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弓抬眸又看一眼,目色若三冬寒雪重铺,五更残月晓霜浓。月光下照,丝丝荷花影照檀弓脸上,愈发显得漠色极浓。
卫玠被他这无言的冷淡和鄙夷彻底激怒,更凶地抬起下巴逼他相视:“我不让你说什么扶摇,什么陈天瑜,什么卫璇玑,你就跟我无话可说么?”
两眼如火,对着檀弓的肩头重重一咬:“那我就让你有说不完的话好了!”
伸手便将檀弓的衣带撕开,可是他胸膛一颤,吐出一大口鲜血,水中红色一洇,飘走了一朵玫瑰花枝般的血痕。卫玠微微眯眼,一身炭炙渐渐熄灭,将什么心猿意马也收住了,向檀弓的体内输送一股温缓的魔力,可是檀弓将大穴封闭,根本不愿接受。
卫玠心冷如铁,松开他一些:“太微,你不知道你有一处最为令人痛恨,就是总是不知如何珍惜眼前人么?你都是事后才知道后悔,才记得追思。”
他低垂眼帘:“你现在就是想见卫璇玑是么?那你看看我的眼睛。”
卫玠那隐隐泛着海水蓝意的眼眸中,逐渐显出一段景象。
檀弓目中惊色逐渐放大,落入风雨中的凤尾蝶般的眼睫随之震颤:“是你…你见过他…他方至血湖地狱…”
卫玠很是轻松,笑说:“是啊。就像你见到那样。我跟他说,你见到他,若第一句话不问栾巴怎待,就算是他赢了。我便让他转生为人。若是我赢了…我就让他永堕血湖地狱,替我永世受那九种钻心寒冷!”
“我问他有没有信心赢我,他说知道败局,就算万劫不复,也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罢了。哈哈哈…你还真是不负他的期望啊。”
“我的好师父,你当时满心装的是谁?你若心里有他一分一毫,多关心问切一句话,应当早就发现他已身中寒毒了罢?哪怕稍稍早发现一点,他也绝不会死于第九寒。”
“太微,为何你当日寻我不见,甘为我下血湖地狱。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又思他人?”
见檀弓心成灰尘,意化冷冰,卫玠忽地起了怜爱之心,柔声说:“你如今知道错处了么?”
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软月色之下,卫玠说的话让人也分不清真假:“你若也肯对我笑上一笑,我为你做十世、一百世的神仙,就如降生那般渡人渡世,又有何难?”
看檀弓垂眸不语,卫玠以为话入了他心,便俯身探了下来,两片薄薄的唇覆上,温存了片刻,又连绵不绝地分开些许,笑道:“亲亲我。”
檀弓一只手抚上卫玠的肩膀。卫玠还以为他转了性,颇为诧异,倒也是乖,凑近了些许,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味在。可是下一秒,迎接他的并不是柔软温热的唇,却是冷意森森的一柄匕首,直接将他的脖颈从左向右洞穿!
卫玠浑身脱力,抱着檀弓的手逐渐松落,向后一仰,刹那之间血流遍河,骨肉消化,一串极为可怖的笑声之后,他说:“好痛啊!我的好师父!好痛啊……你当年也是这样…我为了你,甚至想过向北斗魁投诚。我对你满心信任,从不生疑,自以为天上地下你是唯一知我爱我之人,你却就是这样,用这柄匕首插进我的心口!”
“你对旁人何等慈悲,却为何从不怜惜我?你难道就从不好奇,我为何会知你与降生旧事么?我同他,是一样的……!”
檀弓目色是冰霜摧折,居高临下:“尔妄而尊大,自恃凶暴。屠尽天河三千神祇,杀灭六道万种生灵。使人道乖和,慈爱尽灭。如此作遍灾殃,遗累三界,有何可以怜处?”
檀弓浑身浴血,走出密林之时,已是天色微明了。他身负重伤,灵感微弱,终于听见耳边有十分柔弱的呼唤之声,疾步至前,看到扶摇身体异处,满地烂肉。那么小的一个身躯,竟然已被削成了光溜的人棍,何须再去看有没有气息。
另外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跪在旁边,一抬头,竟然是从前在清明河童天遇见的农家女子——林茉茉。
林茉茉捧着扶摇的遗书,满面泪痕,对檀弓一叩再拜:“道长,求你活卫公子的命!”
第143章 难尽伤心画不成 无济所悲骨髓干
“心…伏矢魄。”
这是一篇血书,扶摇最后一个魂字的勾还没写完,应该便气尽而亡了。
林茉茉长拜不起,啜泪道:“道长,扶摇说她那日不是叛主,而是带着卫公子的伏矢魄离开了,为的就是图后计啊……”
卫璇的亡灵消失在血湖地狱中,魂魄失散,天地无踪,所以无法肉身复活。如果有一缕残魂存在人世,便有一线希望了。
和卫玠在水中荒唐了那许久,檀弓脖颈上是鲜润的潮红,遍布牙印和吻痕,满嘴铁锈气味,讲出话来,连舌根都是麻木的,嗓音沙哑:“伏矢魄在安?”
