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之梁抱着幡旗一阵畏缩:“你,你不要恼羞成怒嘛。”
我嗤了一声,转身欲走,背后传来他锲而不舍地声音。
“情劫难渡。你有了识神,命里便多一情劫,你自己当心,莫要被人骗了。”
我万分不屑,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心里已经认定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蹩脚人修。
街上人声嘈杂,到处找不见紫云英与墨雀身影。
说不准她们俩是背着我去哪里逍遥快活了,既然走散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我转身就往龙宫方向而去,穿街过巷,于一条偏僻窄巷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地人迹罕至,街市上热闹的吆喝声也若隐若现,离得甚远。骤然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我心中微动,就要转身回看,那脚步声陡然急促起来,下一瞬我胸腔剧痛。
不敢置信地低头,胸口已多出一截长刃,刀头滴下鲜血,细窄刀身泛着妖异的红光。
我一把握在刀身上,身体控制不住地软倒在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视线逐渐模糊,意识的最后,似乎手里有东西化为了点点白芒。
耳边猛然传来巨响,我睁开眼,便见自己身处一座奢华大殿内。不远处有一男一女相对坐着,黑色的地板上躺着一只茶盏的残骸,我听到的声响该就是它“死”时发出的惨嚎。
“你知道今天灵泽和我说了什么?他说他不能娶我,要解除我俩的婚约。”少女蓝发冰眸,长得与玉硫公主颇为相似,只是身上气场更强,比之玉硫的娇媚,她更明艳几分,“他这是要让我成为全海族的笑柄!”
我缓缓走进,背对着的那少年手指敲击着矮几,与少女气急败坏的模样相反,他颇为淡定,声音里隐隐还有笑意。
“九公主稍安勿躁,都交给我,我去劝他。”
九公主?哪里的九公主?
这称谓加上女子眼熟的外貌特征,一个名字逐渐浮上心头。
我压下震惊,又走近几步。不知为何,我对眼前的少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分明我俩该是素不相识,但我总有种感觉,自己与他某一部分彼此相连着,有割舍不掉的联系。
视角慢慢转向少年正面,当看清他的脸时,我不禁有丝错愕——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对方声音风流,人长得更是风流无双。长眉入鬓,眼眸如星,唇角勾着噙着一抹笑,整个人看着明朗又清爽。就像幽暗海底投进来的一抹阳光,干净,纯粹。
“他和我说他有心仪之人,因此不能娶我。可笑,我与他是从小订下的亲事,有先王印作为见证,除非他心上人是其它三海哪位龙王,不然他就是跪着也要把亲给结了!”九公主眉间染上煞气,眼里都要迸射出刀剑。
少年指尖一顿,轻笑起来:“他说他有心上人了?我那个哥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是看不出来啊,藏得这样深。”
少女冷嗤一声:“我怀疑人就在宫里,指不定是哪个贱婢。”
“知道了,我这就替你去探探虚实。”少年站起身,腰间的什么东西磕在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珍惜地拿在手中,轻轻抚过,似乎是怕它磕疼了。
那是把两尺来长的横刀,刀身只两指来宽,刀鞘火红。他毫不费力地一推刀鞘,妖异的红色刀身缓缓出现在人前,仿佛经年的血浇在上头,洗也洗不掉。
我一下捂住自己的胸口,只觉得那里滚烫不已。
这是刚才……伤了我的那把刀?
我只是心神恍惚片刻,周身场景便发生了变化。
天色已晚,墙上嵌进夜明珠,庭院前的廊桥上摆着一张小几,上面布着各色酒菜。与方才一样,还是两个人相对坐着,一人仍是方才少年,还有个……我蹲**,双眼一错不错盯着那张稚嫩不少的温柔面孔。对方双眸微敛着,泄出的一线眼瞳蓝的好似万里无云的天色,竟是年少时的北海王灵泽。
“姝珠说你要悔婚。”红眸少年酒杯举到唇边,笑得有些吊儿郎当,“干什么嘛,好歹是父王给你指的亲事,哪能说悔就悔?”
灵泽默不作声,盯着面前酒盏片刻,道:“我心里已有别人,不想耽误了姝珠。”
红眸少年一愣,满不在意地笑出声:“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她嫁给你又不是求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你还可以纳妃啊,做什么就这样专情了?”
