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吉门有些弟子好奇得心痒,总想趁着宁虞不在去拆了小七遮脸的布条,看看是不是真的丑八怪,可惜无人得逞,因为他们最后总是被双飞剑扎了屁股,满山地逃窜,向宁虞求饶。
宁虞面前的少年生了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面孔,不过比之成年后的五官已显得柔和许多,青丝用不化山根扣在脑后,偶有几缕垂散肩头。
京半月道:“怕你认出来。”
“认出什么?”
“很早之前,”京半月抬手伸到他脑后,替他将发带束紧,“我们见过,我原以为你记得的。”
宁虞愣了愣,什么时候见过,比神女林还早吗,为何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刚要再问,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诶,前面两个没穿道袍的!”
二人抬起头,只见一个道宗弟子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迅速靠近,他身上穿着的弟子服和张庐香的一模一样。
道宗几十年前的弟子服比如今的瞧上去反而活泼许多。
那名弟子面容严肃地看着二人:“怎么这么没规矩呢,不知道在宗内要注意衣冠吗?”
听这口吻,要么就是管事弟子,要么就是个严苛的师兄。
宁虞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宗门规矩,跟念经似的,让他忽然有种回到琅台山的错觉。
长吉门的管事弟子也是这般严肃正经,宁虞运气坏的时候,回山的时候经常被他们堵住,听他们千篇一律的说辞听得耳朵生茧子。
“宁师兄!都说了出入山门是要登记的,你每回带着他偷偷溜出去,这怎么行呢?身为师兄,你这样坏了山门规矩,让师弟师妹怎么看?”
宁虞一开始还会装模作样地听上两句,蒙混过关,后来次数多了便再也不听了,拉上小七就逃。
只是不知道道宗管事弟子的嘴上功夫和长吉门的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本宗的规矩立得清清楚楚,凡是道宗弟子,时刻都得穿着弟子服,不可随心所欲,坏了宗门形象……”
宁虞忽然头也不回,一把拽着京半月就开始跑。
“诶诶诶,你们怎么回事!跑什么啊!”
那弟子当即在身后拔腿狂追了起来,一边追赶一边叫喊。
“给我站住,你俩是不是偷混进来的妖族!”
跑出了密林,外头的人忽地多了起来,来来往往数不清。
众弟子看着三人风驰电掣从面前飞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管事弟子气急败坏地怒吼:“愣什么啊,追啊!”
众人纷纷回过神,也加入追赶的队伍,宁虞和京半月身后远远地坠了一长串的尾巴。
道宗弟子边追边闲聊起来。
“是不是哪个弟子又将外头的小妖偷偷捎进来了?”
“嗐,肯定是啊,这已经是我今天捉的第六拨了,前头五队已经被送去长老那里棒打鸳鸯了,据我的经验来看,感情越深,跑得越快!”
“完了,那俩已经没影了。”
他们停下脚步,四顾茫然,追着追着,前面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见了?
其中一人喃喃道:“怪怪,居然跑这么快,那得是情比金坚啊!”
聆音楼是道宗授业之地,也是除却降妖塔以外最高的一处,圆楼高有三十层,生出十八檐角,气势恢宏,东西两侧生出廊屋与配楼相连。
三层的屋顶坐着两个人,正是宁虞和京半月,他们朝下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人,热闹非凡。
一高一矮两名道宗弟子拿着书册往主楼这边走,同时争执不休。
“我早说了不要在室内引雷符,会把屋子劈了的,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哎哟,我哪儿知道真就劈下来了啊?我以前画那么多张,也没见老天爷赏光啊,这回在屋子里一边吃馄饨一边随手画了一张,嘿哟,兜头给我房顶炸开了!最要命的是我馄饨也飞了!”
“咱们十八人一个屋子,这房顶难道还不如你一碗馄饨?”
宁虞侧过头,看见左侧两名弟子正互相追赶,前头被追之人手里提着酒坛,脚底乘风,一下子窜上了廊屋屋顶,后头那个便只能在下面急得跳脚。
“师兄,快还给我,那酒是别人酿给我的!”
“你急什么,我又不会一口气给你喝完,且让我看看是什么酒……”
“不行,你快还给我!”
“嚯,这香气!是兰花妖酿的吧,你小子可以啊,还喝上花酒了!”
边上有人无奈出声提醒:“边上就是戒律楼,你俩乱喊什么呢?”
