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点了点头,皱眉道:“我知此事听来令人费解,但这应是事实。”
少年笑道:“那你又是从何得知?”
王小石一愣,随即便道:“亲眼所见,不敢不信。而我此次前来也是放你出去,并未存了别的心思。”
老实说这着实是有些为难人了,王小石实在是不想对年轻的自己撒谎。这少年若是追根究底,王小石也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少年见他为难的样子,便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又是何人?”
王小石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却含了几分苦涩。
“我叫柳淳,柳树的柳,淳厚的淳。”
如林渊之前所说的那样,在这个陌生而又令他倍感亲切的世界,他只能是柳淳了。
少年细细一想,便笑道:“我从未听过这名字,不过你似乎不是什么奸邪之人。”
王小石扯动嘴角,似是欣慰地笑了笑,又道:“你出去之后有何打算?”
少年敛眉道:“我想我会先回家看看老父。”
“你我都清楚这并非你的真实想法。”王小石却目光熠熠地看着他,道,“你虽甘于平淡,随时局沉浮,却也有所执着,虽然闯荡江湖非你最终之愿,但你却有识英雄助英雄之心。”
少年目光一闪,道:“为何你似是对我了如指掌?”
王小石微笑道:“出去之后,去投靠金风细雨楼吧。那是京城英雄汇聚之地,你去了必不会失望。”
少年又疑惑道:“你莫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自己总是最难骗的人啊,
王小石面上一白,然后轻轻地咳嗽一声,道:“你只需和领事之人说是柳淳推荐之人,对方自然会让你进去。”
少年摆了摆手,道:“我虽有投靠之心,但可不想靠着你上位。”
“不。”王小石顿了一顿,忽然目光坚毅地看着他,销金断玉似的说道,“这本就是你该得的。”
若无人横插一脚,年轻的王小石命中注定是要遇到白愁飞与苏梦枕的,也是应该借着金风细雨楼踏入江湖的腥风血雨的。而他说的的确是实话,可惜在少年耳里这却顶多是对他多日囚禁之苦的补偿。
少年看了看他,如同月华秋霜般明润的眸子似含着几分不解之意。
所幸他天生就是个豁达之人,对得失都不是很在乎,而有些事暂时想不通便不会再去多想。
所以他只是清浅一笑,道:“也罢,敢问我现在可是能出去了么?”
王小石点头道:“我只望你出去之后莫要责问这客栈的老板,他也只是受人所托。”
少年笑道:“若是有人拿刀刺了我,我难道不去追那主人,反而去怪那把刀?”
王小石一愣,然后笑了笑,起身开了铁门,与他一道出去。
少年惊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出了地窖之后,他还看到了等在一旁的一脸惊骇的客栈掌柜。
他刚想说什么,王小石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着掌柜说道:“赏钱想必那位公子已经给你了,如今你就当忘了这事,也忘了我们。”
掌柜见状,便稍微安心地点了点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原本还被囚禁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便也豁达笑道:“掌柜的,你这几日给我的吃食可着实是差了些,下次我若还来,你可不许怠慢了我。”
掌柜干巴巴地笑了笑,于是也不敢再多看他,便退到一边让他们出了客栈。
少年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客栈,因着多日来身处暗无天日的牢房,难得看到这天清明朗一派锦绣风光,连带着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王小石见他笑容明快也微笑着与他告别,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于路口,心中却是五味陈杂。
当初那般青涩爽朗的少年模样,如今想来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感慨世事变迁。所幸他虽经历了许多,那份本心却变得不是很多。
正在遐思之际,他却忽然回眸一看,却见是林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边走还边招手。
王小石含笑看着他,心底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柔软。
“你都说完了?”林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如刚刚王小石对过去的自己一样。
王小石点了点头,道:“我只让他去投靠金风细雨楼,其它的我便是爱莫能助了。”
林渊笑道:“为何不提醒他将来会遇到什么人,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王小石唇边的笑意如天际悠逸的云丝,他眸光一闪,从容不迫道:“人生在世最好是随缘随性,有时你多看上一眼,多走上那么几步,便会多出许多机遇与波折。若是早就知道而刻意去追求,反倒是落了下乘,不能如愿以偿了。”
林渊翻了翻白眼,道:“你倒是乐得自在,可知要如何与你的二哥解释吗?”
