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妖丹不碎,妖族就有可能复生。
周围的妖影复又隐匿进黑暗中,嘈杂之声戛然而止。
有东西下来了。
身着玄衣的人站在一层中央处,他身后凭空出现一只纤细柔美的手臂,玉指勾住他背后束发的玉环,轻轻下拉,不化山根叮当落地。
耳边的那道声音空灵温和,雌雄莫辨:“难怪他不信我,原来你不是花妖,是灵芝。”
子观音的下半身是一个巨大的肉瘤,表面坑坑洼洼,时常会像水波一样起伏,那是它的胃囊,里面都是还未完全消化的妖物。
它身侧手足的形状千奇百怪,都是之前所食,长于其身,有豺狼后肢,亦有鸟爪虫足,就像被掰下来硬插在它身上,诡异非常。
子观音虽说与母观音是共生,它的实力却弱得多,心智发育也未完全,若是不受母观音控制,便只依照食欲行事。
方才开口说话的不是它,而是真身尚在忘川之中的慈悲相。
中间站着的人也不是京半月,是由一片灵芝叶所化。
京半月悬浮在它身后不远处,看它说话时身侧八双握着兵器的人手在背后无聊地晃来晃去,偶尔自己和自己打架,如同自得其乐的小儿。
那才是子观音。
邪观音一边后退一边缓缓说道:“灵芝长生,而他却是生有际涯,有朝一日弃你而去,你该如何是好?”
京半月猛地侧过头,一柄铜斧擦着他鼻尖狠狠嵌入墙壁,握着斧头的那只手臂兴奋得血脉偾张,紧接着又是沾血的铜刀横来。
八双手挥出残影,力大无穷,每一下都与京半月的脖颈或是腰腹相差分毫,墙裂之声中夹杂着小儿嬉笑。
子观音脑后的头发被属于蝶妖的柔软触须撩开,露出一双带着怜悯之意的美目金瞳。
“京半月,我修神格,可让宁虞永生,你……”
忽有小儿厉声尖叫起来,断臂和斧头一起砸落在地,子观音痛得四处乱撞,只是断肢处很快长出一团粉红的软肉,鼓泡似的渐渐挤出手的形状,它转过头,愤怒地瞪过去。
京半月正踩着它的断臂,将那把斧头抽了出来,在手里颠了颠,身影一晃,竟凭空消失。
子观音拖着肉瘤,依然行动迅速,它猛地跃到墙上,贴着墙壁飞速攀爬,一柄巨斧紧紧咬在它尾端,砸得墙上全是裂纹,力道比它之前更胜一筹。
“不如何。”
这个问题京半月早就想过,早在确认自己心意时他就想过,这一问也根本无法使他心神动摇。
凡人寿岁终有穷尽,六道轮回却不停转。
他们可以无数次地重逢。
子观音背部长出小口,吐出细长白丝将斧头裹住,狠狠一拽,孩子气地想要夺回自己的兵器,岂料那个人竟不松手,顺势飞了过来,一脚将它的颈骨踹断。
京半月动作一滞,看了一眼从大腿上穿过的触须,触须顶端有一圈密齿,正发疯似的咬他的血肉。
子观音歪了的脖子咔哒一声复位,断肢处畸形的粉肉迅速长成了肌肉虬结的手臂。
它咯咯笑起来,像是计谋得逞。
京半月眉梢微动,原来它打的是这个主意。
观音背后那双美目合上,留下的话却在一层回荡:“灵芝是不死身,食他血肉者,可修补妖身,取他妖丹者,许之出塔……得自由身。”
周围妖影霎时攒动起来,由死水变作黑浪。
作者有话说:
京半月:赤手空拳,宁虞会生气,拿把斧头耍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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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师父。”
李道先转向张庐香, 一字一句问道:“降妖塔里……到底有什么?”
张庐香沉默良久,定定看着他:“李道先,魔修之言, 已动你道心。”
紧跟着的下一句便是疾言厉色。
“你如今还有一点道宗首徒的模样吗?!”
自从幼时入道宗以来,张庐香还从未对他露出这般严厉又失望的神色。
道宗戒律所有一柄铁尺, 沉重无比, 轻轻一下便能打得人手心红肿,只要违了宗规,都会挨打, 求爷爷告奶奶也没用,弟子们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李道先也尝过它的滋味,是他刚入门的第一年,夜夜噩梦, 梦见狼妖在他面前吃人, 他也因此日日早课迟到或是犯瞌睡。
那时师父就会拿铁尺打他的手心,却不是因为早课。
“罚你是因你难敌心中恐惧,软弱不堪, 一击即溃……若是你一直如此,斩妖除魔, 日后也不必再说。”
如今张庐香的一句句, 宛如铁尺落下,打得李道先两手发颤。
“我为你取名道先, 以道为先, 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思过崖的碑林之中, 多少人死于魔道之手, 你数得过来吗?”
