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双星书 (Hagio)

　　佩列阿斯感到害怕。但同时，一股狂热的激情涌上心头。
　　“尼尔……”他小声呼唤。
　　那紧绷临近边缘，弓弦作响。弓身也在作响。佩列阿斯的耳朵就贴在尼尔的臂膀上，肌肉与骨骼的移动几乎是轰鸣，就连他自己的心跳声也响彻。战场嘈杂。为什么还不放箭？真的有那么长时间吗？佩列阿斯不禁怀疑。实际上，他所经历的时间不过须臾，反而是他自己躁动不已。
　　“嘘……”青年温柔地回应，又漫不经心。
　　箭头左右偏移，尼尔还在踟蹰。彼时西南风停歇了，力量感与经验告诉他——是时候了！于是尼尔放手，蓄势待发的箭顿时飞向准心。
　　一支箭，仿佛来自山巅——
　　偶然成为了必然，灾祸降在地上，战争神正发怒，就有十万束金光破开云层，射向人间。兽群嘶鸣，城邦震撼。
　　骑士神情冷漠，金发在茫茫雪光中飘扬。
　　胜利不会辜负，况且有翼的瓦尤拉神尤其爱他。因此，飙风回转，飞雪满天。
　　一支箭射中了魔物的腹部！
　　“！！！”
　　魔物疼痛，要扯下那附有魔法的箭。然而在利刃扎入血肉的那一刻起，法术的纹理就已经生根。绿符文蔓延向魔物半透明的身躯，就像一滴墨在水中晕染开。
　　翠眼的图案出现了。
　　“啊……”尼尔已经不是第一次翠眼。
　　奇怪的反应发生了，绿色的符文仿佛一张大网，将猎物收束。魔物嚎叫飞腾，横闯直撞地拍打着城墙。鳞片的缝隙中不断渗出黑血，湿漉漉的碎鳞片一路散落。
　　“她的鳞片在掉……不，是被剥下来！”
　　的确，绿色的符文像锋利的细线，深入到鳞片与皮下，要把这股暴走的力量按住。此刻有两种力量在她身上博弈，平静的与狂躁的，节制的与汹涌的，正的与反的，就像两条蛇彼此撕咬，两种暴力绞缠在同一具肉身上。
　　佩列阿斯说：“果然……这是两种彼此排斥的力量……那种符文的写法，是可以钳制魔物的。”
　　“再给我一只箭！”尼尔说。
　　法师便又做了一次，将写满符文的箭交到骑士手中。
　　魔物在空中飞扑，尼尔开弓瞄准她半透明的腹部。那个畸形的胎儿鼓动着，仿佛在做最后的肆虐。
　　“那不是你的孩子，是他们伤害你手段。”尼尔低声自语，放开了弓。
　　魔物的腹部再次被射中，箭头撕裂骨肉。在两种彼此制衡的力量下，绿色的符文起了作用，黑暗被约束起来，门缝被关上，从中溢出的黑血也止住。黑法师设下的法术失效了。防御法术不能再保护那作为核心的胎儿，凶猛的符文就从箭锋上脱身而出，蛇一般咬住被子宫包裹的怪物幼胎。
　　于是，飞箭穿透了胎儿的头。
　　“嘎——！”
　　或许是出于自保，避免自身被那绿符文彻底俘获，也或许是出于对命运的憎恨，那怪物干了一件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伸出利爪，撕开腹部的伤口，亲手将那胎儿从体内扯了出来。
　　那胎儿被抛在地上。血糊糊的一个肉块，几乎没有人的形态，却有着尾巴与多余的肢体。那东西的头被粉碎了，却还活着，身上长着好几只血红色的眼睛。这是魔旗的孩子，黑法师和冰原人就是利用了这个强/奸之子。
　　出于求生的本能，怪物的幼胎仍想逃跑，它蠕动着，仿佛在寻找新的宿主。旁边有一只濒死的魔物，那胎儿就蠕动着爬过去。
　　“想都别想！”
　　尼尔机敏，又是一支箭，将胎儿钉在地上。
　　“再来！”
　　佩列阿斯当机立断，火焰法术燃起。魔物的胎儿细声细气地惨叫着，在烈火中失去了形态。
　　士兵们乘胜追击，再次掷出带钩子的刺矛，用铁链牵制住大魔物。这是捕鲸时常用的手法，用刺枪对付庞然巨物。她现在浑身插着箭，腹腔内的器官暴露在外，血流不止。原本闪耀着火彩的鳞片，此刻变得干扁，沾满了血。
　　“啊啊……”
　　怪物与少女的声音同时从那喉咙里发出，哭号与怒吼彼此为邻。人们的心灵动荡了，不知道那敲击着自己内心的，究竟是风暴或是同情。
　　士兵们再次使力，她的一边翅膀被扯断了。大魔物一下子重重地从空中落下，摔在城墙上。但她不会善罢甘休，疼痛与复仇心熊熊燃烧，魔物的力量瞬间暴涨，士兵们拉不住了，她一下子撞开了原本防护着城墙缺口的法术——
　　“糟糕！”
　　佩列阿斯刚要补上，法术就被魔物就飞来的骨箭打断。
　　尼尔再次挥剑抵挡，但是一块锋利的碎骨扎入了他的右臂。一时间疼痛难忍，尼尔的剑都差点掉了。
　　“尼尔！你受伤了，你……快停下来，我帮你处理……”法师急得要哭了。
　　“没时间，魔物跑到城里去了！”
