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安宛若坠入梦境，茫然呼唤：“方念池？”
冬季的空山中万籁俱寂，灰蓝色的天空略显沉闷，风像不敢惊扰这一刻似的，也停了。
周桐安向崖边拔足狂奔，崩溃地喊：“方念池！”
第107章
“别跑！”崖边山石后探出一只手，冲他挥了挥，“你看路！”
周桐安缓下脚步，吊着一颗心走到崖边。
方念池蹲在一米多落差下的一块平坦石面上，仰起脸冲他狡黠地笑。
周桐安魂都吓没了，出离愤怒地喊：“你是不是疯了！？”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方念池笑容不减，朝他伸出手，“来。”
周桐安适才的心率至少飙到了一百五，这会儿气还没顺，他虚脱地跪在崖边，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方念池抓住他的手，催他：“快点下来。”
周桐安不知所以，跟着跳下去，又用蛮力把方念池压进怀里。
“以后别这么吓我，行吗？”周桐安贪恋地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心脏还在胸腔中疯狂鼓动，“我差点被你吓得猝死。”
方念池轻抚他的背，慢慢给他顺气。
“我大四那年，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梦见太阳在升起，而我在无限地下坠。坠落的过程无休无止，我在梦里只渴求一个结束，但那个结束似乎永远都不会到来。”
谈及不愿回首的旧事，有那么一个瞬间，方念池感觉自己仿佛再次被卷入那场下坠，但很快在周身萦绕的安心气息中平复了心情。
“周桐安，你会做这样的梦吗？这样循环往复，永不结束的梦。”他轻声问。
“会。”周桐安也轻声答。
“梦见了什么？”
“失去你。”周桐安感觉自己的心被人徒手扯开，撕裂，又踩碎，“就像刚刚那样，失去了你。”
几分钟前的那一幕，完整重现了他的噩梦。
方念池在晨光中对他温柔地笑，下一秒，又凭空消失在静默的山崖边。
“但我还在。”方念池双手捧着他的脸，郑重地说，“周桐安，你可以脆弱，也可以害怕。我说过，相信我就行。”
他微微偏头，一如他们七年前的山间初吻，坚定且用力地吻上了周桐安柔软又冰凉的嘴唇。
但这一吻结束地有些仓促，方念池吻到一半突然笑出了声，他退开一点脸，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豪：“周桐安，你知道吗？我刚才拉着你一起跳了崖。我比你还厉害一点，你就只敢想想，我可真敢做。”
周桐安没想到他把这事拿来攀比，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方念池，你真的心大。”
方念池笑个没完，最后在周桐安越来越黑的脸色里松开怀抱，说：“上去吧，这地方不安全。”
周桐安刚消下去的怒气二度冒头：“你也知道这样不安全？”
二人绕了点路，找了个缓坡重新回到露营地，方念池却没在帐篷处停留，牵着他继续往崖边走。
周桐安警惕地把他往回扯：“又干什么去？”
方念池诚恳道：“这回真的是看日出。”
周桐安将信将疑地随着他走，方念池的脚步最终停在距崖边约一米远的位置。
周桐安突然攥紧了他的手。
他们正下方的坡下，立着一株平平无奇的落叶乔木。
它的胸径足达半米，高度近二十米。
树叶早已彻底凋落，空留挺拔清秀的一副枝干。
“我后来自己来过一次。”方念池轻轻靠在周桐安身上，“医生跟我说不需要再去复查的那天，我买了张机票，想过来看看自己重生的地方，那一次，我在清醒状态下见到了它枝繁叶茂的真实模样。”
“它长什么样？”周桐安问。
方念池迎着第一抹日光仰起脸，笑得自然且纯粹。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偏头看向那如树一般俊美挺秀的人，“周桐安……你说这儿怎么就偏偏生了一棵梧桐树？”
--------------------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诗经·大雅》
第108章 （完结章）
传说凤凰喜好栖于梧桐之上，而方念池正是在梧桐树下涅槃重生。
周桐安像是灵魂出了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光秃秃的树干。
