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一把抢走余夏生手里的盘子,叫道:“厕所闹鬼啦!”
“是吗?闹的什么鬼?”余夏生从竹筐里抽出两双筷子,叫于秋凉搁到餐桌上。他连围裙都没解,就直接进了卫生间。于秋凉跟在他后面,与他一道过去,扒在门框上朝里面张望。这才离开没多久,马桶盖子就被掀开了,血水咕嘟咕嘟地从里头往外冒,在地上晕染出瑰丽又可怕的图案。于秋凉不由庆幸自己将鞋摆到了高处,否则这一汪血水就要把他刚刷好的鞋弄脏。
但是,不管怎样,他等会儿肯定还要拖地。
好烦啊。
“快快快,把它逮出来!”于秋凉不住跳脚,“地上都脏了!”
根本不用催促,余夏生就已有了动作。他踩着为数不多的几块干净瓷砖,穿越千难万险,抵达了目的地。他一手抓住马桶盖,一手提起一旁的马桶搋子,向下狠狠一按,但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血水倏地退回了马桶里,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于秋凉看不到的地方迅速下潜,飞快地消失了。这就是恶作剧的主导者。
“啥东西啊,又钻我家里!”于秋凉不敢过来,只敢在门外边站着,他就是传说中说一套做一套的胆小鬼,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他说是不怕鬼怪,然而真有只小鬼在他眼前的时候,他立马就怂了,还没有他家那只小黑猫胆子大。
无知者无畏,知道的多了,必定要考虑得更多一点。于秋凉属于知道的越多就越胆怯的这类人,他理直气壮地做胆小鬼。他在门外站着,对余夏生颐指气使,指挥着对方拖地、擦马桶盖、洗抹布、洗手。余夏生无可奈何,只得照做,他并不知道干干净净的地面有什么擦洗的必要。
好吃懒做通常是和四体不勤相关联的,于秋凉还不至于五谷不分,但他四体不勤却是事实。余夏生好不容易按他所说的折腾完,一晃眼的工夫,门口那个人就没了。探头出去往餐桌旁一望,于秋凉果然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贪婪地吃着鸡米花。
饕餮投生,暴饮暴食。余夏生笑了笑,决定放任他这么吃下去。于秋凉尽管敞开肚皮吃,只要他不担心自己会发胖。
满身血水的婴灵哭号着钻出井盖,这是小区里最偏僻的位置。正常情况下,它从这里爬出来,不会有人撞见它,而这一回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竟有几名神秘人在此蹲守,一见它爬出来,就伸手抓住了它,将它塞进玻璃瓶里。
“怎么跑回来了?”戴绒线帽的男人提着玻璃瓶,轻轻摇晃几下,婴灵撞在玻璃瓶上,鼻子凹下去一块。它不答话,只是张开嘴哇哇大哭,倒像是被更可怕的恶鬼吓到一般。绒线帽皱了皱眉,觉得它这模样简直丑陋到了极点。
绒线帽不再问话,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团棉花,又将棉花塞进玻璃瓶。婴灵的五官都扭曲了,它撕心裂肺地哭叫着,但很快,它就化作了一捧灰,连叫也叫不出来。
“时机不太对。”黑风衣的男人说,“观测对象没有接触它,是还有另外的人在?”
“当然有。”绒线帽回答,“不知道是故意安排过去的,还是碰巧遇见。”
“哪有那么多巧合?多半是早就安排好的。”矮个子的人冷笑,他的声音怪怪的,沙哑粗嘎,让人听了就浑身痒痒。可能他自己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声音,他说完这句话,便咳嗽一声,再也不开口。
黑风衣从绒线帽手里拿走玻璃瓶,拧开瓶盖,把里面的灰烬倒进下水道。他心不在焉地盯着井盖,好似井盖上有什么好看的纹样。他们三个都闭了嘴,谁也不出声。
过了些时候,绒线帽绷不住了,他卸下肩上的包,从里面又取出一只玻璃瓶。这只瓶子里沉睡着另一个婴灵。若是有人此刻把绒线帽的背包拉链整个拉开,就能看到,在他的背包里面,装满了这样容纳着婴灵的玻璃瓶子。
这些婴灵在瓶中沉眠,它们并没有忘记本身的仇怨,但是它们被赋予了新的任务,只有完成任务,才有办法谈其他。绒线帽是它们的监管者,也可以说,是它们的“主人”。
“监守自盗。”黑风衣低笑着说,“如果你不省着点儿用,等到事情败露,路怀明没有被扯下来,你就先完蛋了。”
“你又好到哪里去?”绒线帽反唇相讥,“各取所需,各有目的。都是差不多的老鼠,也别分谁胖谁瘦了。”
黑风衣又不作声了,他注视着新的一只婴灵从玻璃瓶中爬出,钻进了井盖。这一只小怪物,大概不是用于测试那名被观察者,它有它特殊的用途。
很放心它似的,绒线帽把玻璃瓶丢回背包,双手揣进衣兜,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与另外两人告别,他们的关系本就没有那样亲近,用不着百般客气。黑风衣耸了耸肩,和矮个子男人一起离开了,血影在井盖上一闪而过,没入了污泥当中。
