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又一片漆黑。视觉失灵后,听觉便会被无限放大。
程缘甚至能听见郁景来急促的喘息声。
黑暗中,他问道:“郁总,您怎么了?”
郁景来没有回答。
室内安静极了。
音乐骤然响起,那首张国荣的《I honestly love you》轻灵的钢琴前奏,在宽敞的室内,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回响。
人音出来。
Maybe I hang around here
程缘抬头。
黑暗中,他看不见郁景来表情。只感觉他按在郁景来的肩膀上手臂,忽然一热,什么温热的湿湿的东西落了上来。
A little more than I should
程缘浑身僵硬。
这是郁景来的眼泪。
郁景来哭了。
We both know I got somewhere else to go
郁景来静静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无声地啜泣着,眼泪一滴滴砸在程缘的手背上。
程缘一动不敢动。
But I got something to tell you
郁景来太过安静了。
他连郁景来呼吸声都捕捉不到了。若不是他手背上的触觉,他几乎感受不到这漆黑的房间里有另外一个人。
安静到令他一阵阵心悸。
That I never thought I would
“姐姐,是被她最爱的人杀得。她为了保护那个人,一开始几乎没有反抗。”
“小缘,答应我——”
郁景来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很低,仿佛无助到极点的人的啜泣。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程缘手背上。
温热的,沉重的,刺痛的。
程缘一动不动。
这样的郁景来太脆弱,脆弱到让他不敢触摸。
他的心一阵阵抽痛。
他鼻尖一阵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不能被郁景来发现他在害怕。
他不能让郁景来担心。
他不能动。
I love you
平日成熟稳重的他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会伤害到你。你一定要反抗,一定一定要反抗,知道吗?”
程缘一动不敢动。
郁景来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如受伤的小兽般。
程缘咬紧牙关。
他不能动。
I love you
他低声道: “哪怕……哪怕杀了我,也不要你自己受伤,好吗?”
程缘一动不动。
他拼命咬唇,鲜血冒出,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他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能动。
I honestly love you
“我不想让你和姐姐一样,我会不想后悔一辈子。”
我怕……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我的病情……所以……
“小缘,答应我……好吗?”
I honestly love you
程缘听见自己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好。”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泪流满面。他在心里无声道:“但我会陪你一起。”
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
I love you
I honestly love you
作者有话要说: 《Ihonestly love you》原唱不是张国荣。
但这里用的是他的版本,比较符合意境。
☆、第十八章 试镜
当晚,程缘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模模糊糊中,他只记得郁景来说了一夜的话,说他的姐姐,说他的家庭,说了很多很多事。
“爸爸总是不在家,妈妈常年生病,我是被姐姐带大的。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我小时候该怎么过。”
“爸爸过年总是不回来,妈妈也住在医院,每年都是我和她一起过年……”
“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躲在后面哭得像个傻子,姐姐还笑我……”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快离开我……还是以哪种方式……”
“……小缘,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人。”
隐约中,他记得自己应了一声。
“好。”
第二天早晨。
程缘一睁眼,天光大亮。他揉着眼睛起床,便见床边郁景来衣装整齐,对他微笑,又是熟悉的微笑,成熟、得体、翩翩有礼:“小缘,早上好。”
他又是那个成熟的郁总了。
程缘对他笑了笑:“郁总早上好。”
郁景来边打领带,边俯身,在程缘脸颊印上一吻:“早安吻。”
程缘笑了笑,却有些怅然若失。
程缘为一大一小准备了早餐。
吃过饭,郁景来上班。
郁岑采便被送进了医院。一开始小家伙还不肯,抱着程缘死活不撒手,冷脸瞪着医生。程缘好话说尽,哄了足足半小时还没好。
程缘抱着他没办法,朝郁景来求助。
郁景来想起医生的建议。作为唱白脸的那个,他慢悠悠从两人身边飘过:“某些小孩啊,就是胆子小,不敢出门,还偏不肯承认。”
郁岑采聪明,一下听出他舅的意思,气炸了,背着小书包就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坏蛋,才不敢!”
