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这段路很长，司机也不说话，只有夜间电台让人昏昏欲睡地播着。到地下车已经是四点十一分，小区的保安专心低头玩手机并没有发现他，他推开刚巧坏了的铁门进去，一切都那么刚刚好。有那么一瞬恍若隔世，他想，怎么没有人呢？没有人找他，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摸出手机，拿在手上，手机是凉的，他反应过来自己早就关了机。
　　他继续往里走，找到那栋楼花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里面布局也许并没有变，只是他的确已经记不清了。电梯停留在一楼，看来是有人出去而未归家。他握着手机，像是要汲取一点力量。电梯开门前不稳定地颤了一下，他走出去，记忆骤然清晰起来，可惜他记得的都是离去那天大吵的一架。
　　此刻，夜里四点二十六分，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在吵架。
　　他起初脑子里一片茫然，而后回忆起来了觉得有些熟悉，再然后是荒缪。十几年过去了，居然还会有没变的东西，或者说，唯一没变的居然是这种咒对方不得好死的争吵。他打开网银划走了一笔钱，这时门突然开了，他看见铁门里的身体，拉了拉口罩，转身走了。后面没有动静。
　　今天一天都很荒谬。他走了，可是他觉得失去什么的人是他。
　　他又该去哪里呢？
　　他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碗车仔面，店员煮面的时间里他打开手机，想要买一张去下一站的车票。他带上了他的电脑，他的画板，他自己，他也许该去旅个游。不过比车票购买界面更早出现的是七兄的信息。
　　七兄问他：“我……我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当然不会。”安也说。
　　“那就行了。”七兄如安也意料之中那般没有睡，他们分开在两地熬这个漫长的夜。只是他回复却大大在安也意料之外，“我的时间怎么花我说了算，我不觉得浪费它就不算浪费，我开心了，这一天就是有意义的。这是你告诉我的。既然不打扰你，那我会一定续加油，谢谢你给了我加油的勇气。
　　“对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是因为你，我才能够重新拿起相机的？你救了我的梦。”
　　安也最终买了回成陵的车票，回去好好睡了一觉，一整天。他醒来特意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信息，松了口气，转而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然后开始洗漱。
　　拯救一个人的梦？这样伟大这样荣耀，让安也觉得害怕。他明明连自己的梦都拯救不了，他的漫画也差一点点就夭折了。
　　他对此并不当回事，吃完被自己晾到凉了的早餐，就开始画画。
　　他其实一直都很讨厌这样定时定点的生活，讨厌自己在什么时间一定要去做什么事，不过要好好生活，似乎总离不开这样。
　　他努力进入状态，现在画到程无风意外发现了那个暗地里跟踪陈星的人的真实身份，是——姑且可以算是自己朋友的萧禾峰。
　　大概思考了一下走向，安也几乎是习惯性地发信息给七：“程无风会在暗地里调查萧禾峰，但是他不会和陈星说，他希望陈星远离这一切。只是他不懂怎样温和一些处事，他把陈星直接关在了基地里。我原先想的是陈星会闯出去，现在想想，又觉得这会是他最乖的一次。他就在基地里，吃饭睡觉，等程无风回来，然后和他彻底分道扬镳。”
　　在安也撤回之前，七已经是“正在输入中……”了。安也放弃了撤回。
　　“一个是还在对抗，一个是心灰意冷了。”七说，“我更喜欢后一种，该心灰意冷了，面对程无风这样没法沟通的人，再爱也会心累，更何况他们之间不仅是爱，还有这么多的仇和恨。”
　　安也觉得打字的每根手指都重得不同往常：“我也觉得。”
　　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有点难过。”七突然发了这么一句。
　　安也更不知道怎么回，生硬地发了个：“嗯。”
　　“其实一开始，你为什么会想要画这样一个故事？大家不是都更喜欢爽的，幸福美满的吗？”七问。
　　“我不知道。它就是突然出现了。”安也说，“大概是内心的一些不便明说的想法。”
　　“抱歉。”
　　“不用。”
　　“或者——”安也停顿了一下，“赎罪？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接下来发了两句有些奇怪的话：“如果我是陈星，我永远不可能爱上程无风。”
　　“我不会原谅任何这样伤害过我的人，那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如果七不是路岩，那他也许不会知道安也在说什么。路岩与他默契到甚至毫无缘由地猜中了安也回了一趟江城，见了那一对在安也进ICU的第一天，开始担心“他学业跟不上怎么办？”和“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呢？”的父母。路岩感同身受地恨着他们，就算他曾经亲眼看见他们为了安也的病而落泪。
