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比对徐来好太多。
徐来比了一个大鬼脸对着言禾,也不想搭理他。
他反正就是当小工的命。
北陆听着他絮絮叨叨不停,也没打断他,就这么一直走到了食堂门口。
他心想今天的食堂红烧肉一定很好吃。
第27章 从前歇
言禾 我是北陆
2019年03月16日 未时 天气阴
旧街道
旧巷子
旧围墙
还有旧的人
夙昔复有
余生很长
春雨已歇。
一早起来拉开窗,被雨润过的清新空气就从窗台翻了进来。
赶走了多日积聚在房间的混浊气息。
北陆整个人感觉都舒畅了许多,胸口也不似之前总有一口气呼不尽。
闷闷的让人头昏脑胀。
窗外新叶摇动,不远处的建筑顶悬挂着初日。
北陆收进眼眸深处的世界都含着暖。
他今日没课,言禾一连两日都未回来。
昨天是星期五,他照例是要回奶奶家吃饭。
晚饭后,言禾给他拨的电话里还有臭弟弟一直搅乱的声音。
北陆心里静思。
他是应该回去收拾收拾,那荒凉破旧的老屋子。
当他一袭新衣,站在小巷子口的时候,他心里却生出了怯意。
虽然并不悲戚。
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没催动他定住的脚步。
地上破败不堪的砖头裂缝里,歪歪扭扭冒了些许绿芽。
被雨打湿的围墙湿气还未完全褪去,在初阳下闪着散射的光泽。
墙头那些绿叶低低垂垂,一直盘绕在灰白的墙壁上。
不知道哪家的狗被惊到了,犬吠回荡在巷子深处。
一切都还是那副旧模样。
巷子不长,余生很长。
北陆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一阵细润的风吹过,却空空如也。
大门两边的猪年新春对联,还残破的贴着。
上面被前段时间雨水侵蚀,只剩依稀可见的福字。
那红彤彤的底色覆盖在古旧的铁门上。
竟然烘托了一丝丝的人喜物华。
隔壁那棵桂花树,一直盛开在记忆的河床边上。
它湮没无音的在树心里又圈了几个年轮。
一圈又一圈,承载着它的夙昔过往。
还有他和他的。
忽而脚边一阵柔软。
北陆低头,微翘的睫毛在眼睑边缘投射一片笑意。
臭弟弟慢吞吞将它日渐老去的身躯,低伏在北陆的脚旁。
它浑圆的身体也松垮垮,不似以前那样壮实。
连望着北陆的眼睛里都没有以往的神采。
它老了。
北陆记得以前臭弟弟的声音是这一个巷子里最欢快的。
放学还没到路口,就能听见他的吼叫。
言禾总与它不共戴天。
因为它灵敏的听觉总会坏了言禾的好事。
北陆刚搬过来那会儿,有次在门口就看见,一人一狗都蹲着敌视着。
言禾气鼓鼓撅着嘴巴盯着它,臭弟弟张大着嘴巴对着他哈气。
但令人新奇的是,臭弟弟对北陆却不是这样。
它每每看见北陆,都安静的望着他。它的眼神也是清澈的能映出他的身影。
北陆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
手下温热的触感却让北陆觉得。
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意味着永恒。
诚如敬畏的生命。
北陆打开那把被岁月侵蚀的锁,推开门迈了进去。
那脚上有着千斤重一般,落在院子里的地上,也不真实。
院子里除了地上潮湿一些,落叶多了点,也没想象中那么的残败。
隔壁桂花树的枝条又往里伸了些,枝头挂着的小红灯笼,被风吹落了两个,安静的躺在围墙下面的泥泞里。
它们红色的身躯吸引了孤单的泥土,有一小半都埋进了泥里。
旁边还有几串新鲜的脚印。
北陆知道,那么大的脚,除了他能爬稳这墙,也没其他人了。
院子里的门锁一看就是新换的,虽然挂在上面未落锁,但是与周围的门板格格不入。
北陆想起言念说的,言禾那日发酒疯踹坏了他家的门。
后来酒醒了又自己修整好了。
北陆忍不住心酸。
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狠心踹了那扇门。
他心里估计也是怨恨北陆的。
只是他也学会了用嬉笑的方式来遮掩自己。
他们终归都在岁月的齿轮中,不断的磨合,最终无一例外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然后磕磕绊绊,继续向前。
当北陆跨进多年都未归的屋子时。
他一身的新衣仿佛有了旧时的模样。
一如往昔。
