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乡,你感觉如何?”“王子”在距离弥兰达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从他腰侧伸出的刀柄油亮有光,刀首上原本有的花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弥兰达脱口而出:“要是分到帝国武器的族人使起它们来跟你一样熟练,我们的胜算可以提升五成。”“王子”挑高眉,神情中惊喜与惊讶兼而有之。“蛇雕部在多贡的密林里吃了败仗,大家都很遗憾。我们派出人手,本是要收割胜利的。”“胜利?真该把你拉到战场上,让你亲眼瞧瞧你的胜利。”弥兰达抱起手臂。糟糕的消息总能生出自己的翅膀。早在弥兰达与族人远离危险之前,蛇雕部与其他几个中部部落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现如今,这位自命不凡的王子听闻此事的样子,跟听见某个部落的母猪一胎生了三十只小崽没什么两样。弥兰达一阵心寒,为倒在红灾里的族人,也为这些活着的,将其他图鲁人的死活当做玩笑的家伙。
“你要是喜欢跟在帝国人屁股后头,就该把功夫花在要紧的地方,而不是他们的这些狗屁玩意儿!”“狗屁玩意儿?”“这些地毯,屏风,还有你身上的,一根针也挡不住的破衫子!”弥兰达愤怒地指向“王子”,对方却哈哈大笑。“我们图鲁人漂亮,诚实,又勇敢,却始终缺乏智慧的头脑。大小部落相互为敌,一辈子打来打去,永远不能团结一致。”他说完,转过身去,走向屏风后。“如你所说,亲爱的,你还是亲自见她的好。”
“当然了。最后一次见面,她还和她的克莉斯爵士在一起,骑在高头大马上,骄傲得像个帝国人呢。”屏风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而弥兰达像被抽走了线绳的木偶一样,一下子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第264章 丛林之王(二)
“我们从前认识?”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之后, 弥兰达仍然没能认出眼前的女人。她是个图鲁人,一个漂亮的图鲁女人, 跟那英俊的男人既像姐弟,又像夫妻;但她叠起腿,斜倚在扶手椅上的姿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容,那种妩媚的,柔软的,逆来顺受式的挑逗眼神,毫无疑问来自于海洋的北面。“你接受过帝国人的教育,认识他们的文字。”弥兰达在“王子”为她准备的座位上坐下来。眼前这个放出风声, 让龙鲸部以外的人认为自己是位王子的女人妩媚一笑, 抚摸隆起的腹部,手指看上去甚至不能握刀。
“我认识帝国字, 还会弹奏他们的乐器, 一种是鲁特琴,另一种是竖琴, 除此以外,我还会打鼓, 用图鲁人的方式, 目的是让买下我的帝国老爷开心。”女人毫不避讳地说。这下子倒教弥兰达措手不及。与她会面之前,弥兰达考虑了所有情况:威逼利诱, 甚至囚禁,谋杀,唯独没有想过对方是一个曾经也佩戴项圈,并且只懂得取悦人心,不懂得如何取他们的性命的人。
“你原本也该和我一样。但那一天, 多芬眷顾了你,让你那位高大的女骑士买下你。她是不是正直又勇敢,把你当做朋友和族人,从不在你生病的时候掀开被子,让你的上面和下面一起流血。
我在你之前发现了她。当时你病得神志不清,就快死了,而她走在奴隶市场里,像个行走在部落里的帝国人。你知道,她那样的人,根本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但是她来了,当时我立刻向多芬神祈祷,让她能够把我买走,结果她真的转过来,却注意到你。最后我看着她带走你,自己却得到这个。”女人撩开她的丝裙,露出大腿内侧层叠的灰白伤口。
“大多数帝国人跟你的主人一样,像她那样的人实在罕见。”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了。”仿佛有另一张嘴替弥兰达回答。我究竟说了什么?为何我如此笃定。“她死了。”弥兰达捂住脸,自从大陆归来之后头一次,真真切切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都有重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帝国。”女人叹息。她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个学舌的笨蛋罢了。
图鲁的王子和她的追随者以图鲁人的方式,放任弥兰达大哭。她不断抹去鼻涕和眼泪,它们又重新涌出来,源源不绝。图鲁人没有擦拭眼泪的手帕,更不会像帝国人那样,在上面绣自己的名字,用香氛把它弄出专属自己的味道。图鲁人哭起来,并不觉得丢脸。弥兰达掩面大哭,心里的空洞,寄宿在体内的邪恶灵体都被泪水渐渐灌满。
“我一直守候,盼望有一天她会回头看到我,结果她却离开了。在帝国的时候,我梦想有一天能够回到部落,现在我回来了,世代居住的丛林却没有了。我成了被诅咒的人,所到之处尽是悲伤和灾祸。我不如当初就死在奴隶市场上的好,省得为一个帝国人动心,爱上她,又目睹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可是多芬神非但没让你死,反而将你带回你的族人身边。鲸神这么做,一定有它的目的。”“那目的就是帮助你吧。”弥兰达抹着眼泪揶揄。怀孕的女人笑了笑,不仅好看,而且没有脾气。“一直以来,我都羡慕你。不仅少挨了许多鞭打,还能吃到面包和鲜肉。你的主人让你保留图鲁人的脾性,外出的时候,让你骑着大马跟在她旁边。当初我被帝国老爷买去,他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微笑。”女人再次笑道,“挨饿要懂得微笑,被鞭打之后要能立刻笑出来,就算流泪,也要能够翘起嘴角。”她的笑容让弥兰达很不舒服。她揉着渐渐干涸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反驳道:“但你现在返回部落,给自己封了王,还有了孩子。”
弥兰达望向站在女人后面那英俊的图鲁男人。男人微笑,女人也笑起来。“我的部落跟你的一样。孩子也不是他的。他有一半血统来自帝国,来自帝国人高贵的霍克家族。”她慢悠悠地回答,好像在说今天的多收获了两只蛤蜊这样的事。弥兰达忘记了哭泣,盯着女人的脸庞,完全被弄糊涂了。“谁的?”