　　“我没想过要去原谅那些人。原谅本来就不是必须的，人总要学会放过自己，不是吗？”七说。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希望陈星和程无风幸福啊，爱情这么好，我希望世上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幸福。”
　　安也惊异于自己此刻并没有感到尴尬和不知所措，他由衷但是轻飘飘地打下了一句：“希望。”


第四十五章
　　这周发生的事情多，安也没有精力直播，但至少更新没有落下——他在更新前一晚都以为会落下，后来才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还是很在乎成绩的，想要被关注、被认识、被知道，更深一点，不想辜负读者们的期待。喜欢很珍贵，无论是喜欢人还是喜欢一部作品，他都想好好对待，为此他熬了一年来第二个夜。
　　他虽然因为路岩说要努力而有些担心，但没见着路岩做什么事，便慢慢放下心来。一切恢复常态，他拿了外卖就坐下来吃午餐，一边吃一边低头看自己漫画的数据。托舆论和七兄的福，数据不降反升，甚至可以说是一飞冲天，直接进了热读前十，编辑和安也自己都惊讶不已。唯一遗憾的，大概是安也的米粉一下子没夹稳，掉进汤里溅了他一身汤汁。
　　又要换衣服。
　　又要洗衣服。
　　又要晾衣服。
　　好麻烦。
　　安也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蚊子。
　　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开机，他又坐回来继续吃，吃着无聊，又忍不住登上微博看（其实无聊就是个借口，安也根本不怕无聊，脑子没事做时，比如说吃饭时，脑子里能天马行空地跑出一万个故事，常常把自己感动得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当然，这是个小秘密。嘘。）。
　　微博上，许多人在安也的评论区里嗷嗷叫着“阿诗最棒！”“阿诗要红啦！”还有许多更热情的，什么“我爱你”，“亲一个”之类的。安也看着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但怎也忍不住笑，就算外面刮风又下雨打乱了他一整天的计划。
　　啧，人真是一种虚荣的动物，受人夸奖时的开心根本没法压住。
　　还好是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再微博的时候，他发现竹石发了一条新微博，他点开看，起初是一串风铃的声音，清清脆脆，随风荡漾的模样跃然脑海中，然后是竹笛，轻轻的，像从远方传来，竹笛里有一点说话声，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
　　这条微博问：“你在听吗？”
　　在。
　　又一件安也没想到的事情，是他在次日收到了成陵漫展的邀约。
　　安也刚来到成陵那年去过一次，但由于是和林一廊一起去的，他们俩也不知怎的全程都在试图说服对方cos漂亮姐姐，看到一个漂亮头饰就想买一个往对方头上戴，结果对别的没能留下什么具体的记忆。安也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有些好奇，便当场答应了。
　　不过漫展远在一个多月后，他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画画。画到中午，提醒他吃饭的闹钟响了，他把闹钟按停时，路岩刚巧来了信息：“吃了吗？”
　　“没有。”安也回复，“我还没交稿，我不配。”
　　“梁医生结婚纪念日，诊所放三天假，我已经躺得有点发霉了。”路岩道。
　　安也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脖子，一边打字：“滚。”
　　路岩当然不会滚，并且笑着问：“午饭我做多了点，给你送过去？”
　　安也在乱得跟垃圾桶似的抽屉里翻找着药膏，找了好长一会时间。而路岩在那头越等越忐忑不安。待安也贴好药膏，十分钟过去，路岩已经在路边两盏路灯间走了十几个来回了。
　　安也说：“不用麻烦了吧。”
　　“不麻烦，我到楼下了。”路岩半开玩笑说，“不如我放下走了你再出来拿？就当——是外卖小哥送来的？”
　　安也一愣，马上发了个：“别。”而下一句却犹豫了好一阵，他实在是不愿意犹豫的，人的情绪会泄露在言行的每一个细节里，他不想让路岩察觉。可惜事与愿违。他烦躁地抓了把脑袋 有些丧气：“那还是一起吃吧。”
　　“不用了，我已经放下走了。”路岩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人其实还在安也门外，不过电梯已经上升到三楼，也不差这十几秒。
　　他默默看着安也的门，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回头看，电梯还差一层，再数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