一楼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走的时候他都盖上了白布。
他想埋葬过往的所有,就以这样最直接又残忍的方法。
可当北陆身后的光线追着他的脚步进来时。
它止步片刻后,便撒野似的任性填满北陆的目之所及。
所有陈旧的家具都静静的待在原有的地方,蒙着它们的束缚不知何时被掀走。
它们一尘不染,默许似的一起等待着将要归来的他。
就连那个曾经被徐来一屁股坐散的木椅子,都愈合了伤疤,置在角落里。
北陆的心像一朵沉沉的乌云,飘啊飘啊。
终于飘到一个湛蓝的天空下。
二楼的窗户边上,肆意疯长的爬山虎,原本都要封住整扇窗。
可现在它们的触角都被扎在一起,拨开到了一边。
它们只能绕开那扇窗往更远的地方延伸四季。
窗台外面厚厚的灰尘被掸扫干净。卷在一旁的窗帘换成了新的做旧窗帘。
那个书桌上排玻璃柜里的书,整整齐齐的摆着,只留着泛黄的边角。
连上面火影的贴纸都已经模糊的快要隐没。
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言禾之前做题时在上面的乱刻乱画。
他随意写下的笔笔像是在北陆心里,刻下的遥远的风景。
北陆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去触摸那些印记。
当他细白的指腹圈轮,覆上那道道久远的痕迹,静置了许久时光。
他才缓慢的在桌子上,用食指写着言禾的名字。
一点三横一个口,一撇再加一木才是他。
墙角里一直在深夜亮着的那盏灯,还原封不动的立在那里。
灯罩里里外外都干净的不似老物件。北陆给它通上点电,那微弱的灯光在白日的隐藏下,还是一声不吭,继续自己的生命。
它的开与关便是它的生与死,不在乎中间跨越了多少的山与海。
北陆在外公家的房子待到下午。
直到隔壁言禾奶奶开了门,找臭弟弟。他才缓慢的下楼。
他原本想过去看一眼奶奶。
可是当他站在院子里,桂花树沙沙的声音困住了他的脚步。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她打招呼。
是他自己悄然抛弃了他们的所有关心,亲手剪断了所有的牵绊。
自己如今又如何像以前一样,风轻云淡的站在她面前。
称她一声奶奶。
北陆站在院子里,隔壁奶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沿着围墙传过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做了一个轻拍的动作。
却静默了。
也许他是该要走了。
北陆到言禾公寓的时候,言禾才刚刚下班。
手里头还拎着从十子街带回来的吃的。
热乎乎的,冒着气儿。
北陆的胸口起伏不定。
言禾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所有。
他坐在餐厅看着言禾大口大口的吃饭。
言禾见他不动筷子,帮他把所有饭盒都拆开。
“这可是我们十子街最好吃的,没有我的面子一般很难买到,就算买到都要排很久的队。你尝尝就知道了。”
言禾笑着把筷子递给北陆。
北陆踟蹰了一下,叹了口气,才缓慢接过来。
“怎么了?胸口不舒服啊?你复查的时间记住没,倒时候别忘记了,我工作太忙,时间根本记不住,你多留意一下。”言禾嘴里还嚼着吃的,听着言禾的叹气声,连忙一骨碌说了好几句。
“没。”北陆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连忙低头吃饭。
他想学着言禾那样大口大口,哪知道还没吃进两口,就太急呛咳起来。
言禾忙给他拍背,北陆胸口的气连着被压缩了不少,咳出来的时候把他的眼泪差点都带出来。
等他终于顺气儿了,言禾屁股刚坐到凳子上。
北陆就红着眼睛,低着头,又塞了一口饭。
极其安静的说。
“我打算搬走了。”
其实北陆想说的是,我打算搬回外公家住,我在这里不方便,总影响你休息等等诸多理由。
都不应该是这句。
这次轮到言禾被一口饭给呛着了,他忙拿过一瓶雪碧,灌了半瓶下去。
直到那口气顶上来。
他才开口说话。
“北陆!我特么是不是对你不好。”
言禾后半句想说的是,“为什么你总想走?”
可他看见北陆微红的眼眶,竟然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