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悔了,他觉得活着就是一个错误。他很想找个池塘沉下去,高高兴兴地在水底睡一会儿,远离地面,远离人类。人是真他妈的烦,成天没事就给自己找点儿罪受。神经病。
他一疯起来,就感到人类社会的种种规则简直不合常理,怪异到了极点。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养育之恩,全是扯淡。就连人类所制定的法律,也漏洞百出,总是跟不上时代。
法律这种东西啊……这种东西,它经常来得太晚。
它总是姗姗来迟,因为没人作恶的时候,并不需要它来发挥作用。说来也真讽刺,在大多数时候,正义都是迟到的,哪怕它并未缺席。
法律是冷冰冰的,没有生命的,它没有眼睛,它不会看。非得等到出了事,非得等到无法遮掩,它才能赶到这里,发挥它的作用。酗酒的父亲谁来管?胡闹的小孩谁来教育?精神上的压力谁来缓解?总不能因为言语会造成伤害,就不让人们说话吧?总不能因为欺负人,就直接判死刑吧?但是,真到不得不惩罚他们的时候,所有事情都已经无法逆转,时光没法倒流,过去的所有伤痕哪怕结痂,也还是会留疤。
加害者们,愿意改过自新吗?愿意诚心悔过、愿意学习如何补偿吗?
很少。
而就算他们愿意去改正,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受害人的原谅。
道歉如果非常有用的话,就没有那么多无法化解的仇怨了。
不对,为什么忽然要想这些?麻烦死了,还没有意义。于秋凉感到焦躁,感到混乱,他又开始糟蹋那根笔。
“走了。”余夏生在门口那边喊他。
“哦。”于秋凉呆呆地应了声。他又突兀地想到了过去的那些事,想到了以前的父母亲。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他爹不出现在他眼前,不与他说话,他就一切都好,但凡他爹出现一次,说一句话,他接下来的几天就都浑浑噩噩的。这真完蛋。
放平了心态,也架不住外界环境的不安定。保持情绪的稳定,从来不是仅靠自己努力就能做到的。
真正到了一年的末尾,阳光反而又强烈起来,强烈得不像是十二月。于秋凉趴在课桌上,被窗外的光线晃得头晕眼花,最终忍无可忍,支起上半身去够窗帘。窗帘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虽然这“发明”似乎用不到人们多动脑子。于秋凉拉上了窗帘,跟一滩泥似的软绵绵倒回了课桌上,窗帘微微晃动着,从缝隙里冒出的凉风时不时将布顶起一个小鼓包。他惬意地眯起了眼,他觉得做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也挺好的,他在试图心安理得地去混日子。
但是,从客观上来看,他是没法跟别人一样成天游手好闲做败家子的。他从小到大都不好意思向父母伸手要钱,除非要交学费,然而最近几年,他的学费书本费也都是自己交的。
宋词然敲了敲他的桌子,于秋凉懒洋洋地扭头去看,但见宋词然神色专注地盯着课本,只是伸出左手,抓着一张小纸条递到了他面前。
“谁的?”于秋凉问。
“体育生。”宋词然一松手,纸条在于秋凉面前悠悠飘落。于秋凉伸手一摸,将它捞了起来,歪歪斜斜的一行字跃入眼帘,眨眼间幻化成了粉红色的钞票。于秋凉不太喜欢粉红色的物品,钞票除外。他喜上眉梢,高高兴兴地把纸条搁进兜里,也许是他的喜悦满溢出来,引起了宋词然的注意,宋词然微微转头,悄声问道:“你真去吗?”
“去啊,我穷死了为什么不去。”于秋凉打了个哈欠,“这又不违法犯罪。”
“不是违法犯罪?”宋词然凑近了问,“你确定吗兄弟?”
这事确实达不到犯罪的程度,但违法……可能是算的。
宋词然忐忑不安,仿佛预见到了于秋凉后半辈子的铁窗生涯。他叹了口气,说:“我以后会去探监的,每次探监都给你带一朵花,好不好?”
于秋凉炸了毛:“你干嘛啊?又咒我!”
