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班主任离开,他一走,于秋凉就猛地往前扑倒,趴在书本垒成的战壕后面,睡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他睡着了就不乐意醒,历史老师政治老师来了又去,英语考试开始了又结束,他都没能醒过来;英语听力放得那么大声,也没能把他唤醒。
真正把他唤醒的,还是班主任。不知怎么回事,他竟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班主任的脚步声。今天的小晚自习是班主任上课,他才走到后门,于秋凉就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把旁边的宋词然吓了好大一跳。他睡得太久了,宋词然只把他当成个死人,没成想死人突然复活,复活的那一瞬间,还撞掉了桌上的一本书。
宋词然弯下腰,把书拾起来,吹掉书皮上的一层浮灰,拿它敲了敲于秋凉的脑袋:“睡醒了就大闹天宫,神经病啊你?”
“你才大闹天宫。”于秋凉没好气地抓住书,和宋词然拔河,“你大闹高老庄。”
班主任走上讲台,整个班突然就安静了。说来也怪,别的任课老师在的时候,这群学生该闹就闹,该玩就玩,该说话就说话,屋顶都要被掀飞了似的,结果班主任一出现,他们一个个都跟哑巴一样沉默了。这大概就是班主任与生俱来的威压。于秋凉敢担保,如果班主任不是班主任,只是地理老师,此刻的教室,肯定又是另一种情况。
有怕班主任的,就有不怕班主任的。于秋凉和宋词然坐在最后一排,跟讲台隔了老远,又有一大堆书打掩护,班主任看不见他们,所以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快快乐乐地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宋词然躲在书立后头偷偷喝了口饮料,忽然伸手摸了摸于秋凉的眼皮,惊叹道:“哎!你的眼影好看哎!”
“眼睛不需要的话可以捐出去。”于秋凉说,“这是老子的黑眼圈,不是眼影!”
能把黑眼圈认作眼影,宋词然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心大。他大大咧咧的,想到啥就说啥,口无遮拦,话不过脑,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于秋凉不化妆,不可能给自个儿上眼影。
教室里暖气不是很管用,窗户缝又漏风,宋词然的脑子和舌头一起被冻住了,他裹紧了棉服,抖抖索索半晌,又夸赞道:“那你的黑眼圈真有特色。”
于秋凉花了五分钟左右,才勉强搞清楚这家伙是在夸他,而不是在讽刺。他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回应这诡异的称赞,只好喝了口水,来掩饰无话可说的尴尬。
好在宋词然没感觉出有哪里尴尬,他搓了搓手,朝于秋凉挤了挤眼睛:“等会儿上地理课,我们折纸飞机啊?”
上班主任的课,还折什么纸飞机?于秋凉以为他又在发神经,但过了一会儿,班主任开始讲卷子的时候,他往旁边一瞥,惊恐地发现宋词然掏出了一大包五颜六色的纸。这种纸,于秋凉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初中,那时候他们还有美术课,要做手工。
看这架势,宋词然是真的要折一节课的纸。他折纸干什么?于秋凉看了他老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宋词然专心致志地折纸,似乎与全世界都隔绝,于秋凉订正一会儿答案就看他一眼,每次看他,他都在折纸飞机。
他要是折个千纸鹤,做小船、风铃,于秋凉还能理解,毕竟他那个小女朋友就喜欢这些。可是,谁会折纸飞机送女孩子?于秋凉拿脑袋做担保,宋词然要是把这些纸飞机送给那个女孩,第二天就会全校闻名。如果宋词然不扬名天下,于秋凉就把自己脑袋摘下来,给宋词然当球踢。
一颗心痒痒的,招呼着于秋凉去找宋词然打听。才过了半节课,于秋凉就绷不住了,小声问道:“你折纸飞机干啥?送你女朋友?”