　　佩列阿斯一抬头，果然，大魔物挣脱了所有的铁链，已经往帝都深处飞去。而城墙周围残存的魔物们伺机而入，也纷纷冲进了城内。
　　士兵们都慌了。
　　忽然，有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高声大喊：“魔物往竞技场的方向去了，皇帝陛下在那里！”
　　“糟了，特兰德！”
　　尼尔忍住疼痛，带着老师紧急策马追去。


第57章 痛苦的黄金
　　竞技场内焦躁不安。
　　城外的战况频频传来，传令官屡次气喘吁吁地跪倒在皇帝面前。贵族们感到出事了，但又不知所以，而皇帝仍然平静地观看着决斗，丝毫没有要终止的意愿。
　　耳目灵通的贵族已经得到了消息：
　　北面出现了大量魔物！
　　贵族们窃窃私语，卡洛亚洛先生竖起耳朵偷听，别人一瞧见他，立马又嫌弃地不说了。卡洛亚洛先生只得跑到别处去问。
　　“发生了什么？”
　　被问的人虽然不讨厌卡洛亚洛，但也频频对他使眼色。卡洛亚洛先生没看明白，仍不识趣地追问：“怎么了？”
　　“闭嘴！”皇太子忽而起身，指着卡洛亚洛的鼻子斥责道：“伍尔坎公爵，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神圣的审判当成正事，这是渎神！”焦躁感蔓延开来，西比尔贵族们感到危机，又摸不清皇帝的意愿，怒火就斗集中在了卡洛亚洛身上。
　　“诶？可是我……”卡洛亚洛先生委屈地嘀咕。
　　有贵族忽然说：“他有问题！我怀疑他对神权裁判动了手脚，他偏袒那个黑皮的半西比尔人，就给伊戈·费奥尔多维塔下毒。”
　　“下毒？怎么可能，伊戈是我的朋友……”卡洛亚洛又摇头又摆手。
　　“特兰德·穆阿维亚是你的情夫！”又有人诬陷道。
　　公爵吓得像只炸毛的猫，连连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找谁都不敢找他呀！”
　　小皇子被大人们的争执逗乐了，贵族们已经慌得无心看罪人们的决斗，其他的平民仍一无所知，冲竞技场上的两个骑士欢呼。人群嘈杂，乱成一团。特兰德拼命支撑着决斗，等待着尼尔来救场。伊戈的胳膊被特兰德掰得脱臼了，战斗力大幅削弱，不过他本来就两只手灵活如一，在逆境之下倒是开发出了新的玩法，就继续愉快地用刀子试探着特兰德。
　　“陛下！如今城外有敌情，还请陛下终止神权裁判，起驾回皇宫。”皇太子说。
　　皇帝不答，大金冠的黑纱下深邃如渊。她看着场上决斗的罪人，思忖着。西比尔皇帝乃是帝国权力天平的核心，是努神在人世间的化身，一言一行都如同神谕。如今在战争神的审判祝典上有外敌入侵，假如皇帝撤退回宫，未免显得狼狈。
　　而且从政治层面上考虑，北面的城墙原本是特兰德的第七骑士团驻守的范围，可特兰德现在深陷政治漩涡，他的爪牙也被禁锢了。假如守城失利，人们一定会认为责任全在于监/禁特兰德的皇太子。而特兰德的声望反而会上升。
　　真麻烦。
　　皇帝敲打了一下食指。
　　“神权裁判继续。”她淡淡地说，百无聊赖般挥了挥手，金蛇骨链作响。
　　“陛下！”
　　“继续，直到将有罪者的死，献祭给至高的审判神。”皇权的命令炽热滚烫，人们虽有百般话语，也不敢开口。
　　卡洛亚洛先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说：“可是陛下，如果……”
　　“嘘——”
　　皇帝轻声说，黑面纱之下仿佛透出淡淡的微笑。她懒懒地伸手抚摸公爵的头，那神态简直就像在安抚一只在主人腿边咪咪叫唤的长毛猫。主人笑意温柔，但这眷顾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严厉的教育。贵族们看到皇帝如此对待她的弄臣，也明白了皇帝的态度，就不再发声。
　　在竞技场上。
　　特兰德精疲力竭，毒/药就像一副铁枷，他快撑不住了。
　　“你看到那个信号了吗？”
　　“看到了，金毛狗放烟花呢。”伊戈受了伤，精神却仍然亢奋，贪玩般挥剑砍向特兰德，就好像刀与剑不过是求爱的舞蹈，厮杀也不过是游戏。
　　“是敌袭，到时候趁乱就可以……”
　　话音未落，人群尖叫起来——！
　　特兰德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天光。当绝对的恐惧降临时，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分清究竟是梦魇，还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