“我没咒你,看我真诚的眼神。”宋词然揉了揉眼睛,冲于秋凉嘻嘻一笑,“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于秋凉一愣。他盯着宋词然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笑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再次达成共识。
“来了吗?”于秋凉抱着一大桶水,感觉自己的肚皮都被冻得冰凉。他仰头看着趴在墙上放风的宋词然,阳光洒下来,照得他直想闭眼。他不是很喜欢强光,尤其不喜欢在光照强烈的时候出门,但是他今天不得不出门,因为天上掉了馅饼,他得去捡馅饼。
倒一桶水,撒一筐土,就能换五百块钱,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他那俩同学也真有钱,五百块钱说往外扔就往外扔,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于秋凉吁了口气。他和宋词然要把这五百块钱对半分,刚好是两个二百五。
许久没应声的宋词然忽地激动起来,低声叫道:“来了来了!准备好,你先上,你泼完水我就倒土,我倒完土咱俩一起跑。”
自打升入高三,他们两个就很少干这种坏事。上一次他们这样做,还是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本来于秋凉打算“金盆洗手”,从此不再参与那些小混混们的私人恩怨,但现在他实在贫困潦倒,只得重操旧业,再次替天行道,以暴制暴,惩恶拿钱。
几人的高声谈笑传入于秋凉和宋词然的耳朵,于秋凉脸上浮现出一个坏笑。他迅速地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墙头现身,精准地找到了混混小头目,将一整桶冷水兜头浇下。谈笑声戛然而止,仿若狠狠地踩下了刹车,于秋凉泼完冷水没多久,宋词然也探出身子,将竹筐里的土全都洒了下去。水和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泥,染得那几人身上到处都是泥巴印子。
谁也没有工夫欣赏自己的杰作,干完坏事,当然要逃之夭夭。
同学言而有信,真的付给他们五百元钱,于秋凉和宋词然叽叽咕咕说了半个晚自习的小话,欢欢喜喜地将这五百块分成了两份二百五。两个二百五拿着各自的二百五,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余夏生躺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薯条,于秋凉进门时朝他投去一瞥,恍然间把那根薯条看成了香烟。难道还有这个颜色的烟吗?于秋凉傻乎乎地想。
于秋凉没换鞋,急匆匆地跑进卧室,他要翻他的记账本,好好算一算他这个月的支出。然而,他还没打开他的笔记本,甚至脚跟都还没站稳,余夏生就从客厅追了过来,一把将他扛到床上,脱掉了他的鞋。
“卧槽!”于秋凉吓一大跳,“你干嘛!”
“上哪儿野去了?”余夏生气得脸色铁青,他提着于秋凉的一双鞋,低头看向地板上黑色的污渍。他刚拖好的地,又被孩子搞成这模样。于秋凉的鞋底这么脏,一定不是在学校沾到的土,肯定是到其他地儿疯玩去了。谁知道他一天天的,尽往哪里跑!
于秋凉刚按亮手机屏幕,就被余夏生放倒在床上,他手一滑,点开了和同学的转账记录。余夏生一把捞走他的手机,盯着那些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于秋凉追悔莫及,生怕挨揍,努力往后缩,把自己缩到了衣柜那里,但余夏生伸手一抓,就又把他拖回了床中央。
“说,哪儿野去了?”余夏生又问了一遍,气势汹汹,震慑得于秋凉抖三抖,几乎要把那些交易和盘托出。然而于秋凉定了定心,又开始死鸭子嘴硬:“我去种花了!”
“种花?你大晚上种花?”余夏生指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你看看,几点了?”
“九点半种花刚刚好,不晒。”于秋凉说,“你没看书上讲吗?晚上种花是最佳时机。”
晚上不是最佳时机,傍晚才是,而在他们这儿,九点半算哪门子的傍晚?余夏生一把揪住他的面皮,用力一拧,于秋凉后面的狡辩没有说出口,转瞬间变成了一声痛呼。
“家暴犯法!家暴犯法!”于秋凉大呼小叫,抄起软枕照着余夏生砸。余夏生一手将他制住,一手提着鞋子往他面前一亮,冷冰冰地下达了命令:“去拖地,刷鞋!”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于秋凉从床上跳下去,赤着脚跑到了卫生间,把脏兮兮的鞋子随手一丢,又扛着墩布跑了回来。他扛墩布的模样肖似猪八戒扛钉耙,只是鲜少见到这样俊俏的猪八戒。他挥舞毛笔似的挥舞着墩布,把拖地化为了一场演出。
“穿鞋去。”拖地拖到一半,余夏生又说。
于秋凉老大不情愿地放下墩布,蹦跶到外面找拖鞋。他穿了袜子,地上又不冷,实在没有穿拖鞋的必要,余夏生要他穿拖鞋,真是多此一举。
福祸总相依。高兴得太过分,马上就要生出灾祸。于秋凉在外面穿拖鞋的这会儿,他同学突然又来了消息,约他去干惩恶拿钱的勾当。余夏生看到这条消息,脸色微微一变,转瞬间却又恢复了正常。
于秋凉吭哧吭哧拖完地,直起腰来擦汗,却见余夏生盘腿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看到他忙活完了,余夏生便笑了笑:“你过来,我们谈一谈。”
“谈啥啊?哎哟有啥好谈的啊?”于秋凉做贼心虚,目光闪躲,“吃饱了撑的你,一天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