宋词然也不傻,他没那么智障。这飞机不是送给女朋友的,他之所以叠一大堆纸飞机,是因为他小时候的宝贝叫他爹当成废品给扔了。听闻他的理由,于秋凉哭笑不得。于秋凉的旧物,多半是被他自己丢掉,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那么恋旧的人。
寄托过特殊感情的东西,总是难以割舍的。于秋凉撑着脸看同桌折纸,又说:“我觉得你现在新折的飞机,应该比以前好看。”
“其实都那样。折纸嘛,出来都是差不多的,还能翻出什么花?”宋词然打了个哈欠,晃晃脑袋,低头继续叠飞机。他叠好一个,就往袋子里扔一个,五彩斑斓的色块从塑料袋里隐约透出来,粗略一看还挺有艺术感。
他们小时候的那种廉价彩纸,都是一沾水就破掉的那种,并且摸久了还掉色,现在的彩纸就不一样了。于秋凉想,新的一般都是比旧的好,古董除外;古董越旧越值钱,可是没人把谁都能叠的纸飞机当古董。宋词然把从前叠的纸飞机当宝贝珍藏着,而换作是他的话,等不到父亲动手,他自己就把以前的东西全扔掉了。他大概会每隔一段时间叠几架新的纸飞机,拿它们替换掉旧的。
于秋凉喜欢完美,他不允许旧物有缺陷,更讨厌看到磨损。他并不是浪费,他就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着莫名其妙的偏执。
简而言之,他是闲得没事可做,经常发疯。
“我说真的,你要是看到某样东西有瑕疵,就不想把它回炉重造吗?”于秋凉问,“打个比方,如果你这架纸飞机叠毁了,那你……”
他话音刚落,只听得“嘶啦”一声,大红色的纸被扯出了一道裂缝,好似一张大嘴,无情地对他发出嘲讽的笑音。宋词然无语了,他抬头看了看班主任,又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着同桌,把废纸团成个球,朝于秋凉身上砸去。于秋凉这个乌鸦嘴,他要是不讲那句话,这张纸说不定还不会坏。
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杀伤力竟然如此恐怖,于秋凉也惊呆了,他捡起滚落在地的红色纸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奇。
宋词然没有真正回答他,但他从对方的动作中寻找到了答案。如果这架纸飞机叠毁了,绝不会再有重新叠一次的机会,因为,就算再来一次,纸已经破了,折痕已经有了,重新制作出的东西,不可能有多出色。
泥人和纸飞机,同样都是手工制作,但一个可以重造,另一个不可以。
人可不可以重造?
什么样的人会被重造,被重造之后,他又会成为什么模样?
于秋凉拍了拍脑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出格,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范畴。他最好还是踏踏实实地考他的试,上他的学,不要去想那么多。
“嘟嘟嘟——嘟嘟嘟——”怪声从窗外传来,于秋凉知道,这是顾嘉的手机铃。学姐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一上晚自习就往他们班跑,整晚上盯着他,不让他玩手机。
看一眼手机,拔一根头发。于秋凉摸了摸后脑勺,感觉出自己的毛发稀疏。
第66章 冤有头
最近于秋凉总能看到马桶里漫上红色的液体,他以为是余夏生又事多,往水箱里放什么新型的清洁剂,但是仔细一想,却发觉那种清洁剂是蓝色的。红色的清洁剂前所未见,大约这液体压根就不是清洁剂一类的东西。于秋凉觉得怪异,直觉这是血水,然而又没有血腥味,他更不可能趴在马桶上闻,那太恶心了。
这红色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没有固定的规律,毕竟它不是有科学依据可循的间歇泉。鬼魂是不讲科学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不科学。于秋凉坐在小板凳上刷鞋,刷一会儿鞋就往马桶那边看一眼,虽说他扣着马桶盖子,可他老是觉得马桶盖下一秒就会被掀开。
然后,从马桶里冒出一颗人头,幽幽地注视着他;那颗头上的黑发湿漉漉的,吸饱了血水和污水;它咧开嘴,满口全是野兽似的尖牙……于秋凉打了个寒颤,被自己强大的脑补能力吓了个半死。果然他小时候就不该偷偷摸摸地去看恐怖故事,这下好了,只要一闭上眼,那颗仅仅存活在他想象里的人头就在他眼前不停游荡,挥之不去。
仿佛故意吓唬他似的,当他刷好鞋,要经过马桶把刷子放回去的时候,马桶盖子突然向上弹动了一下。于秋凉脚步一顿,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刷子,摆出一副古罗马角斗士的姿态,准备和即将冲出马桶的怪物决一死战。他紧张兮兮的,可马桶盖只是弹动了一下,往后便再无声息,倒好像刚刚的那一动弹,是于秋凉的错觉。
错觉吗?当然是不可能的。于秋凉当机立断,把刷子随手一扔,奔出洗手间去找余夏生救命。他还没过十八岁生日,这一年的春节还没到来,压岁钱还没到手,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被不知名的鬼怪缠住?冤有头债有主,扪心自问,他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鬼怪们想要报复,也不应当来报复他。
“闹鬼啦闹鬼啦!”于秋凉冲进厨房,大声嚷嚷。余夏生正在炸鸡米花,香气四溢,油锅里吱吱作响,抽油烟机也努力工作着,周围太吵了,他没听清于秋凉讲话。
“怎么了?”余夏生问,双眼仍然没有离开油锅,以及锅里翻滚着的鸡米花。
在食物面前,于秋凉可耻地败下阵来。他眼馋那些鸡米花。他不说话了,直到余夏生关掉抽油烟机,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原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