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s·双星书 (Hagio)

　　特兰德单膝跪下，剥下伊戈的黑羊皮手套，亲吻那曾经戴戒指的食指。趁着观众看不见，男人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伊戈的手指，又笑着仰头，好像是在询问主人是否满意。
　　湿润的，柔软的触感，滑过皮肤。
　　“您还爱着我吗？”特兰德微微张开双唇，犹如在展示一项意犹未尽的服务，正等贵族少爷出高价。
　　“恶心。”伊戈笑道。
　　“真是冷酷。”特兰德宠溺地笑笑。他站起身，刻意大声向众人宣告：“伊戈·斯沃德斯，你曾经是我的主人。即便在努神面前我们同为罪人，我也仍然敬重你。”
　　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要表明自己是个忠诚的人。伊戈明白。
　　“但是——”特兰德接着说，“我是更强的男人，理所应当得到更多，战争神始终在我这边。”
　　这是说给潜在的同盟者听的。
　　“我的主人，我向着易怒的审判神发誓：如果不能在这里战胜我，那我就要掠夺你，侵犯你。”特兰德狂气地咧起嘴角。
　　这是对敌人说的。
　　“是吗？那我允许你对我拔剑。”伊戈扬起下巴，挑衅地玩弄着特兰德微卷的黑发，“可别叫我失望。”
　　“那我们慢慢来，甜心。”特兰德动了动耳朵，“我需要时间。”
　　伊戈明白了，这才是对他说的。
　　祭司抛撒公牛的灰烬，供那高坐于天的战争神享用。努神的白矛被交予皇帝手中，皇帝将之举起——
　　人们注目着着庄重的仪式。
　　直到这只纯白的矛沾满罪人的鲜血之前，审判不能停下。
　　比武审判早就开始，有人却迟到了。
　　“对、对不起！那是我的朋友……请借过一下！”
　　卡洛亚洛先生努力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人实在太多了，他不小心踩到了前边贵妇人的裙摆，又因为手的位置没搁对，莫名其妙挨了什么人一巴掌。眼镜还掉了。一路被人咒骂着过来。
　　“诶诶诶！开始了吗！”
　　好不容易来到了贵族应有的席位，公爵一看，场上的两位骑士已经打起来了，急得往前跑，结果一下子被绊倒了。旁人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吵闹声惊扰了皇室的席位。
　　“那位小丑公爵来了吗？我说为什么之前那么安静。”皇太子冷笑。
　　年幼的小皇子倒是很开心。
　　“陛下，我这就去打发掉那家伙。”女官没好气地瞪了卡洛亚洛先生一眼。
　　皇帝轻声叹气，温和地说：“过来，卡洛亚洛，坐到我旁边来。”听到母亲这么说，小皇子高兴地拍手。
　　卡洛亚洛先生仓促地道歉，坐到了皇帝身边，小男孩就爬到他膝头玩耍。
　　“伍尔坎公爵，你喜欢的人在决斗哦！他要是死了，你会难过对不对？”小皇子天真地指着特兰德。
　　公爵本来运动后正喘着，听到孩子的话，一下子剧烈地干咳起来。他疯狂摇头，说：“不不不不不不！我和穆阿维亚爵士没有一点那方面的关系，真的！”
　　小男孩问：“嗯？可是上次我找特兰德哥哥玩，伍尔坎公爵你不是藏在他房间里吗？”
　　“也是，像你会喜欢这类型。” 皇帝淡淡地应和了一声，继而又说：“不过如果你的爵位要继承下去，就还是需要婚姻。考虑考虑，订不下来我就给你指定。这不妨碍私情，特兰德大概也习惯了分享这种关系。”
　　她说了不少，应该是心情不错。
　　旁侧的贵族们十分不悦，为何皇帝总是宠爱伍尔坎公爵？
　　公爵百口莫辩，要窒息了。
　　“今天的决斗很精彩，这两人都是最卓越的西比尔战士。”皇帝虽这么说，却几乎没有语气。
　　“是的陛下，伊戈是我的骑士，特兰德是我的朋友。这两人非常强悍，是帝国不应损失的人才……所以……能不能……让大家光比试比试？就像伊巴涅的运动竞技赛一样，有个名次先后就可以了，和平友好，不用你死我活……”公爵仍不放弃，小心地试探着。
　　皇帝笑笑，并不把这番蠢话当真。
　　“特兰德肯定会赢！来打赌吧，”小男孩晃着腿，津津有味地看着比武，“您赌谁会赢呢，母亲？”
　　皇太子望向这边。
　　“那或许就是特兰德吧。”皇帝低头，宠爱地摸摸幼子的脑袋。
　　这样的对话，旁人在听，在猜测，在揣度，然后恶意与妒忌就从无数的面具下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写了一半了，周末争取更新~


第52章 告死天使（II）
　　金属在升温。
　　当兵刃猛烈地碰撞，利刃彼此紧压着，错开，又在再次撞击！
　　银光呼啸，紧咬着，复而挑起。