林茉茉还在哀哀痛哭,犹豫了一会:“扶摇把它…藏在心脏里了。”
檀弓低头不语,叩齿相击。
林茉茉看他知道以后,光凭神情看不出任何惊喜之色,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而且挺久了没动静,便开口问:“道长?道长?”
檀弓解释,他是在为扶摇念诵往生咒。
林茉茉小心重复,短短十几个字说得十分凄苦:“道长,卫公子的伏矢魄在扶摇心肉里……”
檀弓嗯了一声,然后阖目继续念:“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却听噗呲的一下,是刀刃划破皮肉之声。
檀弓睁目,看见林茉茉手捧着一个血淋淋的肉块。扶摇不过五六岁的光景,心脏还只有鸡卵大小。
檀弓两眉长蹙:“扶摇往生极乐之后,伏矢魄自会离体,尔何须以如此恶法戕虐彼尸?”
林茉茉吓了一跳,忙说:“我以为道长受了重伤,法力受损了……若是念完了等它生效,取出来不知何时…我害怕夜长梦多,我…卫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我,我实在急昏了头,道长恕罪…”
黑夜中一团幽绿色的辉光,如同一只鬼眼似得飘在空中。
这便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伏矢了。人体的七魄同归命魂所掌,命魂住胎之后,真气分布于全身的七个脉轮之上,形成七魄。伏矢魄在眉心一轮,为其中力量最广、统御身体最多的一魄,故而人死之后,存留时间也最长。传说开过天目的之人可以凭借此魄的能力,空手抓住飞来的箭矢,故称伏矢魄。
檀弓伸手一摄,握在掌中,伏矢魄离开卫璇法身如此之久,合该如此虚弱,可是又仿佛其上有一层薄薄阴翳般的禁制,将它锁住了。
檀弓迎着月光一照,伏矢魄上映出一个虚影:人身牛头,铜头铁额,四目六手,耳鬓如剑戟。
这是鸿蒙魔神蚩尤的形象。只会出现在“法天象地”、“时空颠换”之类的上古大型禁术之中。
从前与卫璇相处之时,便觉得他敏而好学,颖悟绝伦,万中无一。练功如此奇速,却也不倚仗服食丹药,可谓是千年难见的仙道之材。
现在见了这道禁锢,檀弓却心下多一重考量:卫璇莫非是练了什么上古的禁术?因为即便是无情剑道,也绝不会在魂魄上留下如此之深的蚩尤刻印。
林茉茉像是明白了他的忧虑:“道长,可是这伏矢魄有什么古怪之处么?是不能用来复活公子么?”
檀弓见那禁制之源头,似乎是指向……
齐云山就在南华鉴洲境内,所以二人御剑行至卫府的脚程,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罢了。
百山环拱形似莲花,卫府没有预想中的恢弘气派,而更像一方清雅隐士居。守门童子三五个,额上都贴着象征星云篆的花钿,似乎正道之气很足。二人密入之时,却见一层绯红、一层重紫的毒雾浮在云上。这是何等磅礴巨大的魔力,能令方圆百里死灭煞气这般深广。动念诵咒,连土地神都不敢应召而来。
林茉茉边走边解释:“道长和公子走后,我偶然机缘之下得道,升入这里求仙。公子见我孤独无依,便暂时将我安置在他府上。还给了我许多盘缠,教了我功法,让我方便出去谋生。”
檀弓已不是第一次在赤明和阳见到林茉茉了,上次公主招驸之时,为卫璇代而露面的小婢女,不正是她么?
雪白粉墙清溪泻霜,树杪之间藤萝掩映,园景陈设都是名手雕镂。转过前面一个角门,一股崭新而清甜的空气扑面而来,这应该就是卫璇的住所了。
见到旧址,林茉茉又滚下泪来:“公子大恩,我不敢忘。”
院中破败萧索,花木凋敝。一阵卷着枯叶的大风吹过,白石台矶上掉下来几颗云子围棋,落在干泉中的两条死鱼边上。卫璇的房间乱不堪言,到处都是被撕毁的名人法帖,洒落在地的十方宝砚。五色纱糊的小窗,被剑刃捅得千疮百孔。玉笛被折成几块,泡在花囊水里。
这种风卷残云般的暴躁只像出于一人之手,檀弓说:“卫玠曾至。”
林茉茉猛然目中恨意四射:“岂止是来过!”
她将床板掀起,露出下面一个圆盘石座,在上面的三色珠纽上按了十几下,手法非常复杂,但看得出是易理。
只听见噗的一声,石桩下落,竟然出现一条密道,下面幽毒之气浓郁,仿佛延往深渊。照出大致地貌之后,林茉茉害怕有人,便摇手熄了火折。在完全的黑暗之中,他们顺着甬道不住右转,走着螺旋形向下,不知下了多少级台阶,甬道越来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