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颂说,“我只是想……”
“你在想什么?”秦覃冷冷地打断,“我从没说过让你那么做,是你自己故意来插手的吧?以为我会因为感激你就收回分手的话吗?”
“永远都随心所欲不计后果,只考虑自己想干什么,永远都是别人伺候你替你收拾残局。文颂,你是不是永远都长不大?”
“……”
宋青冉张了张嘴,苦不堪言地卡在两人之间,非自愿地见证这场最后的争吵——这或许都称不上是争吵,只是一个人仗着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单方面有备而来的欺压。
他看着文颂一瞬间被逼得委屈地红了眼眶,根本没有放狠话的能力,一开口嗓音都哆嗦,软得不配拿来吵架,“你干嘛……这么说我啊。”
文颂被骂懵了。
他自以为是了解秦覃,一直在想如果秦覃很内疚自责,要如何为之安慰缓解。秦覃会生气也不是真的生气,只因为心疼他。
可秦覃真的在生气。并不显得内疚或自责,就在眼前,纯粹地迁怒他,数落他。
就像个拿别人的真心当垃圾的混蛋。
从前秦覃开玩笑似的说过,有朝一日吵起架来他会被气哭,原来是真的。文颂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不会吵架,什么反击都想不出来,憋红了脸才只有一句弱里弱气的辩驳,“我不是那样的。”
他也想说些不输气势的话。可是秦覃在他心里那么好,好到他根本就想不到什么缺点,根本就不舍得骂。
根本也没想过有这样一天,秦覃会真的舍得骂他。
文颂意识到了更恐怖的事实,“那你……是真的想跟我分手吗?”
“你现在才知道?”
秦覃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墙边,姿势放松而慵懒,像面对摄像机镜头时信手拈来的从容。似乎说这些话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忙,没时间伺候小少爷当保姆。”
可他们每一次见面都有那样迫不及待的拥抱。每一次分别都有那么依依不舍的吻。他从来都只觉得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多,以为两个人的感受相同——为什么会是截然相反?
“我以为我们很好。”文颂头重脚轻地靠着橱柜,看起来呼吸艰难,连目光都在微微发抖,“为什么?”
“为什么?”秦覃嘲讽地笑了一声,“我不喜欢香水味,穿衣服只有黑白灰。我从来不看漫画,唯一的爱好就是玩点音乐。我一个人能活得很好,我会自己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从不喜欢无所事事地窝在家里。文颂,你看不到我们之间的区别吗?看不到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我们两个在一起本来就是你强求的。是你说的我们应该在一起,是你说不在意被我折磨,现在怎么了?这么点话就受不了了吗?”
文颂整个人都在发抖,每听到一句话,脸上的血色就减去一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急转直下的心思就像小说里缺失的伏笔,故意隐瞒线索直到大结局才亮出底牌。
文颂不明白,到底是他喜怒无常,还是自己实在太迟钝,毫无察觉到现在才被劈头盖脸地丢了一身。
原来在他眼里,我有那么差劲吗?
在拥抱接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我丢掉吗?
更让人恐慌的是,他居然觉得秦覃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只是用更难听的句式说出了事实。
这让他满脑子都想着要怎么弥补。
“我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等再见面的时候就会变好的,就像以前一样。我会认真学钢琴,我会自己出门,我以后……我以后,也可以不在你面前用香水了啊!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改掉的。”
他急切地走过去,拉秦覃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我会变好的。我可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样我们就不用分手了。这样,这样也可以的啊,对不对?”
秦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指尖深深嵌进掌心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逼到说出这些委曲求全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文颂,你没有自尊吗?”
“你亲口说过,永远都不会喜欢我超过你自己,永远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现在说这些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他从来都知道怎么讨文颂开心,也知道什么样的话能把眼前的人伤得最彻底。
“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文颂脸上血色尽失,像是听到最恶毒的诅咒,猛地推了他。
秦覃背后是墙,毫发无伤地站在那。他却被坚实的反作用力给撞开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即将摔倒时是宋青冉扶住了他,慌乱中握住他擦伤的胳膊,皮肤传向大脑的疼痛让人骤然清醒。
他这时候才发现宋青冉,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场合里全程看到现在,“你为什么在这?”
