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林一廊的退让让安也感到安全。安也对林一廊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这样的温柔。安也自己没有，他往往是面上装作不在意，然后在话语间动作间想方设法地进攻。但是林一廊不会。如果最初安也没有向林一廊表露心迹，林一廊和他也许现在都只是好朋友。但是好朋友挺好的，安也觉得摊上这样的自己，于林一廊而言简直可以说是一场灾难。
　　安也别过脸不太专心地把被自己撞倒的杯子扶起来：“先吃饭好不好？羊肉好香，我饿了。”
　　林一廊默不作声地看了安也一会儿，忽地贴近去吻他的鼻尖，妥协说好。
　　……杯子又被撞到了，这一次安也完全忽略了它。
　　他们边吃边聊，气氛多少放松了一点。他们聊了很多，聊最初时林一廊为什么会三更半夜给安也打电话，林一廊说那晚他爸在和唐止吵架，他妈在外面哭，像在闹鬼。林一廊是有些怕鬼的，安也知道。安也说他那晚在看星星。他们感叹那是他们都定情之夜。
　　聊酒，聊唐止神一样的酒量。聊着聊着，林一廊愤愤不平地说：“以后不许和他两个人去喝酒，要带上我！”
　　安也为难似的压压嘴角，林一廊看看他又看看地板，有些委屈地退让道：“那不要喝这么晚，你是有家室的人……”
　　安也似动摇了，但最后还是摇摇头。
　　林一廊有些慌乱无措地勾着他指头，看着更可怜了：“那你去吧……”
　　安也忍不住笑起来，重重亲了林一廊一下，说了好些“我只爱你”一类的肉麻话，欺负得林一廊脸红还忍不住笑。安也意图再添把柴，说林一廊喝醉了酒特别乖，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风吹一下都说疼。
　　可谁知对这，林一廊十分理直气壮，说自己就是在撒娇，醉酒撒娇不犯法，和男朋友撒娇不犯法，和安也撒娇不犯法，安也有本事别理他。
　　安也败了，他简直要爱死林一廊小娇气的模样了。
　　他们后来又聊诗聊歌，聊最近剧院里上映的歌剧舞剧，聊即将到来的画展。安也期待画展很久了，里面刚好有他喜欢的插画师。
　　……他又马上想到了自己居然没有去成。他无法想象在展厅门口怎么也等不到自己的林一廊的心情。安也的心要被自己过饱和的难过压坏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收拾，林一廊擦桌子安也洗碗。
　　今天没有下雪，风也都被窗关在外面，屋里算得上暖和。暖水袋放在一边，安也摸了摸，已经凉了，而他的手已经热了。林一廊隔着玻璃莫名其妙和他击了一掌。
　　……像个傻子。
　　安也失笑。
　　梦真好啊。
　　他闭了闭眼，然后睁眼看着林一廊那双温柔的黑眼睛。
　　可是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那个人一直在喊他。
　　那个人说他要结婚了。
　　安也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一个很长的呆，因为他回过神来时，林一廊已经站在他身边了，正揉了揉他的脸，问他怎么了。
　　安也准备履行自己的约定，却仍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他心里太乱了，寻求安全感般蹭了蹭林一廊的手，问他：“如果我回来晚了，你会生气吗？”
　　林一廊这会儿连佯装生气都舍不得：“会，但就生一会，就一会，我会等你的。”
　　安也默了会，有些强硬地抓紧了他的手，又问他：“如果我一不小心，晚得太多呢？”
　　“那我能怎么办呢？等呗。”林一廊亲亲他的额头说，“谁叫我喜欢你呢？”
　　安也眼睛红得像火熏烧过，声音越来越轻：“五年你也会等我吗？”
　　林一廊定愣了一下，有点发抖地握住了安也两只手，但声音依然很轻很温柔：“不要害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我在，我陪你。”
　　世上不会有另一个那么让安也心软的林一廊了。
　　安也的眼泪失了控制，大滴大滴地落在林一廊手臂上。他贴近去一下一下地亲着林一廊的唇，吻一个幻象，也吻自己的宝物，吻进去，又退出来，嘴里眼泪咸涩的味道和焖羊肉的香味混在一起，一下子成了安也对家、对爱所有的感情，叫人念念不舍。他在不可逆的沦陷中竭尽全力弯了眼睛，每个字从爆发的感情里挣扎出来，都像一个粘人的亲吻：“没什么，就是突然好爱你。”
　　他感觉到了又一个温柔的吻。
　　然后整个世界黑暗下去。


第十二章
　　安也看了眼时间，打算铺完色就结束直播，顺便扫了眼弹幕——
　　“想知道阿诗大大最近有什么计划吗？”
