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糖 (大角先生)

　　却都比他年长。
　　比他经历丰富。
　　也比他更……懂得这个世界。
　　他无数次被教训：太冲动、太霸道、太乱来……
　　起初不服气，只是为求人，不得不低头。
　　头这么一直低着，便渐渐被磨平了脾气。
　　也擦亮了眼睛。
　　开始用更加苛刻的审视的眼光，打量曾经的自己——许多时候，他以为是“爱”的举动，不过是在发泄性欲、占有欲和支配欲；反倒那些以为白兔糖“懵懂”、“软弱”和“服从”的瞬间……
　　157、
　　没有什么可开脱的。
　　他是上仙。
　　在这段关系里，是主导者和引领者。
　　说到底，如果不是遇上他，白兔糖或许根本不需要经历如此波折。
　　158、
　　现在，白兔糖躺在他的臂弯里。
　　呼吸微弱却急促。
　　紧闭双眼。
　　轻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因为高热发红干裂的唇间，来来回回地轻唤着一个名字。
　　他的名字。
　　159、
　　风无尘心都要被喊碎了。
　　160、
　　他认命地又叹了口气，郑重其事地问嫦娥：“那现在，我该怎么做呢？”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的兔兔好起来。
　　161、
　　“为了让小兔兔好起来，你什么都肯做吗？”
　　“是的。”
　　“你确定？”
　　“确定。”
　　“不反悔？”
　　“不反悔。”
　　162、
　　“那好，”嫦娥小小地松了口气，抬头盯住风无尘的眼睛——
　　“让他忘了你。”


第19章
　　163、
　　“只能……这样了吗？”风无尘问——声音里止不住的颤抖。
　　嫦娥只是默默地看他，不再多说一句话。
　　风无尘仰头，用力闭了闭眼。抿紧下唇，许久，对天长长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164、
　　在仙界，多的是抹除记忆的方法。
　　毕竟这是一个平均年龄超过五百岁的世界，每个人都有成吨需要遗忘的人和事。
　　165、
　　风无尘原本以为这对于白兔糖会很容易。
　　毕竟，白兔糖只是一个法力浅薄的小妖精，对仙法道术、灵丹妙药的耐受度低、敏锐性高，应该只需要一点微末手段，就能抹去记忆。
　　这样的方法，风无尘知道得太多了。
　　为了减少对白兔糖身体的伤害，他特地选用了是最简单最轻的药物。亲自操作。
　　没有用。
　　吃下药的白兔糖短暂地眩晕之后，并没有忘记他——依旧一看到他的脸，就笑得像醉在春风里，汗津津地没有气力，还是要抬起手碰触他，甜甜地小声叫他“上仙大人”。
　　风无尘心口抽痛。
　　猛地蹲下身像一只被烫熟的虾子。
　　嫦娥在他身后责怪：“我就说这种药不行——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以为他还能撑多久？”
　　166、
　　风无尘无法可想。
　　只能立刻更换药效更强的药物。
　　无效。
　　加上法术、咒语和法宝。
　　依旧无效。
　　他不断地加大剂量、加重手法，尝试市面上所有常见的方法……一个接一个，全部无效？
　　这……怎么可能？
　　167、
　　“呵，”嫦娥在他背后冷笑，“看来你还是不懂——不懂什么叫‘情根深种’，不懂他为什么会为了你走火入魔。”
　　“我……”
　　“这些方法，我难道不会吗？如果这么容易就能解决？我还找你干嘛？——以他对你的沉迷程度，莫说是这些凡俗手段，就算普通点的仙丹灵药，都不会有用的。”
　　“那……”风无尘蹙眉，“该如何是好？”
　　——尽管他暂且用法力护住了白兔糖的真元，然而只是权宜之计，坚持不了太久，如果不尽快找出合适的办法，那么白兔糖还是……
　　“我听闻，”嫦娥咬了咬下唇，“老君——您的师尊大人——曾炼有一种神药，无论怎样的深情，都能被忘记，叫‘太上忘情’。能不能请上仙屈尊为兔兔求一份？”
　　“……呵。”风无尘发出一声认命的苦笑。
　　168、
　　“然而‘太上忘情’只对神仙有效。”风无尘定了定神，摁着眉心说。
　　嫦娥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个限制，一时间宛如石化般愣住了，半晌才皱着眉：“啊？竟、竟然？这可怎么……”她急得直跌脚，“这可如何是好？就算现在申请仙籍，最少也要等大半年……兔兔可熬不到那个时候。”
　　“不慌，”这个时候，风无尘倒显出难得地冷静来，“我有办法。”
　　“当真？”
　　风无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办法。”
　　169、
　　白兔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开始很可怕——到处是滚烫的岩浆，灼热地炙烤着他的皮肤，仿佛随时要把他融化。