“雷蒙?霍克。他还没有娶妻,我肚子里的,将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女人说着,动了动肚子上的手指。她的手指甲像帝国人一般修剪过,涂有红色的指甲油。她的眼睛也跟帝国人的一样,里面闪烁着真真假假的光芒,专门让人迷惘。
霍克。弥兰达默念这个熟悉的姓氏。她当然记得霍克,那个一头金发,口无遮拦,看不起图鲁人和所有打不过她的人,不知为何能成为克莉斯朋友的霍克。要是他跟他的妹妹一样,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像品尝葡萄酒一样尝试他们。而带有帝国血统的混血孩子,在洛德赛也不算稀奇事。他们的贵族血统往往在他们出生时就要了他们的命,侥幸活下来的,甚至比纯血的图鲁人过得更糟。
“他在黄金角占有了我!我是被迫的!”女人生气起来也是夏夜的暖风。她双手攥住肚子两旁的布料,吸引弥兰达的注意力,想让她看个清楚。女人怀孕的肚子因而更加突出,里面的胎儿忽然间动了一下,令酒红色的布料隆起一块,好似其中寄存了什么不祥之物。
“我们原本在酒馆里,图鲁人专用的酒馆!雷蒙和他的火鸦们闯了进来,每个人都喝醉了。他们假装成黄金角镇子上的帝国商人,但是有人认识他!酒馆里的族人没一个有胆反抗的,任由他和他的那伙恶鬼不断掠夺。他们不仅要我们的钱,也要我们的人。我逃去后厨,他追上来,侵占了我,而我趁他起身之后不备,用热油泼了他的手!”图鲁“王子”伸出双手,她的指甲通红,仿佛涂满血液。“我深深地诅咒他。他的伤口绝不会好,就算有学士帮忙也无益。从此以后,他一直戴着手套。你要是遇到一个大热天还戴着手套的帝国男人,一定是他!”
“为了这事,你决心报复他。你做得对,尽管很蠢。瞧瞧你的屋子,到处都是你从帝国人手里抢来的东西,却连窗户也开不了。我们图鲁人的高脚楼开不了大窗子,雨季的时候老人和孩子常常生病,只因为我们不会像帝国人那样盖房子。你可以抢来他们的玻璃,但却没法把它们安置在窗户上。其他的事情也跟玻璃窗差不多。帝国的弓箭厉害,但如果没有一大队弓箭手一起射击的话,我们图鲁族的投矛手尽可以收拾他们。”
“帝国式的担忧,你俩都一样。”一直站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忽然开口。转入屏风之后,他还是头一回发表意见。男人摊开手,将浅黄的手掌朝上,耸起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的情况前所未有的好。自从帝国人在黄金角扎营以来,我们终于赢过了他们,还是好几次!我们劫下他们运送补剂的马队,还夺下港口,凿沉了他们的铁船。乖乖,那可是胜利,真正的大胜!”男人握住自己的拳头。他虽然英俊,亢奋起来也跟脸上长着痘痘,刚打赢了同伴的大男孩没两样。
“当然了,我亲爱的,我们会获得更多的胜利,我保证。”女人回望身后的男人,拉住他的手安抚。“我们的胜利一定会招来雷蒙的报复。他一直在查探我的住所,这也是我们不得不更换居住部落的原因。”“可是你已经有了他的孩子!”男人有些不耐烦,皱起剑样的黑眉反驳,“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他就是雷蒙的长子,到时候让他的追随者们都知道,教他颜面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