还要做别的事情,包括从井里提六桶水,把炉子边上的那个筐里装满原木,不过她要把这些事情推后去做,因为这种事情是她很不喜欢做的。她对搅制黄油倒是相当喜欢的。这让她有时间去思考。
等我成了戴着尖头帽、骑着扫帚的女巫时,她一边操作着搅制黄油的把柄一边想,我只要一挥手,黄油就会像这样出现了。而任何一个想把我们的牲畜带走的红头发的小恶魔就会——
她身后传来了倒水的声音,她已经把六个桶放在那儿,准备去井里取水。
有一只桶现在已经装满了水,桶里的水还在来回地晃动着。
她继续搅着黄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不一会儿她就停了下来,走到了装面粉的罐子前。她抓了一小把面粉,撒在门阶上,然后又回去接着搅拌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