于秋凉躺在床上玩手机,忽然,一条推送新闻出现在他的消息通知栏里。他正要清空消息栏,看到新闻标题的瞬间,动作却是顿住了。这条新闻没头没尾,单看标题也没什么新意,于秋凉点开详情,大致浏览一遍,就下了结论:这篇新闻稿,不管是看标题还是看内容,都很差劲。
这篇新闻稿件的内容,让于秋凉提不起兴趣,毕竟本国女性被骗不被骗,打胎不打胎,都和他没多大关系,横竖不是他欺骗了女人们的感情。渣男就应该被抓走,集中割掉小鸡鸡。于秋凉打了个哈欠。
猛然之间,他想起了今天出现在洗手间里的小怪物,吃完饭以后,他问余夏生那是什么东西,老鬼告诉他那是一只婴灵。这貌似有点儿奇怪,平时他也没见过这么多小鬼,最近怎么就冒出来这么多?春天还没来呢,婴灵们就跟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蹦跶到他家里了。
难道,他家楼上就住了一个刚刚流产的女人吗?于秋凉摸着肚皮,感到不可思议。据他所知,他家这个单元基本上都是中老年人,要么就是未成年的小孩儿,照这个年龄分布来看,怎么也不可能有人去做流产手术吧?真是奇怪了。
想到元旦假期在地铁里遇见的那只婴灵,于秋凉突然想到一个合乎常理的解释。也许这些婴灵是不认识路,走错门了,它们原本要去的地方,是不远处的那家医院才对。多半是这样的,不能再有别的原因了,另外的原因,于秋凉也想不到了。
路痴应该也是一种病吧?这种病怎样根治呢?于秋凉把手机放在一旁,双目放空,去追逐刚刚出现的奇思妙想。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女人回到家中,丈夫和孩子已吃过饭,桌上给她留了一份,米饭顶上还冒着热气。她笑了笑,换上拖鞋,先去洗手间洗了手,这是她饭前的习惯。虽然饥饿,但讲卫生还是必要的,她不能因为饿,就忘记了爱干净。
马桶那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丈夫走了进来,抬起水箱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马桶用得久了,水箱总爱出问题,时不时漏一次水,幸好他们会修。滴答的水声没过多久便停止了,男人把水箱盖放回原位,捶了捶酸痛的肩膀。
人到中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慢慢变老。他变老了,可能还需要更多的改变,他忽然想到不和他们住在一处的大儿子,双眼微微黯淡下去,露出了几分愧疚。他觉得暴躁的性格或许需要改变,他老了,孩子也大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待孩子。他已知道错在何处,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留给他,让他得以改正错误。过去的错,是否有挽救的可能,现在已没有确切的答案了,大概这种事,也讲究“心诚则灵”。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做人。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孩子也是第一次做孩子。谁也没有经验,谁也没有事先熟悉过流程,出了差错是难免的。男人擦了擦手,走进卧室哄小儿子睡觉,小儿子比大儿子更爱胡闹,每天睡前都要听故事,男人没了办法,只能给他讲,好让他乖乖听话,早些入睡。他们在这边讲着故事,那边女人刷过了碗,也进了卧室。一家三口躺在床上,父母分别在两边,中间躺着个小孩子。小男孩被他们保护在中间,安心地睡着了。
卧室里的灯灭了,窗帘拉着,门窗紧闭。这是一个安全温馨的巢,一个舒适柔软的窝。
窗帘轻轻一动,一颗变形的脑袋钻了出来,它嫉妒地看着床上的小孩子。小男孩翻了个身,恰好面朝着母亲。婴灵抓着窗帘布,缓缓地从顶端滑下地,它爬上了大床,趴在女人胸前。女人在睡梦中被压得喘不过气,她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她的孩子都离她远去。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梦境。
于秋凉蓦地睁开眼,把伸到被子外面的腿缩回来。刺骨的寒意攀爬在他的背脊,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后背,生怕背上的黑色纹路要变异。他还想做人呢,可千万不能有事。他这么想着,双臂抱住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冷?”余夏生闭着眼,察觉到他的响动。
“有点儿。”于秋凉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刚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