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他到了门口，想要敲门，又觉得不妥当，于是先发微信给安也说早上好，问他起床了吗？
　　信息发出去不过两分钟，安也就来给他开门，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是没带家里钥匙吗？上了年纪一晚不睡不行的，房间我收拾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吧。”安也带他进去，还接过了他手上买的早餐。
　　路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对不起。”
　　“我接受道歉了，说到做到。”安也背对着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去睡觉吧，中午吃饭再喊你。”
　　这于路岩而言如梦似幻得像疯了，一定是幻觉，或者毒蘑菇的作用。他原地呆了一会儿，站在房间门口又呆了一会儿，然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安也正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再催促他。
　　这件事就这么轻易地过去了吗？路岩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想要起身去和安也说上好几百几千句话，他现在怎么可能在安也的床上睡着觉！
　　他睡着了，连房门都忘了关。
　　而安也在客厅一边啃面包，一边听着竹石的白噪音。面包是在他喜欢的那一家店买的，甜得恰到好处，店也顺路。他吃着的时候想，路岩永远这么了解他，因为是顺便，所以像朋友之间的顺手一帮，所以不会让他为难。
　　他闭上眼睛，耳边除了自己咀嚼的声音，没有什么别的声音。
　　路岩睡觉不打呼啊……他有些奇怪地这么想着，把包装袋扔垃圾桶里，擦嘴，然后抱着抱枕歪倒在沙发上。
　　安也很大的缺陷在于，他太寂寞了。他的眼看见天空大地广阔无垠，而自己如此渺小没有归宿。他不喜欢孤独也受不住太漫长的孤独。他听竹石的白噪音，觉得这林中漫漫长路，似乎有人陪自己走过。
　　就算是现在，竹石发白噪音一样有着让安也平静的能力。而别的不行。
　　难以置信。
　　安也中午叫醒了路岩，这天他们和平但是相对无言地吃了一顿午饭。
　　这不是第一次，安也恢复期时情绪不好，经常毫无缘由地不说话，那时路岩常常会把自己的一天都慢慢与他说，不厌其烦地说。他相信路岩报喜不报忧，不然生活哪有这么多事可乐？而路岩，很奇怪，似乎也不担心安也在一言不发时有没有把耳朵也封闭，事实上安也其实总是这么做。
　　但他们在一起住了一年多，不是一天多一月多，路岩也有兴致不高的时候，只能做到进门时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对安也笑笑。这样，他们就会沉默着吃饭，然后各回各房，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吧。
　　这天路岩走后，安也有一瞬是这么想的。不过他很快他收拾东西，然后一声不响地买了张去江城的高铁票，再买了个三明治就出发去车站。票是今晚十一点的，远没有到，可是坐在车站看着人来人往，他会稍微安定些。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不停地出发，然后擦肩而过。大家都擦肩而过，没有意外，也没有例外。
　　他去丢纸巾的时候不小心把三明治也丢掉了，也一样是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东西会在你没有察觉的时候失去。
　　人生就是这样，所以他不可惜这个三明治，尽管他有点饿。
　　在车上的时候，他突发奇想问林一廊唐止在哪里，然后在江城北车站坐上的士，出发去了公墓。他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到了才发现，凌晨出现在这里似乎不是什么平常的事。
　　光线不够，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找唐止。唐止一直都是这么一个神出鬼没的人，看来死亡也没能改变这一点。
　　他找得好累，找到的时候直接在墓边坐下了，站着好累。太累了，坐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他轻轻说，“我以前不怕的，至少没这么怕这些事情。我觉得……感情好可怕，完全不受控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人性从兽性进化而来，为什么没有把感情扔掉。”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他说。
　　他又坐了很久，打开手机看。
　　这个时机太不凑巧了，如果等他们的感情再进一步，如果有那个时刻，他也许会心软，对自己心软，会退让，对路岩退让。可是现在他像是被一巴掌扇醒了，路岩其实误会了，他的确不喜欢欺骗，他喜欢水一样纯粹透明的感情，可是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其实是他自己，他辜负了、欺骗了、利用了一个这么爱他的人。
　　七陪了他十四年，十四年什么概念？一个人整个青春也不过是九年十年，他和林一廊相爱的时间都没有十四年。