　　他挣扎着，哭喊着，呢喃地念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的主人，便为他破开天地，踏火而来——是一个很英挺的青年，有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俊美绝伦的容颜，俯身亲吻了他的眉心，用温柔的神光包裹他，抱他走出重重火海。
　　“喏，就亲在这个地方。”白兔糖和广寒宫的其他兔子们说自己的梦，一面说，一面指自己眉心的那点朱砂。
　　兔子们笑他春心萌动，连朱砂都更红了。
　　他害羞，涨红了脸，双手捂住朱砂，一路逃到自己房间里，不让看了。
　　170、
　　白兔糖并没有注意，就在他和小伙伴们分享甜美梦境的时候，有一颗流星一闪而过，划破沉默的黑暗的夜空。
　　171、
　　那是把“太上忘情”和仙籍一并给了他的风无尘。
　　172、
　　遗忘献给爱人，记忆留给自己。
　　仙籍献给爱人，劫难留给自己。
　　风无尘躺在人间污秽的泥地里，浑身上下都是坠落留下的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面前是无垠的天空，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现在却遥不可及——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被众人仰望、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天才上仙。
　　他只是个略通术法、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第20章
　　173、
　　风无尘没有当过普通人。
　　他应天数而生，是天才中的天才，降生没多久，就被老君收入门下，吐纳日月精华，饮食玉液琼浆，穿着仙宫云锦，来去御剑腾云，从不知人间疾苦。
　　眼下忽然成了“人”，才发现，就连最平凡的日常，对于他都是折磨——
　　平常人眼中清澈甘甜的山泉水，在他尝来是浑浊苦涩的。
　　凡间的食物对于他，全都太过粗糙油腻，划过咽喉甚至会觉得疼痛。第一次吃的时候，才试一口，就不由反胃呕吐；又试一口，撑不住跪在地上，直吐得涕泪横流，把胃酸和胆汁都吐出来才罢休。
　　他受不住，索性拒绝吃喝。
　　挨了两天胃疼得烧心，才想起现在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辟谷，是必须饮水吃饭的。
　　比饮食更残酷的是衣着。
　　那一出生就穿云锦的细嫩皮肤，哪里受得了凡间的麻布？碰到哪里，哪里就起一片细小的红疹。
　　他身上还有伤——从天庭落下时下坠太急被灼热的空气烧伤，和落地时滑行的擦伤……被毛糙的布料一摩……
　　那酸爽，谁用谁知道。
　　174、
　　可就这些恶衣薄食，却也都是要钱的。
　　要、钱、的。
　　不只是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凡间目力所及的所有东西，全、都、是、要、钱、的。
　　风无尘自小修仙，学的是天地大道，习的是丹药术法，哪里知道什么赚钱的伎俩？
　　他又硬骨头，死要脸。
　　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当街卖艺，更别提行乞。
　　结果只好什么力气活都做——在河边拉过纤，在码头扛过包，在山头放过牛，在地里割过稻……
　　起初手生。
　　做什么都慢。
　　到哪里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一个众星捧月的上仙，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几时经过这样的委屈？——好几次牙都差点被咬碎，拳头握得那么紧，指甲扎得掌心全是血，几乎按捺不住暴起伤人。
　　他再怎么也是曾经的上仙。
　　料理一个普通人，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然而他深知道，一旦伤人，越过了修行人的“底线”，这辈子就不能再成仙了。
　　所以他只能忍耐。
　　175、
　　所幸他并不笨，无论学什么都迅速伶俐。
　　不多时，便掌握了许多卖力气的办法。
　　不再担心饥寒交迫，暴尸街头了。
　　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作为曾经的神仙，现在的修道者，他的恢复力比一般人要强得多。所以通常并不会被疲倦和劳损困扰。然而同样，也无法长出厚实耐磨的茧。
　　于是，只能被不断地被磨伤。
　　再被磨伤。
　　又被磨伤。
　　176、
　　但风无尘从来没有后悔过。
　　177、
　　白兔糖用的是他的仙籍。
　　即便他落入凡尘，依旧可以看到白兔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