“看看你这身道袍,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同门吗!”
宁虞口中满是腥甜, 他强忍着身上痛意,抬眼看向身边对峙的二人:“那么你呢,满口仁义道德的道宗宗主……用降妖塔的妖物供养邪神,强留下思过崖满山的亡魂,你又对得起谁?”
他嗤笑:“你以为……你还能瞒到几时?”
宁虞之前飞身下来毁了法坛前对李道先说的话也有不少弟子听见,只是当时众人对他的出现过于震惊,并未注意到他说了什么,而此刻他说的话,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道宗弟子面上大多是对于魔修的警惕与厌憎之色,偶尔有一两人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却没人敢相信宁虞所说的话。
供养邪神,大逆不道,谁都可能做得出来,但是这人绝对不会是道宗宗主!
“宁虞,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梧州,害了那么多弟子,你真的没有丝毫羞愧之心吗?”
“你这魔修好生歹毒,含血喷人,煽动人心,张师兄,让我等重开伏魔阵,杀之为快!”
“方才就是他让李师兄开降妖塔,跟在他身边的那只妖族已经进去了,依我看,他们就是想苍洲再现妖乱……”
“小鱼儿啊……”张庐香在宁虞身侧蹲下,口气平常得像是与他话家常,眼中露出淡淡的遗憾:“你既然这么执着,那我们便让他们看看……邪神。”
宁虞心一沉,张庐香要开塔放邪神吗,他怎么敢?
被邪观音吃掉的那些妖族他又要如何解释?
他怎么敢开降妖塔……
降妖塔内。
鲜血顺着京半月的右肩落下,咬住他的豹妖被粗壮木刺扎得千疮百孔,利齿再合不住,下颌松垮落下,他顺势将自己的右肩从妖口中扯了出来,一整条胳膊血肉模糊。
不止是一层,几乎整座降妖塔内都爬满了暗色的枝条,看上去寻常又无害,实际上却比道宗关押妖物的铁笼更坚韧,成了新的牢狱。
地上和墙上纵横生出的枝梢却挂着横七竖八的妖尸,片刻之后妖尸便被无名火焚成灰烬,妖丹被捏碎,星星点点散落在空中。
子观音被木刺钉在石柱上,八双手里空空如也,所有的兵器都被剩下的几只大妖握着,对准它,哪儿动了便砍哪儿,空中偶尔传来两声委屈到极致的嘤咛。
它面上还是嗔怒的表情,不过这会儿是敢怒不敢言,两根獠牙被打断,讲话都漏风,铜铃大的眼睛里除却怒火,还有一层泪光。
明明喊醒它的人说不够吃就下楼,为什么会被毒打成这样啊?!
边上的几只大妖在观音和京半月动手之初,都躲藏在暗处观望,没有贸然行动,它们想着先前那只千面狐妖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妖丹托付给这人,必然有它的理由。
如今,大妖们一个个面色麻木,心中在暗自庆幸,还好活得岁数久了,知道不能轻易站队的道理。
冲动是魔鬼啊……
京半月走到子观音身前,按下它的头,拨开它后脑头发,和那双金瞳对上。
慈悲相道:“世人供奉我,我便不会死,你杀这具躯壳又有何用?”
京半月与它对视半晌,答非所问:“我的结缘礼原本该在三春大比之后就在琅台山办,如今遥遥无期。”
若不是因为邪观音一事,他和宁虞早就签下婚契了,可是现在,宁虞被仙门所逐,这婚期又变成了没影的事。
慈悲相:?
京半月右手朝边上摊开,姑获鸟立刻将手里拿着的锤子恭敬递过去。
金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瞳孔一颤,猛地闭上,消失不见。
下一瞬铜锤轰然落下,后脑开花。
子观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巴一张,顿时露出漏风的牙。
这打的还是它啊!
它想抬起手捂住脑袋,但是被手全被树枝捆住了,勒得动弹不得。
京半月丝毫不理会它的哭嚎,将铜锤丢在地上,又摊开手。
周围的大妖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蛮牛上前一步,递了铜斧,因为十多件武器,京半月用这个最顺手的样子。
咔哒——
是降妖塔的铁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