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观音爬出来时,身形变大了一倍,速度也愈发快了。
它跟着苏桃朝着传送法阵爬去。
道宗,弟子居。
“师姐,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好像是降妖塔啊……”一个道宗弟子犹豫着碰了碰身边的执事师姐吾飞。
自从降妖塔被封之后,执事弟子们便不再往那处去,反正门内大比也推迟了,就当清闲两日。
吾飞正在熬药,天亮以后,要给掐着点给中了妖毒的几个师兄送去。
她打着哈欠,拿着蒲扇一会儿扇着小药炉一会儿扇着自己,企图把睡意都赶走:“哪儿有什么声音啊,我看你就是热傻了,降妖塔最近几日不是封了吗?怎么可能会有铜铃……”
“草!”她猛地站起身,屏息凝神去听,然后拔腿朝着降妖塔狂奔起来:“真尼玛是铜铃!”
“快快快!赶紧找宗主和长老!”
“立刻找人去喊李师兄!”
“你去撞钟,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叮——
宁虞骤然回首,是铜铃。
他在境阵之中,看不见外头的景象,但是脚下地面隐隐振动,耳边可闻一声又一声浪催的铜铃声,紧接着是道宗纠集弟子的撞钟之声。
是外面的降妖塔出事了。
张庐香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双面观音,宁虞陡然想起,他在魔域忘川见到的只有慈悲相……
宁虞回头紧紧盯着张庐香,拳头攥得发白,声音之中压抑着喷薄欲出的怒火:“你将它另一半养在了降妖塔里,你……你为了曾经的同门,如今要置道宗上下所有人于不顾吗!”
京半月见他转身,便明白他要做什么,带着人以最快的速度朝思过崖飞去。
张庐香看着二人飞远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解:“我从来没想过要放弃他们,无论是从前的道宗,还是如今的道宗……”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够……解脱啊……”
道宗之内,随着钟响,宗内灯火大片亮起,弟子们都朝着降妖塔聚拢而来。
“李师兄!宗主不在,哪儿都找遍了,根本没找到!”
“李师兄,现在怎么办啊?”
“都让一让,让一让,长老们来了!”
往年门内大比,道宗弟子捉回了妖,铜铃总是懒洋洋地摇一下,相当地敷衍了事,他们就说这些铜铃是岁数大了,这种老头似的铃铛自然摇不动。
如今才知道,摇不动才好。
眼前的降妖塔震动剧烈,塔身上的每一张符纸都被沸腾的妖气顶得鼓胀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撑裂,上面金光不再悠悠流转,而是刺眼地亮着,符纸中央源源不断地冒出青烟,也不知还能抗多久。
整座塔像是在痛苦地嘶鸣,最前头的弟子甚至能听清妖兽利爪刮挠塔内壁的尖锐声响,还有它们的嚎叫,千奇百怪的兽鸣起伏着。
弟子们退居百丈外,只因环绕降妖塔的妖气已经凝为实质,荡开一圈一圈的黑色波纹,呜咽如风,节节如刀,修为但凡是差一点的,光是这妖风就将他们刮得浑身是血。
几十年了,这里面镇压的大小妖物比道宗弟子的数目还多。
一旦降妖塔破了,让它们跑出来……
李道先面色沉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月色染血,隐隐罩下红光,是不祥之兆。
道宗绝对不能再回到八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绝对不能。
“封塔之阵,我来主阵。”李道先转向身后众人,果断道:“烦请诸位长老立刻开阵。”
其中一位长老从众人中出列,凝重道:“道先,封塔之阵不同以往,要镇压万千妖邪,就连你师父主完阵也会元气大损,更何况若是降妖塔破了,首当其冲的便是主阵人啊!”