　　安也的ID叫“诗踪人员”，不是醒来后有感而发的，最开始他给自己起名时起的就是这个。他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称呼他，以前除了“阿诗”，也有很多叫他“诗大”，或者可爱的“诗诗”“小诗”，现在甚至还有了“阿诗妹妹”“阿诗宝贝”之类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这一别五年多，也不怪得这称呼变得这么狂野……
　　安也经常忍不住看弹幕，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与乏味的自我对比起来，他觉得弹幕里的大家各有各的奇趣。只不过主要任务画画在前，他往往要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而专心于更为重要的主业。
　　无时无刻都要忍耐着自我，就连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都不能例外，人真是一种无聊的生物……
　　不过这会儿看都看了，他也就顺便回答了：“在准备一部漫画……什么时候出啊，这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出都是个问题哈哈……谢谢你喜欢啊。”
　　弹幕——“才知道诗回来了我我我骑火箭飞来了！”
　　安也笑了笑：“我准备下播了。”他本来还想说一句意思大概为“买火箭票的朋友亏了啊”的话，但因着一点微妙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之感，他略一犹豫，话就没有出口。
　　弹幕里的道晚安里，偶尔夹杂着一句哀嚎。
　　“谢谢啊，不过也没这么快，我要铺完色再走，还得画个十几分钟的吧。”安也笑说。
　　笔画在画板上有轻微的、让人安心的声响。他一边画一边想，忍不住笑了笑，觉得挺奇妙的。都说这是一个快速遗忘的时代，这么多年后再回来，却还有人记得他。
　　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
　　这是天使吧。
　　他以前没试过这种类型的直播，不过路岩和小天使们都说不用他说话，他就和以前一样画画就行了。他就试了试，发现其实挺好玩的。
　　除了偶尔弹幕会冒出一句——诗现在单身吗？
　　安也会假装没看见。
　　他今天画的是个不太复杂的立绘，铺完色也没过多久。他在拔数据线的同时和大家说了声明天见，然后就关了直播。
　　他合上电脑，放空地在桌面趴了会儿。短短几分钟，那种能盈满整个人，把疲惫的人从躺着支撑到坐起的暖意就如潮水般褪去了。安也觉得很遗憾，他的心总是像水草一样，把负面的情绪缠死在里面。
　　他叹了口气，然后准时准点去阳台。
　　电话响了。
　　如果安也没有记错，那么从他出院那年十月四号晚上第一次接到林一廊的电话起，他们就再也没有停止过现在这样尴尬的谈话。
　　他站在阳台，春末的天气不热，风吹来也是温润不燥的，照理来说，这是能让他感到舒服的时间和地点。
　　“晚上好。”实际上，他有些过分礼貌地说。
　　林一廊也和他说晚上好，又问他最近怎么样，然后和他说今晚会降温。
　　“还好啊，就看看电影画画画。”安也努力保持着很平淡温和的语调，“但好像也不怎么冷，我有多穿衣服。”
　　那头安静了片刻。安也不想让自己的躲避太过明显，便努力找话说：“你呢？工作还好吗？”
　　安也印象中，林一廊工作是很认真的，尽管贪玩也会玩，但工作时间绝不分心，学生时代就有过许多半夜跳起来和安也说他有个很棒的想法的时候。
　　果然，林一廊说：“挺不错的，最近公司有个大项目，有点忙。”
　　在忙啊……
　　远处的大楼被雾一样的东西拦腰折断，虽然安也看着它们并非为了看见什么，但是它们还是给它带来了一种朦胧且晦暗的……恐惧感。
　　此刻林一廊的话语和安也不断浮现的久远记忆交错起来，安也觉得身体里有某个地方在塌陷。
　　他说：“那挺好啊。”
　　他斟酌着开口，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我好像有点困了。”
　　他们平常还会再聊几句别的，现在安也提得突然，林一廊愣了一会儿才说：“那晚安。”
　　安也也说了晚安，然后挂断电话，一个人茫茫然地在外面站了会，站到腿有些酸了——其实也没有很久，只不过是因为躺了那么多年给身体带来的伤害不是这么快就能恢复的。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客厅。
　　路岩坐在沙发上办公，见他进来，起身倒了杯热水给他，又很快坐回沙发上，长手一揽抱回电脑，然后和安也说了一句与林一廊差不多的“小心着凉”。
　　安也说谢谢，接受路岩的好意要比接受林一廊的好意容易很多，前者只有感谢和愧疚，后者包罗万象无解。他把手握上杯子才发觉自己大概被冻着了，但是另一只同样吹凉了的手却没有要借杯暖手的意思。他的心思全然放在转移路岩的注意力而掩饰自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