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河畔 (12345677)

　　他们一起打造好了他们的城堡。
　　……这么说可能太幼稚了，可是安也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然后他们继续恋爱，继续漫无边际地谈天说笑，做一些梦。
　　再后来他们双双考了驾照，买了车。他们往车里放水杯的地方放一个花瓶，一支玫瑰。花从盛到枯的时间里，他们开着车去随便什么地方。
　　方案是林一廊提的，浪漫又幼稚的做法，也许还兼有生死残酷的一面，但是意外合安也的心意。他在买玫瑰时就忍不住牵住了可爱恋人的手。都二十四岁的人了，但就是可爱得没法形容。
　　安也喜欢从车里往外看，车速够快，他在认知世界时也成为窗外人眼里的一道影。他也喜欢在车里睡觉，睡着时，脑袋从来不点，就枕在门边，阳光和林一廊都曾吻过他的鼻尖。如果梦得够多，他睁眼时，一座城市就过去了。
　　再后来的现在，安也感觉自己的脚正踩下地面，像按下开关。
　　紧接着，贴面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光线，眼前的颜色，白，米黄，黑，褐，具体的景物，油画，木椅……全都从很远的地方被拖拽回来，慢慢、慢慢聚拢，慢慢、慢慢变大，变得清晰，然后是极其微弱的风声，人声，再然后是极大的一声脚步——他走进电梯，电梯上升。
　　他记得这天林一廊焖了一锅羊肉，他拉开门便闻到了香味。在他出游的时间里，林一廊练就了不错的厨艺，这会儿馋得安也不行。
　　安也旅游时买了一张矮桌，前两天已经到家了，比边走边玩的安也自己要快得多。他记得他们这天是在这张小桌子上吃的饭，林一廊特意拿来支架和半截蜡烛点上，庆祝安也归来。温暖的火光被暖气风吹得一直往林一廊那儿歪过去，林一廊笑笑说安也还和以前一样，吃什么都要先闻闻。
　　再然后，他们边吃边随意说些什么，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太杂太乱，安也无法复述，也没必要复述。他在意的只有聊天对象林一廊。
　　林一廊很帅，从他们认识起，便是个走哪儿都是焦点的大帅哥。
　　安也不由得回忆了好一阵，甚至想起了之前有一天睡觉，他手痒去摸林睫毛精的长睫毛，结果林一廊突然醒了，条件反射往后一弹，睫毛被揪掉了好几根。很长时间里，安也都在心理作用的影响下隐隐觉得林一廊两边睫毛不对称……当然后来长好了，他又是个走在路上会受人频频回望的大帅哥了。
　　安也不得不承认，他认得那个人的声音，他不可能忘记，他只是在自我欺骗。
　　“安也，有个人傻乎乎地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对不起……对不起。”
　　等一个人太疼了。
　　林一廊啊。
　　安也弓起身，抱着自己蹲了下去。


第十章
　　林盛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位揽过一束玫瑰捧着，然后护着花下车。
　　左边那辆白车前后左右只要空的地方都贴上了大红的新手上路，技术果然也与之十分相衬，一车横跨两车位。林盛之前以毫厘之距进来，此刻只能寄希望于老男人不甚明显的小腹肌——幸亏没有肚腩，再多半斤都走不出去。
　　他从停车场出来，一路经过了四五栋分不清谁是谁的大楼，边走边为这停车场到住院部的漫长距离唉声叹气，结果一口气没叹完，突然见着了林一廊。不知道该惊喜还是该继续叹完这口气，他等了片刻，然后把玫瑰往林一廊跟前一递。
　　但是林一廊步伐不变地和他擦肩而过。
　　看来缘分这玩意还真是不能信。
　　待林盛迎上去后，林一廊果然没刹住撞上他。林盛顿时心跳得快飞出去，后怕起了这幸好不是马路。甚至，他开始觉得自己就应该在林一廊身上绑根绳牵着，毕竟这人神游天外得都快飞升了，对人间凶险不屑一顾。
　　而林一廊第一眼见到花，转头就立刻见了人，一愣，不过林一廊没接花。
　　林盛把花收回来抱在臂弯：“不要算了。”
　　“抱歉。”林一廊看看他又看看花，迟疑着说，“我——”
　　林盛见不得他这样，要不是人在外面，他真想按着林一廊的脸搓一把，告诉他别皱眉小伙子，皱眉会变丑，皱眉走霉运。
　　林一廊对他的谨慎态度，时常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耍流氓的登徒子。
　　他一把揽过林一廊的脖子，把人整个转过来，然后继续揽着他往前走：“你什么你，不就是又翘班过来了，又给路岩打电话祝他老人家大寿了，又和他吵架了——哦，肯定没吵起来，你是单方面挨骂。行——”
　　“林盛。”林一廊喊了声，蹙起眉。
　　林盛举起双手作投降势，一大束玫瑰举得又高又抢眼：“我错了，我不说。”
