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本来不愿重提,可是实在忍不住了,心中尚存委屈一吐为快:“可是您那天真的好绝情,无须,无须吓坏了…还以为是卫璇做错了什么事,您一气之下不要他了,有一天也会这样不要无须的。所以无须才…”
檀弓道:“我与卫璇从无勃溪之时,何生嫌恶之心?”
他转过身来,眼神转为水波纡缓:“我亦驰念卫璇殊甚,只是不愿见你共我悲思交深。那日是我言行冒率,未曾顾怀你之思想。实我之过也。此事低徊于心,使我忧衷愧怍,今望祈你之恕。”
无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虽然年弱无知,却十分清楚尊卑之理,平素对檀弓敬畏远多过亲近,连抬头相视都不敢。如今见到主人面有歉色,冲他微微低头,眼帘半垂,简直惊骇万状,魂魄飞出九霄:“道君,这是…不是,明明是无须不对…是无须乱想乱跑,给您添了好多麻烦…”越想越觉得愧心大起,眼皮一夹,落下泪来。
忽觉胸前一热,是出云宓儿那日所赠一串红宝石项链。当日出云宓儿的道君故人身份那样郑重,所赠之物他自然也不敢随意摘下。
眼泪在宝石上氤氲开来,霎时间十分滚烫,无须连忙取了下来。
那里头挖的卍字花有针尖粗细,檀弓手起金色雷光,向其一掷,卍字渐渐放大,飞至半空,红宝石忽地爆炸开来。无须还没有法力,却只顾连忙护卫檀弓:“道君小心!”
可是无事发生。烟雾散去,遍地都是珍奇法宝。出云宓儿可能是怕他不收,才藏得这般隐秘。
其中一小瓶药水静静躺在地上,特别显眼。
无须上前验物,那瓶子发紫黑色发麝香气息,闻之令人心乱如麻。稍一摇晃,药水装得太满,不小心溢洒出来,霎时扑鼻尽是焦臭之气,地皮烧烂,望之深不见底,仿佛已能听到酆都鬼哭之声。
无须大骇:“这个老女人!藏这么烈的毒药害我道君!”
扬手就要摔了,檀弓却接了过来:“尼苛罗尼毒秽铁水。”
这是一种极其罕有的上古炼器材料,将整条尼苛罗尼抽干也只能浓缩这一小半杯罢了。制造刀剑器皿之时,常常需要在铁面上作出各种道种的图纹,将其打磨光净,用金丝矾来擦拭。因其铁水剧毒无比,能腐蚀一切杂质,所以一经浇灌这毒秽铁水,上面的纹路就越加清楚。
无须道:“这脏东西留着干什么?”
檀弓凝眉细思,片刻之后,取了一撮,展掌运功,将水蒸发成气,均匀扑在炉鼎表面。只听得嘶嘶噗噗的冒烟之声,青光散去之时,那上面的道种文字果真有所大变,辵变成了辶,惩变成了心。
檀弓端详悟道:“去伪存真,取精用宏,大梵隐语,无量之音,故所以从中得也。”
无须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只知道几日来檀弓埋头钻研,不见天日。可这毒秽铁水到底不是原本的破解之物,只是巧之又巧之下的替代品罢了,所以使用起来十分劳心伤神。
众人见檀弓色如白纸,日渐神消,可是天枢劝不动,其余诸人不敢说话。展眼就过去了十四日,眼看明天就是五洲盛会第一日的比试了,檀弓却还闭门不出。
滕玄小心进入,见到炉鼎的铁皮剥落,文字再不似先前有如乱丝一团,肉眼可懂:“万…讫…灭…”这只是角落里的一小半罢了。檀弓脸沁冷汗,脖颈之下青筋微显。
滕玄痛心道:“吾主,您若劳坏了身子,就算当真领悟了这所谓的济世之法,又有何用处!”
檀弓全神贯注,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能分心回答。
滕玄下定决心要将他叫醒,跪拜在地:“吾主!我求您歇息一会!您如此损害圣体,吾等心犹油煎。”
见滕玄竟拦住了他的剑诀去路,檀弓才道:“我为众生,倾死灭亡,无有悔怼。”微一挥手,举袖为云,将滕玄扶起移开。
白鹿儿也跑进来了:“这个怎么弄啊?大天帝哥哥,你教教白鹿儿,我来替你轮这个班。”
檀弓道:“至真妙道,通变无穷,毫厘有差,通变失序,不可以假手他人。”这复原道种之事,一旦开始,便不可断歇。倘若只是稍稍一停,前功尽废。
无须咬嘴唇:“可是…扶摇她…”不知该不该说下去了。
檀弓忽将心神一摄,叩齿念道:“日月光明,照我分身。”
天上雷云忽聚,天雷尊尊,龙虎交兵,只听得一声霹雳响空。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檀弓的身躯之中,忽的化出一道身量同等的虚影来。
那虚影逐渐由影子变为毫光,由毫光凝成实形,竟然是一个身着白衣,人物如画的青年,正是原本人间檀弓的长相。他说:“走罢。”
而那另外一个身体,还在那变化十八道剑诀,破解道种,依旧是普普通通栾道友的模样。
滕玄惊破肺腑:“吾主…您用了九天禁术,劈开元神,一分为二?这可是极伤神魂之事……”
无须也在惊叹:“我化一个分神出来,原来的就不能动了。道君的这个两个竟然都像活得似得。”
白鹿儿以为这就是大天帝的真容,倒是想的另一个方面,心道:哇,听说“玉虚境大天帝乃九天第一绝色,六界无有颜色可匹”。又说什么“嫦娥妒色,姑射难追;洛神何比,瑶姬不俦”么?原来就是长这副模样的。”
看见他三停得当,眉眼俱佳,美人尖冲印堂,可是同绝色似乎差许多意思。白鹿儿暗思此话言过其实,倒觉得和宝相的容貌有几分相似,没有敢说。
刚要出去,天枢却在檀弓眉心跳来跃去,门口设了一道金光禁锢,无须听不懂天枢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只听见他怒发如雷:“不可!不可!断然不可!”