宋青冉局促地“啊”了一声,迅速想要怎么回答,听到秦覃说,“明天我们会一起回日本。”
他本应配合秦覃,不该露出太惊讶的表情,但也已经无关紧要,文颂根本无暇顾及他是什么反应,怔在原地许久,露出悲凉的表情甩开了他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回日本……你们?”
他深深地看着秦覃,似乎还想从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找到深情的余温。可是没有了,全都消失了。那双眼睛里平静得几乎找不到他的倒影。
文颂想象不到此刻的自己在他们眼中的样子,疯狂而难堪,悬在绝望的边缘溃不成军,失智般不断地重复,“你们……你们?”
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想不通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羞辱。可是爱让人如此卑微,他仍不死心般呢喃了一句:
“那天晚上酒吧里你说的话,也是骗我的吗?”
他说得很小声,故意自言自语几不可闻,宁可不要得到答案。可是秦覃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残酷得不可想象。
“那只是一句歌词。”
文颂抓起果汁盒,狠狠用力地砸了过去。
“……喂!”宋青冉骤然心惊,伸出手想拦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一下是照着秦覃的脸砸的,他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秦覃首当其冲,即使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不可能不躲不闪。
可他眼睁睁地看着秦覃把自己钉在原地,毫无躲开的打算。文颂太激动砸歪了,纸盒就在离他几厘米的墙上爆开,飞溅的葡萄汁喷了他满头满脸。
紫红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浸湿了衣领,那张苍白英俊的脸被染上不可思议的艳色,病态而美丽。
这样鲜明的美丽,让文颂燃起一丝奇异的希望,“告诉我……我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他期待能将一切灾难般的现实都推到不可抗力因素上。
他不想要这样的灾难。
秦覃蓦然笑了起来,将视线移到宋青冉身上,才说出答案。
“这样试探我没有意义。”
宋青冉知道,他只是在借此避开文颂的眼睛。在文颂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眼里盛满对自己的嘲讽,厌恶和悲哀。
那个瞬间,宋青冉起了一身战栗,甚至觉得文颂很可怜。
他想起自己曾对文颂说过,秦覃会拒绝一切来靠近的人。只有文颂是例外。
话是没错,可他还是没想到,即使是主动靠近的人,最后秦覃也会亲手推开。
没有例外。
文颂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被风吹散的花瓣。心里铺天盖地都是崩塌陷落的声响,却哭得毫不吵闹。即使本身立场尴尬,宋青冉也都觉得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
秦覃理应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忍心的人,却在踏进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觉悟,势必要在这里把他伤得铭心刻骨,悬崖勒马不敢再往前。
文颂的声音失去了颤抖,连同一切温度都消失不见。
“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秦覃终于肯靠近他,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他们曾经同床共枕抵足而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他却已经开始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怕,摸到台面上的快递刀,僵硬地伸出去,拒绝更加靠近。
直到秦覃胸口抵住他手中紧握的刀尖。他没有收回胳膊,看着秦覃更进了一寸。
像永远无法抵达的拥抱。
一团浓郁的深红洇湿了衬衣,在胸前迅速扩散。他亲耳听到秦覃用低声倾诉爱意的声音,制造出比比幼时更残忍的梦魇,扔到他的身上。
这或许是今天最真心的话,用来收尾再合适不过。秦覃说,“别原谅我。”
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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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医院前,秦覃先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
被染红的衬衣被脱下来丢进了垃圾桶,宋青冉看着他的背影,五味陈杂,“你……不要紧吗?”
从他的视角看,秦覃放狠话时故作从容的姿态像个蹩脚的演员,处处都是破绽。只有处于漩涡中心的人才会晕头转向失去判断力,对他深信不疑。
难以想象,文颂从今以后就会变成他“只是在一起过几个月”的前男友。
说不定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宋青冉想,他自然还是会站在秦覃这一边,即使还要合起伙来编织谎言对付外人,也没办法。他跟秦覃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