　　“我没和他吵架。”林一廊说。他不习惯那么近地盯着人眼睛看，视线于是就落在更远一点的地上。他继续说完后半句：“……也没有挨骂。”
　　怎么骂得起来呢？除了他和林盛在一起之初打过一架，以后每一年，他与路岩之间都只有“生日快乐”“谢谢”“你最近怎么样”“很好”和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但是路岩把他按在地上揍的场景他现在都记得，劲真大，林一廊腿上的淤青一周没能消下去。不过揍得挺好的。
　　“好了，没想说你，这不是来哄你了吗？”林盛恢复成和林一廊并肩的姿势，“我就是看不惯他怂。懦——”
　　“林盛。”
　　“好好好，我不说了。”林盛再次乖巧地举起两手投降，“我们这大好时光聊他一孤寡老人干嘛呢？不聊不聊。”他臂弯夹着花往上抛了一点点，调整成个舒服的姿势，接着调笑一句：“你还是多看看我更划算。”
　　林一廊偏过头看了他两眼，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藏进去，闷笑了声：“是啊，大帅哥。”
　　林盛心满意足，揽块无动于衷的木头也走出了点安步当车的闲意，然后走到红绿灯，习惯性地拽林一廊一把。
　　红灯在倒计时，还有二十九秒。这是林盛以前最喜欢的时候，牵手变得理所当然，不过后来他就有些心疼了。
　　而林一廊偏过头看林盛，过了大概十几秒，又看向他臂弯里的玫瑰——是一束很少见的紫玫瑰，紫色很淡，比紫丁香还要浅一点，很漂亮。
　　世上所有花中，安也最喜欢玫瑰，所有颜色都喜欢，所有颜色都曾出现在他们的汽车座椅上。但是喜欢玫瑰的是安也，不是林一廊，林一廊对花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只不过林一廊说过想买一束送给安也，他没有隐藏过这个目的，但是林盛还是买了。
　　结果现在林一廊自己做不到把它接过来。
　　林一廊暗自吐槽自己真是个败类。
　　眼前红灯倒计时到了三，林盛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倒计时归零，他带着林一廊往前走。这会儿已经走出医院了。
　　林盛随手把玫瑰放进随便一间花店门口的空水桶里。林一廊有一瞬间想阻拦，但因犹豫而错失了机会。
　　他们已经走了有一段路了，林盛幼稚地把又有神游迹象的林一廊的手从他的口袋里抢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林盛还特理所当然：“花已经拒收了，要是还甩开我，我得哭了。”
　　林一廊说：“别哭。”
　　林盛和他十指相扣，“啧”了一声没说话。
　　这是条走向海边的路。成陵临海，有大片大片的海滩。虽然海滩边有围栏，人下不去，但走在路上能看见那片没有边际的海，被晒得很亮发白。
　　他们在这见过很多次面，全都在林一廊见过安也之后。林盛早已摸清楚规律，这个时候的林一廊最不好接近，但是也最好打动。
　　其实在那之前林盛也见过林一廊很多次，见过他每天带一支玫瑰进去安也的病房，然后在里面呆很长时间。有时林盛早上八点吃完早餐见他进去，直到吃完午饭都没见他出来，最后等到他出来时已临近傍晚。林一廊往往是笔挺地走出来，关上门，然后整个人从肩膀开始塌下去，堪堪停在腿上。他用手扶着墙走，像在墙上爬，大多是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边，然后像掉下去般蹲下地。
　　那里没有人去。
　　林盛很多次无所事事地绕过去，听见他一个人在哭。但是林一廊一次也没看见他。
　　林盛记得他起初为什么会跟着林一廊走到海边，因为林一廊给他的感觉像是要去跳海。说来挺奇妙的，他最初对林一廊没有半点爱情的心思，只是想顺手救一个人，弥补自己曾经没能救的了人的遗憾。
　　世事难料啊。
　　海风吹来，林一廊嘴里动了好几下，才从舌尖低低地走出几个轻字音：“对不起。”
　　林盛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有的。”
　　林盛觉得林一廊在看向自己之前，大概是首先看到了海。林一廊很少会用这种柔软又难过的眼神看着他，但是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海。没有尽头的海的确是一个寄托哀思的好对象。
　　“那就有吧。”林盛有心逗他笑，“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他把脸送出去一点，手指敲了敲，“来，亲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