滕玄忙道:“吾等附议大司法。吾主元神分裂,一心二用,这是极为不取之事。”
檀弓已拥冰羯罗之力在身,但是寥寥几月,还没有完全吸收这雄浑龙意,有时甚至与丹田元气相冲,无须昨天还撞到他夜间咯血。
檀弓与他僵持不下,天枢甚至搬出玉京山元始天尊的威压来,说你若执意孤行,我将上奏鸿蒙夺汝神籍云云。
这时宝相却忽的来了,靠在墙上端详了一会,眼神莫名有些凉意。忽拍了拍白鹿儿的肩膀:“我听讲,你从前扮过天帝哥?”
众人立刻投过眼光来,白鹿儿却还不知祸已及身,足登青色光滑鹿皮小靴,翘脚抖腿,啃着玉米道:“我不记得啦!被那只凤凰搞的嘛,不是嘛。”
宝相却笑意吟吟,比划了一个白鹿儿和檀弓的身姿。
白鹿儿忽的醒悟:“我不干!别看我!我不会打架!”
宝相继续说:“你也不必多会打架,若是大司法大人和越九公子肯加援力,只须得将那前几轮比试的小兵小卒打压一番,稍稍作出些看得过眼的成绩,待到天帝哥大功告成之时,这狸猫再换回来太子,不就成了?”
白鹿儿叫道:“我不干我不干我不干!你们自己怎么不上?”巴巴地狗讨食似得望着滕玄,盼望他分辩两句,可滕玄正在赞叹妙计。
宝相笑道:“这一来呢,你是扮过一回的人,总有些旁人一时半会琢磨不透的妙法。这二来呢,我和滕玄蛇君,身上鬼气妖气太重,难保为人所察,无须小弟弟呢,又实在是个小弟弟,你不会指望你陈大姐姐回来给你女扮男装吧?哦,还是你一点点都不心疼天帝哥,想眼见他元神分裂之痛?”
白鹿儿哑口无言,只能睁着一双大眼,摇头叫喊:“不要,不要,白鹿儿会被他们打死的!”
这时檀弓袖中金光大闪,越金十分夺目灿烂地飞了出来,玄凤冠,玉束带,眼高于顶,不屑看白鹿儿:“你不会死。”
两道金光加身,白鹿儿不是受宠若惊,只有惊恐万状:“我不要干!”可是脑门被天枢重重一敲,几晕过去。
越金十分嫌弃,再三告诫白鹿儿必须每日沐浴三次,熏香十回,从今往后戒食五谷,只吸风露,他方才愿意寄身于他。过了一会,又说他站不稳坐不直,不懂动修静定,则为真人,更不能体生光华气香兰,一丁点没有檀弓的神仙风华。
檀弓看见他甚为抗拒,可是一面是伶仃孤女扶摇,一面是众生劫运,自己无法顾全,便征询白鹿儿:“若许之,我当深谢于尔;不则我将另图他法。尔不必有所悬顾。”
白鹿儿本来虽然垂死挣扎,可是到底拗不过,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是檀弓的态度与诸人完全不同,这至高至尊的天神天圣,竟然以这种平起平坐的口吻和他有商有量起来。
这样一想,心里咯噔一下,侮慢高真,违抗圣命是何等重罪?忙说:“…我去我去就是了!”檀弓大谢行礼。
可是这三个人到底默契有限,合作不愉。天枢性恬稳,只要不牵扯到太微,几乎从不说话。而越金却清高自持,傲岸骄慢,自觉他是天上桂,岂可为凡鸟所集?时有不甘之处,难免化为冷言冷语,对白鹿儿大加指点。
白鹿儿烦他罗唣,越金更嫌他既俗且污,二人一开始还为了“檀弓”的体面装作和平,可后来大小摩擦不断,纸包不住火。白鹿儿对越金破口大骂,族谱上的一个没放过,改日越金就在斗台上几番公然让白鹿儿丢丑。什么剑忽地丢了,驭兽的缰绳突然断了,丹炉炸了锅,炼器炼出个绣花枕头,尽管最终都能一招半式险中取胜,可是往往常见白鹿儿在台上东奔西逃,有如鶵鸡落入鹰爪,后来痛哭流涕,抱头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