“第一次看清它的时候，我把它当作是你对我最后的温柔。但现在我明白了，它是代替你在这里护着我，让我坚持到你回来的那一天。”方念池使劲捏了捏他的手指，把人从梦游中唤醒，“周桐安，趁着气氛正好，把你在上海一直想藏的东西拿出来吧。”
周桐安顿然惊醒，吸了口气：“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念池摇摇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是太刻意了。”
周桐安有点迟疑：“我想等情人节给你的。”
方念池强势宣布：“今天就是情人节。”
周桐安拗不过他，回帐篷里取了东西，又磨磨蹭蹭地挪步回来，最后在方念池凌厉的目光中掏出一个十五公分见方的盒子。
他敏锐地捕捉到方念池神态的变化，调笑道：“方总好像有点失望啊。”
方念池的表情一言难尽，诚实地说：“确实有点。”
周桐安看着他笑，把盖子翻开，是一块手表。
和周桐安之前丢在他家的那块款式相同，金色指针，依旧是四个刻度，浅色表盘上有一道深棕，伴着另一抹淡红。
“表盘上的图案是什么？”方念池取出来试戴了一下，表链的长短刚好合适。
“是你……”周桐安与他悄声耳语。
“什么？”他说话还没风声大，方念池一个字都没听清。
周桐安轻咳一声，把音量提高了几度：“是你被我操哭时候的眼尾。”
方念池解表链的手一抖，冷冷地看向脚下的陡崖：“周桐安，你要知道，这里连个监控都没有，你不要逼我犯错误。”
周桐安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说：“看来方总对这份礼物不太满意。”他在方念池凶横的眼神中重新掏出一个小盒子，“还好我多备了一份。”
方念池先是吃惊，眼神在周桐安炙热的注视中逐渐变得柔软，最后低着头笑。
周桐安翻开盒盖，从中取出两个铂金素圈。
外圈模样寻常，内圈暗藏玄机。
一个镶嵌着一颗矢车菊蓝宝石，另一个镶嵌着一颗鸽血红红宝石。
“这颗红色的是我。”他把嵌着红宝石的指环轻轻套上方念池的手指，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殷切地看着他：“方念池，用你自己把我圈住吧？”
红日初升，山中的清晨比城市的温度低一点。
他们在金黄色的温柔晨光中紧密拥吻，天地万物在这一刻都沦为陪衬。
周桐安在亲吻的间隙含混不清地说：“方念池……我爱你。”
也许是潜意识受到了七年前那通电话的影响，他们谁都没有把这句话挂在过嘴上。
方念池轻笑着提醒：“周桐安，爱可不是说出来的。”
爱不是说出来的，爱是周桐安当年因贪恋而不愿意主动分开的触碰，是方念池只有在忆起悲伤旧事才会涌起的烟瘾。
周桐安呆了片刻，痴痴望向方念池的眼。
时过境迁，那双眼依旧清澈，一如他们七年前初见。
扬城的夏天比周桐安想象中还要热。
但这几分钟他短暂地忘却了高温，他的注意力被店门口一个小男孩所吸引。
他不想找麻烦，他现在也没能力给自己找麻烦，但如果这孩子再往马路边多走几步，他必须得及时上前把人拦住。
他仍在天人交战，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突然出现在视野里。
那男生无所谓似的把小孩一把提溜起来，望向他的目光炯炯如炬。
这一刻，周桐安死去的心脏似乎恢复了跳动。
这个男生让他回忆起已经走失的自己，他也曾经像他这样我行我素，敢作敢为，无所畏忌。
“你有没有电话？我没带手机。”那男生问。
周桐安看向他被手机撑出痕迹的裤兜，拒绝的说辞已经到了嘴边，但对上那双直白热切的眼，双脚却先于大脑率先行动，给他在门口让出了一步。
--------------------
（正文完）
第109章 后记
虽然有诸多不舍，但依旧决定将《清池》完结在早已决定的这一幕里。
这篇文在更新时收到了太多它不足以匹配的赞美，我认真读过每一条留言，是一直追文的各位给了我无穷无尽的动力。
二十岁的方念池承载了我对年轻男性的一切美好幻想，他纯情、坦率、勇敢、果断、温柔、善良，还很帅。
我与他没有相似的感情经历，但确有部分共通之处，以至于在写他的时候，时常会觉得是在写自己。
如果正在看这篇文的你恰巧陷入了情绪的低谷，或是坠入无法呼吸的深渊，没有办法被任何人所理解。
我希望你相信方念池让我带给你的话：
“没事，会好的。”
这句话曾出自与我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口，他与我有同样的困扰，却愿意向我散发他为数不多的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