　　竞技场上铿锵不止，此外，鸦雀无声，数千的观者就好像不存在。
　　两位骑士望向彼此——
　　厮杀着，却仿佛是舞蹈，杀气腾腾，又深谙对方最深处的节奏与爱/欲。
　　刀光折转，骑士们献上锋利的玫瑰，众神就采摘。
　　两剑僵持时，揣测力道的变化，预判对方下一个动作。
　　节奏与距离，匕首的抬举，挡住朝头部打来的后击。刺杀，剑刃正好封锁住对手剑举起来的路线，假动作，继而刺杀。
　　距离感，不断变化的位置，感知对方的攻击范围
　　匕首迅速抬起，格偏了刺击。轻盈迅捷地追着对方的剑刃拦截干扰。
　　两人对彼此的剑术非常熟悉。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城堡浓郁的树荫下学习骑射，在河边游泳，爬到高树上对路过的旅人恶作剧。特兰德是仆人，却从来只在外人面前做出卑微的姿态，和伊戈单独相处时，男孩就是男孩。总是要在剑术、狩猎以及餐桌上一争高下。
　　人群狂欢！
　　“见鬼，时机还没到吗！”特兰德瞥了一眼天空。还能撑一会儿！特兰德忍不住暗自祈祷：“尼尔宝贝，你倒是给我点儿活下去的希望啊……！”
　　“别分心。”
　　！
　　于是特兰德迅捷地以匕首挡下了伊戈来势汹汹的剑刃，长剑被弹开了，伊戈在防御的同时进攻，但特兰德力量更强，他打算——
　　忽而，麻药加剧了，像钉在他血管上的针线被拉紧。
　　身体不受控制，特兰德的平衡偏了。伊戈看准时机，空着的右手一把揪住特兰德的领子，膝盖猛地踢中特兰德的腹部。剧烈的痛感与呕吐感袭来，特兰德被狠狠地扔在地上，但求生欲胜过了毒/药的制束，他强忍着疼痛急忙翻滚，躲开了伊戈戳来的剑。
　　特兰德心想：“总是这样！他砍我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就好像我是个不死的半神。”手腕上的力量有点压不住了，毒/药令特兰德昏昏沉沉，脑中群星乱撞。身体正在垮掉，必须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接下来就是幻影般的刀光风声。
　　伊戈的剑术又轻又快，毫无冗余，剑风在他手中简直就像鞭子般。特兰德狼狈地翻滚，用仅剩的匕首抵挡。
　　“不行……快撑不住了！”特兰德心想，伊戈的剑在他身上划开了血口子，伤口虽然不疼，但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在变糟。
　　还有什么办法？！
　　天空平静如初，只是乌云在聚集。开战的号角也没有从北边传来，尼尔更是杳无音信。审判神的白矛闪耀刺眼。
　　特兰德急了。
　　观众欢呼不已，呼喊着——
　　“罪人！罪人！”
　　闭嘴！
　　特兰德想怒吼。
　　“杀了他，伊戈，杀死那个臭虫！”
　　年轻气盛的贵族也站起身呼喊，毫不介意长者的目光。
　　“杀了他！杀了他——杂种、狂妄的狗、罪人！”
　　给我闭嘴！
　　特兰德要喊，嗓子却沙哑且发麻，舌头僵住了。毒性正缓慢地攀上他的肉身。
　　光影流转，他看到了贵族的席位……支持伊戈的贵族激动地鼓掌，皇太子满意地十指交叠，戴金冠的皇帝不动声色。卡洛亚洛先生则直接捂住了眼睛。
　　观众在笑，在呼号。
　　两人生死相搏的场景逗乐了他们。
　　在那瞬间，特兰德再次感到屈辱。
　　他原本以为爬到了今天的地位，就可以保护伊戈。
　　他之前都想好了，只要自己在两个皇子的争权夺势中全身而退，混一个西高原总督的职位，就带着伊戈远离帝都……他们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地爱着彼此。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伊戈被铁链锁着，作为谋反者的儿子，耻辱地跪在众人面前，而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只要一想起那个场景，特兰德仍然咬牙切齿。
　　那么多年来，他拼命往上爬，从名不见经传的杂役一路升至皇家骑士团团长。
　　可到头来，他又是什么？
　　玩物、消耗品、工具……从来没有变过！
　　就和当年一样。
　　那些贵族依旧俯瞰他，觊觎着他的美色或是武力。
　　他看到了皇帝——女人端坐在御座上，太阳状的大金冠戴在黑面纱上，青金石色的刺绣长摆威严地展开。
　　蓝底金蛇的皇旗在风中翻飞。
　　他曾出生入死！假装成被驯服的猛兽，跪在高高的御座前，亲吻伸向他面前的每一只手，每一枚戒指。他杀过不少人，攻破过顽强抵抗的城池，也曾用不公正的手段去夺取本该属于自己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