头顶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下头又是谁梦里百转千回的红尘人间。
京半月道:“全是魂体。”
宁虞点头:“我看见了,他们身后都没有影子。”
人若是阳寿未尽,则是生魂,若是肉身死了,便是亡魂。
冥府有规定,凡是生魂,皆不得进入,若有人违背秩序,生魂会被拘留地下,再无法还魂,留在阳世的肉身也就变成了活死人,直到躯体自然而亡,体内七魄于三魂合一,方可再入轮回。
亡魂不得久留于阳间,尤其不得出现在阳光下。
所以境阵之中才会出现日夜与现实颠倒的现象,让这些魂体在夜晚出现,而白天隐没,还点着一丈山的定魂香,为的就是保护他们不散去。
只是道宗这些遍地跑的魂体,似乎对自己已故的事实浑然不觉,并且一个个都是半生不死的样子。
“既非生魂,也非亡魂,只有一种状态,”京半月道,“肉身尚存,只是阳寿已尽,魂体不能回到原身。”
宁虞皱起眉:“又要避开阴差拘捕,又要保存那样多的肉身,张宗主他不会是……想让所有人都复生吧?”
这里的魂体多到令人眼花缭乱,数都数不清,复生死了八十多年的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若是去了冥府,改了生死簿,确实是能做到。”
宁虞望着下头那些恍如尚在人世的道宗弟子:“这不可能,生魂不可入冥府,张庐香改不了生死簿。”
“无间幽冥通地府,若是罗提观音可开无间幽冥之门,便能直入地府。”京半月也垂眸看去,目光四下逡巡,而后抬手一点某处:“在那里。”
聆音楼正是上午课的时候,所有弟子匆匆往楼中赶,唯有一人在人流中逆行。
偶尔有人与张庐香相撞,魂体都会直接穿过张庐香的身体,只是那些道宗弟子却不觉有异,愣了一瞬或是朝前继续走,或是转头说一句抱歉。
宁虞浑身发寒,他原以为罗提观音只是想要化神,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篡改他人命运,介入轮回,别说邪神了,就算是十殿阎罗也不能这么做。
在民间广揽信徒,修铸铜尸千百万,无视六道自然法度。
它想取天道而代之吗……
泷香城,城主府。
府中有一间屋子常年关着门,并非是无人居住,在城主府伺候的妖族都知道里面住着的是极重要的人,只是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眠。
鹿神见微,泷香城的先知,曾一手将城主养大。
屋子里燃着安神助眠的香,味道清幽,可抚平焦躁不安的心绪,让人免于梦魇所困。
只是这一回好似失了效。
帐中睡着的男子面白如纸,眉头紧皱,额头上布满豆大的冷汗,滑进鬓发之中。
“借问……借问长生……长生药……”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眶中嵌着浅灰的瞳孔,如一轮银盘,又如圆月,熠熠生辉。
下一瞬,眼中起了大雾,将银月遮得朦胧,连眼中焦距都丧失。
见微大口喘着气,就像是溺水之人浮上岸,他想翻身下床,却因四肢发软而滚落在地。
奉三居推门进来时,就见对方伏在地上撑不起身的虚弱样子。
他快步过去将人打横抱起,不悦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见微抬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唇抖得不成样子,半天才发出声,语气之中满是惊慌失措:“去梧州道宗……现在就去……”
他眼中刹那涌出泪来:“去找小月,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奉三居面色陡然一沉,他将抱着的人放回床上,用袖子一擦见微额头的冷汗,而后什么也没说,步履匆匆地踏出房门。
与此同时,撷芳宫正殿之中,眠红撑着额头昏昏欲睡,玉耳轻手轻脚地往她膝上盖着薄毯,眠红却忽地站起身,头也不回朝外面走去,妖瞳中红光闪动。
玉耳将落地的毯子一卷,匆匆放在椅子上,她小跑着也追不上眠红的背影,只得焦急喊着:“姐姐去哪儿?”
眠红声色严厉:“莫跟来。”
玉耳停住脚步,相当不安地抱住自己手臂,眠红每一回出去,只要她开口,都会将她捎上,她已经许久未见过宫主这般严肃的样子。
怎么回事,是出事了吗?
城主府中,见微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止不住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紧紧闭上眼,梦中的血色似乎还残留在眼前,怎么挥都挥不掉。
高塔檐角的铜铃像是索命一般叮当不止,上下百层齐齐摇响时几乎要将天震破,还有塔身上那些黄色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