　　成长原来是一个人变得恶毒的过程吗？他想着，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唐止的名字。
　　他低下头来，手机也放得很低，被身体笼盖住。他慢慢编辑信息发给七，他希望收信息的人是七，如果是路岩，那太残忍了。
　　“该从哪里写起，我也不知道。实话说，我现在很乱，所以如果语无伦次没有逻辑，你多多担待吧。”
　　“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有点太震惊了，吓到你了吧？我当时在想，天啊，为什么世上真的会有傻子这么干？为了送我礼物特意去学做蛋糕，为了不让我知道，都送到楼下了还特意找了跑腿小哥。要是我没有发现，他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吗？后来发现，其实你也没有捂得很严实，是我太不细心了，不然你当时拒绝用身份证签约时就该有所怀疑。我很惭愧。”
　　“我问过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问完又觉得这问题不该问。不过现在，我想和你说说我觉得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有冒犯，还是请多多担待啊。我第一次见你时，是在高中吧，说出来你可能会生气——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活得并不开心。”
　　“工作无可指摘，但是我觉得他一定对这份工作相当不屑。果然，我猜中了。再在成陵见到你时，我真的很高兴。我之前以为我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很奇怪的人，不喜欢去挽留什么东西，任何东西，我很喜欢你（朋友间的喜欢），可是我没法拉着你和我一起走。就像当年和唐止，我现在就坐在唐止旁边，第一次知道后悔到发疯想撞墙是什么感觉。不过不说他了。”
　　“你对人的情绪很敏感，我不知道对别人是不是这样，对我来说是的，你真的是个特别体贴的人，做什么都让人觉得恰到好处。我年轻时觉得这是我们的默契，后来觉得，这大概是某种不幸所造成的，我们都有。唐止也有。噢对了，唐止和你一样能喝。要是你们认识，说不定会相爱？哈哈开个玩笑。本来想着不说他了，不过他存在感有点太强了。唉。”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不在了。真的，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直到瘫痪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事实沉重到我觉得所有坚强在它面前不堪一击。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以后就这样了，不能走不能跳，不能画画，只能这么躺在床上，剩个脑子可以想东西。我没有霍金那样的勇气。如果事实真的这样，那我会选择死亡的。那段时间我晚上压根睡不着觉，早上不敢让人知道我睡不着觉。都这样了，我还想着要维持我那一点体面，可见我是个虚荣的人。不过后来也没维持住，毕竟我向你发了那么多无厘头的脾气，对不起对不起，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说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说，作为朋友，我喜欢你，也非常非常感激你，还有……依赖，是的依赖，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到一种什么程度，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如果拒绝你会让你离开，那我可能会答应。挺疯的是吧？说白了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辜负别人的真心，太卑鄙了。不用帮我开脱，这就是事实。真的太卑鄙了。”
　　到这，所有的字他都打得飞快。手机之外，黑夜黑个不停。
　　“所以我想郑重地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世界那么大，可以爱的人这么多。祝你遇到一个共度一生的人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第四十四章
　　发完，安也并不等七兄回复就关了机，有些想学电影狠狠把手机砸远去，不过最终也没能做到。他撕开了路上随便买的一袋饼干，挺硬的像磨牙棒，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啃咬的声音简直像是爆竹。说起来整个墓园都没有人，除了进门时有个正打着太极的保安震惊地和他问好，这大概是世上为数不多不锁门也不怕有人偷的地方吧。
　　吃完也该走了，他把包装纸抓成团拿着，起来时一下起猛了，没站稳，条件反射扶了扶唐止的墓碑。眼看台阶一级级向下，他似乎也随之浮沉得天旋地转，干脆就不松手了。
　　“其实我有点想你，我们好像一般不说这种话，也不这么说话，偶像剧似的。”安也低声说，“不过是真的。我要走了，再见啊。”
　　这个点早就过了安也的休息时间，不过做了这么多事，他反倒是不怎么困了。他边走边盘算着接下来要去哪儿，然后——安也觉得自己疯了，他突发奇想，想去记忆里自己前面十八年当作是家的地方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