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路岩是个敏锐的人，敏锐而体贴，安也不说的他就不问，安也不小心透露的，他都可以当作没看见，但是安也像是一台坏了的感应器，恰恰把这些信息都接受到了。他不愿让自己和林一廊这样不上不下的关系像学生时代早恋被抓一样被剖开来给人看——就算路岩早已知晓。
　　“这话您都从半年前说到现在了。”安也吐槽道。
　　“一年前说到现在不也还得说吗？”路岩抬头，视线还迟迟粘在屏幕上，笑着瞪了一下也不知道瞪的谁，“赶紧的，洗个热水澡，你这再添个发烧感冒的，你那主治医生分分钟提刀来砍我。”
　　主治医师的确挺凶的。安也住院时偷偷熬夜画画，结果白天头晕得走不稳路，差点没被他骂死，手机也被没收了。可是安也上学时平均每三天被班主任骂一顿，也从没怕过班主任。听了这话，他毫不动摇地移动小身板去阳台，准备收衣服，嘴里还不忘说：“行了哥，居委会少了您绝对是巨大的损失。”
　　路岩在外头笑，骂了他几句“不孝子”。
　　……这个做爸爸的瘾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路岩家阳台很多，不过不做他用，都是晾衣服的。他们生活都很随意，往哪个阳台晾衣服也都看心情，但住了一段时间，要从中找出自己的衣服对安也来说并不是难事。
　　去浴室的途中要经过客厅，他便再一次笑着和路岩怼了两句，然后才进去洗澡，洗完澡准备睡觉。
　　现在是晚上十点。
　　睡着前他在考虑一件事。他之所以借住在这里，是因为刚出院时还未像现在这样行动自如，需人照料，而路岩碰巧愿意帮忙。但是现在他可以了，再呆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合适。朋友之间是平等的，是相互帮助的，而他和路岩之间的天平早已斜过来压在他脚上了。
　　路岩可以无所谓不计较，但是安也不行。
　　朋友之间一旦掺杂进太多的利益关系，友谊会容易变质。他不想失去路岩这个朋友。
　　他也许该考虑离开了。


第十三章
　　次日，安也赖床赖到了快九点才起来，走出房门，脑袋昏昏沉沉，本想和路岩打个招呼，但头探出客厅，没看见人，只见着餐桌上放着个杯子，凑近去看能发现里面还有半杯热咖啡。
　　站了会，他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嘴还张着，就慢吞吞地朝厨房挪了几步——然后和端着粥出来的路岩正正对上。
　　“早。”路岩说。安也让到一边，跟在路岩身边慢慢走，看路岩把粥放下，然后听见他说：“粥不烫，刷完牙就能吃了。”
　　安也笑着和他道了声早，然后拖着脚步倒回洗手间刷牙洗脸。
　　新的一天。他和自己问了声好。
　　他出来时路岩已经不在了，估计是有工作。
　　路岩当摄影师的梦算是实现了一半，杂志上发表过一些作品，也得过一些奖，但是主业还是医生。不过从前在三甲医院，现在在朋友的私人诊所，因为个人原因工作时长减半，工资也减半。于他而言，算不上很好，也算不上不好。温饱无忧，但接受自己的梦不成功全因自己平庸是一件痛苦的事，安也很知道，他也曾想要当一个画家。
　　不过相比较而言，更头疼的是安也的工作。他直播时说要画漫画不是一时兴起，脚本从很多年前就开始构思了，一直都想要画，漫画分镜一类的知识也一直有在学习，他自认为学得还不错。麻烦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能不能用漫画养活自己，在养活自己之余，又能不能偿还自己欠林一廊、欠路岩的大笔医药费……
　　他纠结这个问题纠结了一顿早餐，然后决定先不想这么多了。
　　努力做吧。
　　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再次降临。他没法去赌自己那飘渺的运气还有多少。
　　不过这不着急，医生曾再三叮嘱他要适量锻炼，他要下楼散步去了。
　　现在正是适合外出的季节，走在路上放缓呼吸，舒服。美中不足的是老旧小区的卫生环境一般，并且这个时间点“老狼老狼几点钟”的响亮喊声无处不在。
　　安也以前听见小孩一嚎就想送他一脚，但是现在勉强觉得还行，活力，精神，这是活着的感觉。他甘愿被吵被打扰。
　　不过这个“还行”是在远远观望的前提下的，为了彼此的安全，他从头至尾都小心避让开了所有的熊孩子聚集地。
　　他数着时间，现在快走够十五分钟了——他的目标是半小时，还得继续走。他准备把手机插回兜里，正巧看见路岩发微信和他说：“我中午回去顺便买菜吧，想吃什么？”
　　安也没什么想吃的。
　　“你想吃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超市应该开门了。他说：“我去买吧。”