“这个……”王小石的面上立时添了几分为难之色,“不如先到一僻静的所在,我再与他慢慢解释。”
林渊像是幸灾乐祸一样朝他笑了笑,但又加了一句,道:“尽力便可,不必过分执着,毕竟你马上便可回到你最想去的地方了。”
话音一落,王小石眼中如同有红莲之火翩然而起,他紧紧地抓着林渊搭在肩膀上的手,道:“马上就可以?“
林渊点了点头,朝着他宛然一笑,也不急着抽回手来。
无论如何,这样的感觉都很不错。
即使真的有必须抗拒的那一天,那就在那天到来之前好好享受吧。
林渊最终还是带着王小石去了一处僻静的竹林。
风声萧萧入耳,吹得人心情舒朗,翠竹摇曳生姿,如玉手轻拂,叶间带丝丝缕缕的清香,落地便成群影交错。
他看了一眼王小石,然后闭上了眼,靠着一根竹子缓缓地滑了下去。
再起来的时候,看向王小石的那双眼睛已然带上了几分冷漠。
王小石含笑相对,只是面上也仿佛有几分歉然之意。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二哥”。
白愁飞这次终于没有冷笑,但也没有随之动容,只是缓缓道:“你见的是什么人?”
王小石道:“他叫王小石,我想你很快便可见到他。”
“王小石?他便是王小石?”白愁飞敛眉道:“方才林渊所说的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是何处?”
“他的确是。”王小石叹道,“至于我想回去的,自然是我的家乡。”
白愁飞急切道:“壮志未酬,功名未成,你就这么急着回家?莫忘了六分半堂只是元气大伤,在楼里你也有许多事情需做。”
王小石眸光如水波般微微漾起,道:“人生在世各有机缘,又何必强求?我只求一生快活逍遥,心中自在,不求大富大贵,名震江湖。”
白愁飞道:“好,你若要走,我也拦不住你。那你要去何方?又何时回来?”
王小石低头苦笑道:“我这一走或许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愁飞面色微青,眼中已有悍然怒火。
“可笑,大丈夫胸怀壮志,顺应时势,伺机而出,平澜息波,你如今正是为大哥效力之时,怎能说这种丧气话。”
“二哥当真是这样想的吗?”王小石忽然抬头看向他,道,“即使一辈子在大哥之下,你也无怨无悔?”
——不妙,这家伙是准备发作了吗?
林渊似乎是感觉到了两者之间微妙的气氛。
——我早有意向吞下金风细雨楼,即使是苏梦枕也绝不能逃过我的掌控。只是柳淳这是从何得知?
白愁飞一愣,眉头一挑,已然含了一分森冷之意,道:“这话来得蹊跷,你可是听那连人都算不上的家伙说了什么?”
——我以后难道要专注躺枪三十年了吗?这可真不干我事。
林渊默默地将精神源往上挤了挤。
王小石无奈道:“二哥,你的心思旁人或许不知,可我又怎会不明?胸怀大志或许是好事,但一分也不可勉强,否则只会为祸人间,害人害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喜欢悲剧重演。
白愁飞笑道:“若能功成名就,实现我一生所愿,为福为祸又有何干系?”
看他这样子,似是一点也不曾听进去。不过若是王小石三言两语便能劝得这顽石开花,他也就不是奇葩,而是奇迹了。
不过按照如今的形势,苏梦枕的伤势还不算严重,尚能把持大局,白愁飞的势力也没有稳固。而在苏梦枕还能活蹦乱跳的时候,他就算插上翅膀也是不敢高飞的。毕竟胆子大不能和没智商等同。今后变数众多,这二人恐怕是要纠缠许久了。
王小石也知道这点,也只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来日有缘或许我们还能见面,如今我只和你说一点。我虽已记起过往,但我与王小石并无关系,刚才我见的那个王小石应会投靠大哥麾下,到时还希望你多与他相处。”
“既是与你毫无关系,我又为何要与他多相处?”白愁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