郁景来拿着包出门,回头一笑:“我这不出门了吗?”
郁岑采怎么肯输给这个大坏蛋,拿着小书包也冲了出去:“我也…也…也…去!”
郁景来回头从程缘勾唇一笑。
程缘给他比了个v字。
真厉害。
程缘也接到利利姐电话。
“郁总公司整了一部新电影,最近在试镜男主角。你听说了吧?郁总那边把剧本给我也整了一份,我待会给你瞅瞅。我本来准备让你《千山》拍完以后,去整之前我和你说过的男二的那部戏的。不过,我瞅你演技还算拔尖,说不定能投导演的眼,你就好好把握,努力拿下这个。”
程缘毕恭毕敬。
“好的利利姐。”
“知道了利利姐。”
“还有,《千山》那边拍完快一个月了。之前我和你说得访谈节目瞅个时间也可以上了。过两天你抽空,末了了,我跟你去H市把节目整了。”
程缘嗯了一声。
“好的利利姐。”
“知道了利利姐。”
“我待会把剧本发你邮箱里,你尽快整完,一星期后我带你去试镜。这是个大制作,陈导的新片,机会难得,好好把握。”
程缘连连称是。
“好的利利姐。”
“知道了利利姐。”
剧本名叫《光芒过后》,讲得是一个出身豪门,从小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孩子,一袭遭到毒贩打劫,家破人亡。他为了报仇,隐姓埋名加入警察,参与缉毒行动,终于在十年后手刃仇人的故事。
程缘面试的是这个警察。
这个角色前后变化挺大,极考演员演技。程缘到底没接过这种重担,心里没底,把剧本来来回回过了好几遍笔记,车轱辘似地背台词。
一个人练终究缺少点感觉。
程缘有意地找郁家一大一小对戏。
最开始找得是郁景来。
可惜,这家伙一到卧室便是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两人对戏对着对着就偏成了警察和罪犯的角色扮演了。
差点没擦枪走火。
最后,金主堪堪忍住了。
程缘怀疑是那一晚四次太过伤筋动骨,金主还没缓过来。
金主:……
金主微笑着散发冷气,给蔡助理和医生一人在小本本上又记了一笔。
程缘找到郁岑采。
虽然这孩子着实闷了些,十棍子闷不出个屁。但程缘要求了,他还是会一板一眼配合的,虽然声音跟劣质听书软件里机械男童音似的。
聊胜于无吧。
程缘叹口气地想。
正好,医生不是也说要多和孩子说话。
郁岑采生无可恋。
但他是个真·高冷,面瘫冷漠脸万年不变,最喜欢板着脸,目不斜视地路过他舅舅旁边,假装没看见这人。
他明明不情愿鼓嘴板脸了一周,但谁也没看出来。
郁岑采:_(:зゝ∠)_
大家都只以为他当游戏玩呢。
一连七天,程缘几乎浸在这戏里了。
终于,他要去试镜了。
郁家一大一小都喜大普奔,上赶着帮他收拾行李,订机票,提醒他及时赶飞机,欢天喜地地把他送出门。
终于不用再听一遍遍唐僧念经般车轱辘似的台词了。
终于不用再一遍遍跟唐僧念经似地过台词了。
解放啦!!!
临走那天。
程缘依依不舍地和两人告别。自从搬过来住,他还没和两人分开过这么久呢。他站在门口,给郁岑采整理衣领,眼泪婆娑。
程缘谆谆叮嘱道:“岑岑,你要记得每天和你舅舅多说话。医生说你的病要多和人说话才能好。”
郁岑采:“好好好。”
程缘又看向郁景来,温柔劝道:“郁总,你在家一定要记得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上次的诊断书我都看了,你的胃病可不能再发展了。”
郁景来微笑:“好。”
程缘又道:“岑岑,你要监督你舅舅,要是他没按时吃饭,你要记得和我说。”
郁岑采眯起眼睛看了眼他老舅,面无表情道:“好。”
郁景来:……
程缘又道:“郁总,您要记得每天提醒岑岑去医院。这孩子,最不喜欢去医院,一去就闹别扭。你可别顺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