“的确……”灵泽唇角微掀,端起眼前酒盏仰头饮尽。
酒杯磕在几上,便像磕在我的心口。
灵泽眸光潋滟,温柔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可我只想要他一个人。绛风,你不明白。”
少年蹙了蹙眉,似乎有话想说,又最终压下了:“算了,随便你。”他起身走向庭院,背对着灵泽舒展了下筋骨。
“最近我刚研究出一套幻法刀术,练给你看看吧?”
灵泽目光追随着他,眼里的温柔慢慢发生变化,变得贪婪无比。
“你不好奇对方是谁吗?”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五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口的布料,似乎想借此得到一点力量。
背脊冷汗直冒,我仔细观察着灵泽脸上每一分表情,生怕自己理解错了。可情意骗不了人,眼神也骗不了。
灵泽眼里盛满了某种呼之欲出的感情,它们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忧愁哀伤,都在诉说着对眼前少年的衷情。
绛风拔出长刀,将刀鞘丢在门廊上,头也不回道:“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第10章
场景再转时,我已满身都是冷汗。
清华的月色洒在礁石上,海浪前赴后继扑打在岸边,海面一片漆黑深沉,唯有星光与月光投射其上,形成破碎的涟漪。
“你劝动他了吗?”姝珠立在沙滩上,冰蓝色的裙摆被海浪推的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后退。
“没有。”绛风斜靠在礁石上,暗色的衣袍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水晶小瓶,神色有些漫不经心:“但不重要,我有办法让他娶你。”
姝珠眉梢一动:“什么?”
绛风将手里的水晶瓶抛给她,姝珠一把抓住,不明所以看向他。
“迷情丹,知道什么吗?可耗了我不少功夫弄到的。”少年仍然笑着,明朗中却参杂进一丝不和谐的冷然,“服下此丹者见到的第一个人,无论是谁,他都会将对方认成自己心爱之人,意乱情迷。”
姝珠拔开瓶塞嗅了嗅,笑道:“你要我与他生米煮成熟饭。”
绛风道:“最近正好陆地上来了批新酒,后劲有些足。你去约他喝酒,就说想在走前与他告个别,随后将此物下在酒中。他就算第二日醒后暴怒,你是南海公主,他还能杀了你不成?”
他说出这番话时,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挣扎愧疚之色。
姝珠面露鄙夷:“你还真是下作。”
说是这样说,她还是收起了那只玻璃瓶。
绛风耸耸肩,并不反驳:“欲成大事者,就要不拘小节。你不想做北海龙后,我也不想做北海王的弟弟,两厢合作,各自开心。”
不想做北海王的弟弟还好理解,他野心勃勃,意欲谋逆,必定是想取灵泽而代之,这点后世人人皆知。
可“不想做北海龙后”又是什么意思?
既然不想做龙后,九龙女又为何要这样处心积虑嫁给灵泽?
“再三年他就要龙蜕,到时便会蜕去少年身长成真正的真龙。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也是龙珠成型的时候,身边只能有龙后陪护。”绛风慢条斯理地说着,望向天边的圆月,“是下手最好的时机。”
他没有明说,我却已然猜到是什么时机。
那是背叛最好的时机。
“我明白,我会为你取得龙珠,助你化为真龙。如此,待你登上北海王帝座,我才能得你拥护,杀回南海,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九龙女缓缓步向海面,海水自动分到两边,并不淹没她。
虽然知道他俩是在谈论谋逆之事,但当知道绛风想通过夺取灵泽龙珠化作真龙时,我还是震惊了。
每条龙皆有龙珠,就如每只妖都有妖丹。龙珠内储存着龙的修为法力,没有了它,便如宝剑折刃,美玉生瑕,龙再也施展不了神通,化不了人形,逐渐还会失去神智,比四脚蛇还不如。
绛风串通兄长的枕边人,费这样大周章,原来都是为了那颗真龙龙珠。
如果他早些知道灵泽心里的人是谁,该就不会多此一举了吧。等灵泽龙蜕时,说不准他还能陪在身侧,方便下手点。
心里酸酸涩涩,不大舒坦。等九龙女消失在海边,我才憋闷得自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地上猛然惊坐起,窄巷昏暗无光,安静地只听得到我剧烈的喘息声。
我胡乱摸了摸胸口肚腹,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竟没有半点伤处。
从地上慌忙起身,虚软的一下没站起来,只能扶住石墙踉跄向前。
越靠近巷头,街上热闹的人声越是响亮。
我该是没晕多久,可此时见着街上行人,路边摊铺,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幻境或者说梦境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宛如亲历,叫我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