另一位长老也着急地附和道:“是啊,道先,你若是有个好歹,该让我们如何跟你师父交代,还是我等……”
李道先摇摇头:“师父不在,镇塔的九星玄灵符便只有我能画,更何况我之性命与宗门相比,不值一提……”
李道先率先走入降妖塔周围的凌冽妖风之中,头也不回道:“开阵。”
“我看你们这群老头是年纪愈大,胆子愈小,唧唧歪歪的!”一个脾气暴躁的长老从鼻子里哼出气,袖子一甩就跟了上去。
宁虞远远瞧见降妖塔上方逐渐升起一圈熠熠生辉的阵印,照得夜白如昼。
阵上八卦轮转,黑白双色锦鱼游出,于空中化作双龙,盘踞在降妖塔之上,吟啸之声,肃穆威严,涤荡心魂,是道宗开了封塔之阵。
阵印之中荡下一道道黢黑的铁索,由双龙衔着,缠遍塔身。
宁虞一把捏碎手中的灵玉,将其中灵气全部吸纳,双飞剑应声而出。
李道先望着木坛上的黄纸,左手掐诀,右手执笔,他浑身灵力倾注笔端。
九星玄灵符,他学过,但是真正画成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拥有画符的资格并不意味着能真的请到星宿诸神上此符,听他号令,为他镇塔。
每画一张符,都需要供出自己的灵血,他修为不及张庐香半分,若想像师父一样镇塔,怕是要放干一身的血。
只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李师兄小心!”
一柄短剑旋转如风,削断他手中的笔。
李道先抬头看清来者时却愣了神。
“不准封!”宁虞从空中跃下,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李道先的衣领,将他按在法坛之上,声色严厉:“不可以封降妖塔!”
“宁虞,你为何在道宗?你……”李道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怔愣地说不出话。
热血抛洒者,天地留其名。
说出这话的不是别人,是琅台山长吉门剑修——宁虞。
长老坐守降妖塔八方,根本无人能起身来拦,一旦离了,不仅开阵失败,还会反噬主阵者。
法坦就设在降妖塔正门前的广场之上,宁虞一出现,瞬间如水投石,激起千层浪。
“竖子坏事,还不速速退去!”
“宁虞,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擅闯道宗!”
“那是宁师兄吗,他不是入魔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宁虞充耳不闻,压着李道先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你师父在降妖塔里面养着邪神,你封塔,妖物便成了它囊中之物,等它吃饱,别说一个道宗,十个道宗它都能杀干净!”
李道先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宁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开塔!”宁虞将他提起来,长剑一荡,木坛化作齑粉,“开塔,让我进去。”
要在它吃空所有妖物之前,竭力斩之。
盘踞降妖塔上的双龙墨身如烟散去,空中阵印刹那收束,缩成一团后寸寸崩裂,开阵的长老纷纷遭到反噬,被重新激荡的妖气震得仰面翻倒。
李道先胸口一窒,喷出一口心血。
外面道宗弟子们再也压不住,纷纷冲了过来,一些人去扶长老,剩下的则如临大敌,将降妖塔团团围住。
降妖塔的正门是黑铁所打,上面刻着两尊镇妖天神像,是道宗的祖师爷,是两位斩妖无数的杀神。
但是此时此刻,便是杀神也镇不住这门,门后冲撞的力道越来越大,像是闷着无数道雷,全打在了上面。
宁虞手腕一翻,提着长剑就要过去,却被道宗弟子拦下。
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如看妖魔,手中或持符,或持剑,或拿着拂尘,百般武器对准的都是宁虞。
宁虞没时间与他们多费口舌,右手刚动就被人一把攥住。
李道先新伤未愈,又遭阵法反噬,根本拽不动他,只能吼道:“里面封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疯了吗!”
过了三十层往上,每一个修为都是百年起步,六十层往上,则都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九十层,随便哪一只拎出来,都足够去做妖域十八城某一城的城主。
什么邪神,李道先不知道,他只知道宁虞若是进去了,就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李师兄,你还和他废话什么啊!他是魔修啊!”
“他想开降妖塔,就是想陷苍洲于万劫不复,你难道要和一个魔修为伍吗?”
“李道先,还不快重新开坛封塔!你还在等什么!”
李道先并不理会他们,只是扣着宁虞的手愈发用力,眼神执拗:“宁虞,你不能进去……”
降妖塔大门被冲开,一道漆黑的庞大妖影呼啸扑出,形似虎豹,两瞳红光灼灼,出来的刹那如火添柴,光芒愈盛。
它身后跟着的黑风里团聚着无数鬼魅虚影,卷着风暴朝外逃逸。
周围弟子始料未及,吓得面色惨白,宛如被噩梦摄住,无法动弹,胆小者甚至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降妖塔,开了。
“等等,那个人……那人是……”
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妖影没动。
豹首上压着一只手,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只手移动,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去过三春大比的都将他认了出来,是宁虞身边的那只花妖。
明明妖影比京半月的身形大出十倍不止,却因这个轻巧的动作而停滞不前,不止是这一道影子,所有逸出来的黑影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住,仰天尖叫却无法再朝外挣动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