　　超市他也不是没来过，就是不常来，由于不熟悉，他甚至没想起来现在超市已经开上了空调。
　　……而售货员们为了抵御空调裹上了秋装外套，唯一一个坚持穿小短袖的姑娘正巧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真是个有个性的超市。
　　安也稍微加快了点脚步，打算速战速决，到生鲜区把路岩要的排骨和白萝卜都拿上，顺带着称了几根红萝卜，再加了块肥瘦刚好的五花肉。提着这一袋回路岩家时，他意外地发现就这么点东西居然还挺重的。刚在超市里想着回来得冲个热水澡暖暖身子，现在却意料之外地走得满身大汗了。
　　他把有点往身上粘的衣服扯扯起来，“啧”了声。澡还得冲。
　　放下东西时，他顺便看了眼手机——不久前的一天路岩忘带钥匙没法进门，发信息找他救命，而他正巧在画画，足足一个下午后才发现。路岩也是傻，居然没想起来出去别的什么地方坐坐，就在门口待了一下午，汗都腌入味了。自那之后，安也只要想起来了，就会看一眼微信。
　　这会儿他突然发现路岩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份菜单和挑选指南。不过买都买了，随它去吧。路岩估计也不会在意这个。
　　安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但不讲究的时候脑子里开始像鬼畜视频一样循环路岩“出了汗吹风小心感冒”。实在受不了，他果断先去洗澡了，洗完出来往沙发上一瘫，切实感觉到自己把沙发压下去了一片，整个人被恰到好处地拖住。他有时会研究自己的这些感觉，把它细微地切分为视觉触觉等待好几个方面，想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如何判断自己已经醒来而非在下一个梦里？
　　然后一分钟后他立刻站了起来，想起来刚买的菜还没放进冰箱
　　不想动。
　　他的耐心和“选择性耳聋”一样有个性，只对着感兴趣的人事物有，诸如搞卫生、整理东西这一类的，在他这得排出八百号外了。
　　但是还是得去
　　他放完，合上冰箱就去画画，坐下想起来自己没洗手，马上又起身去洗手，再坐下，突然想喝水，他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再坐下——他放弃了，他承认自己心里有点乱，画不下去。
　　胡萝卜炒五花肉、胡萝卜炒排骨、胡萝卜炒瘦肉……把胡萝卜换成别的菜也行，反正这类随意搭配的菜炒肉大概是他为数不多拿的出手的菜，虽然怎么炒都是一个味，但只要不天天吃，安也都觉得挺好吃的，有快餐店的水平了。
　　林一廊也挺喜欢的。
　　安也趴桌子上，好一会儿不想说话。
　　安也提前和路岩表明了自己做饭的打算，十一点半的闹钟一响，他马上放下笔——然后屁股都还没离开椅子就把它重新拿了起来，像赖床一样坚定地把这幅图的线给勾完了。
　　这是张大图，但也就剩下中间人物没勾完，勾起来挺快的。他讨厌勾线，不发出去的画基本都保留了草图的形态，难得现在勾出惯性了状态不错，他自知善变，得抓紧时间。
　　勾完差不多十二点，路岩还没有回来。他出去快快地把饭煮了，烫煲上，五花肉切了萝卜也切了。热锅下油，五花肉炒香，萝卜炒软，还有盐，他挖了半勺——然后像是被猛地敲了一棒子似的想起来，路岩对他千叮万嘱：少盐少辣少油。
　　……他挣扎着放了大概有五分之一勺，几滴酱油，几滴耗油，再几滴辣椒油。
　　这严重影响了他的水平。
　　由安也掌厨，中午毫无疑问丰盛不到哪里去。就一碟胡萝卜炒肉，一碟从汤里捞出来的白萝卜和排骨淋点酱油，再加上一锅白饭。
　　安也还琢磨过要是路岩问起他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做饭，他该怎么回答。不过他多虑了，路岩回来吃过午饭又立马匆匆跑了出去，安也都没来得及趁路岩心情不错把自己的感谢和搬离的想法提出。安也有点头疼，但也有那么一点松了口气，扪心自问，就算找到了时机，他也不一定说得出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再想想吧。
　　下午于安也而言依然是空闲的，他睡过午觉，然后大方划出了一个小时给自己翻看这些年来的朋友圈。这一活动是近几月才有的，刚醒来的时候他挺抗拒回头看，但是最近在看之外，已经可以慢慢回想了。由此可见，一年的力量有多大，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把一个人的心静从波涛汹涌变得平静——好像平静是一件多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