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尽杯中物后,范世暄有些好奇地问道:“绿漪姑娘又是如何与云直相识的?”
绿漪看了慕远一眼,微微一笑:“我与先生的相识,也是因为一局棋。”
听完之后,范世暄感叹道:“像是云直能做出来的事。他这个人只是没出家,倒是不缺出家人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至于绿漪的身份,他也没有感到意外,毕竟大齐虽然开化,也没有哪个良家女子会独自拜访一个单身男子的居所,他们倒是坦荡得很。若不是对慕远的人品性情了解至深,只怕都要以为绿漪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己了。
慕远轻咳一声:“世暄说笑了。”
绿漪的眼神却十分认真:“是绿漪幸运,才得遇先生,得先生指点。”
范世暄留意到绿漪眼中的绵绵情意,又看慕远一副坦荡无觉的样子,心里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范世暄便道:“天色已然不早,绿漪姑娘可要回去?我送你一程。”
慕远忙道:“世暄在京师可有落榻之处?”
范世暄笑道:“我曾也算是半个京都人,今日与你对局的那个范过迁,与我便是本家,只不过是不同支罢了。”
慕远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除了对局之时,我大多时候都在这里,世暄得暇便来即是。”
范世暄点点头:“云直放心,我既答应了留在京中,便不会那么快离开。”
离开条柳子巷,月已中天。
绿漪见范世暄有些欲言又止,不由笑道:“范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虽然你我是初次见面,却也算是一见如故。范先生以为呢?”
对方既然大大方方,自己更没必要扭扭捏捏,范世暄便道:“恕我直言,绿漪姑娘对云直,可是……”
绿漪坦然一笑,直认不讳:“便是如范先生所想。”
承认得太彻底,范世暄一时竟有些无言。
绿漪一笑:“如先生这样的人,若换做范先生是我,可是会动心?”
即便无须换做是你,也是难免要动心的。这世上如他那般至纯至性,又高风亮节的人,实在是不多。范世暄默默想着。
良久,走出长长一段街巷,范世暄才又道:“姑娘不打算做些什么么?”
“我不知道。”绿漪仰头望向皎洁的月色,深深地叹息,“虽然我相信,先生接受与否,绝不会是因为我的身世。可是我依然难免因为这个身世而止步不前。”
“云直不是那样的人。”范世暄肯定道。
“我知道啊,便是知道,所以才更没有勇气。”绿漪望向他,月色下背光的笑靥似有一丝凄然。
范世暄蓦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难过:“你若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
“那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绿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两人一路沉默着来到白蹄乌巷,绿漪解下腰间一块玉珏:“不知为何,与范先生格外谈得来,或许因为我们是‘同类’吧。白玉楼在夜里是个销金窟,白日里倒是清闲许多。范先生若是想找人说说话,不妨拿着这个到白玉楼来,绿漪洗耳恭听。”
范世暄沉默着接过玉珏,明白眼前这个聪慧的姑娘如同自己一眼看透了她一般,也看透了自己。
第三轮的棋赛隔两日进行一局,对棋力不相伯仲的棋手来说,便多了一日来备战。
如今所剩的四组棋手中,卢子俊,娄逢章与楚子洲都与慕远相熟,也是自棋赛以来条柳子巷的常客,自然依旧相聚于此。至于其他已淘汰的棋手,也偶有来参与复盘学习的,但终归不如以往热闹。
其中慕远自不必说,娄逢章却是基本放弃的状态,毕竟他的对手是目前公认的第一人程时远程待诏,第一局试过水后,他便知再无机会。卢子俊与楚子洲倒还有些机会,他们亦是在这一段长时间的赛事中,成长最快最多的两位棋手,能一路走到如今的地步并不仅仅是运气。尤其是楚子洲,他的对手于先益本就不如卢子俊的对手梁孟平,第一局虽然艰难,却还是赢了,他的胜算比卢子俊更大。
如今的楚子洲,不论是状态,还是心态,都与当初在正选待诏所苦苦挣扎的自己大有不同,参与慕远的棋局研讨之后,他成长的绝不仅是棋力,更是信心。他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样的机会,更期望慕远能在最终战中胜出。在这一日一日的对局研讨中,他重又拾起了因为汲汲营营而被丢失的对围棋的初心,他甚至开始期望待诏所从此会有不一样的面貌。想法虽然天真,心思却不免赤诚。如他这样想法的人,在如今的备选所只怕不在少数。
对于自己这段时间的作为,究竟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慕远或者知道,或者并不在意。他一直以来,只是禀守本心,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目标。
三局过后,慕远依然是三比零大获全胜。至于他与范过迁的这三局棋谱很快便被送到了程时远的手里,他便不得而知了。
娄逢章也毫不客气地以零比三败北。虽然明知毫无胜算,他的每一局棋依然拼尽全力,战至最后,也只不过是希望提供给慕远的棋谱能多一些参考价值。
卢子俊与楚子洲分别战至一比二与二比一的局面。相比于慕远与程时远的一边倒,这样有来有往的局面更能牵动人心。
慕远的实力早已由一局一局的胜局证明了,如今人们毫不怀疑,第四轮的棋赛会是整场赛事中最没有悬念的。不论丁组与丙组最终获胜的棋手是哪个,第四轮的优胜者非慕云直与程时远莫属。便是各大庄家,也对第四轮的收益不抱期望。
是以,在决赛到来之前,剩下的丁组与丙组的这两局棋赛便是最后的悬念了,整个京师的氛围也因此为之一紧。
第四局,两组皆战至二比二平,气氛空前紧张,有一触即发之势。人来人往的街市,大家见了面第一句话,都是问你看好谁胜出。各大庄家也迅速调整了赔率,最后的买定离手。一时间,卢子俊与梁孟平,楚子洲与于先益这四人的知名度,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以说,不论最终的结果为何,他们都可谓所获颇丰。
纪谨难得寻到空与慕远见面时,都忍不住笑着道:“连陛下都曾问过我,这四人中,究竟看好哪两人能最终胜出。”
慕远望着他,目光都温柔了几分:“那么慎之是如何回答的?”
纪谨想了想:“他们之前几局的棋谱我都略略看过。卢子俊与梁孟平之局,卢子俊奇招尽出,上一局赢得已经十分吃力,梁孟平似乎还有余力,若最后一局两人皆不失误的话,梁孟平的胜算还是要大一些。至于楚子洲与于先益,”纪谨笑了一下,“上一局楚子洲似乎太过紧张了,开局便一个大失利,最后能追成那样的局面已是难得。所以,最后一局若能调整好,少些失误,赢面还是颇大的。云直以为呢?”
慕远点点头,笑道:“我与慎之,英雄所见略同。”随后评道,“子俊毕竟还是年轻,经验略有不足。这个时代终究与我们那时不同,资讯不足,没有大量的棋谱和各式各样的练习打底,年轻,经历得少,见识不足,便有些吃亏。而我们那时,年少成名的棋手大有人在,便是因为天赋加上资讯的训练,越年轻便越有优势。如今的大家,大多敝帚自珍,遇到有价值的棋谱,恨不能珍而藏之,不教人得窥一二。自身所长,除了师门传承,亦是藏着掖着,自然发展得便慢了。”
纪谨道:“事在人为。只要有心,这样的局面必也能一点一点改变。云直如今不正在默默努力着吗?”纪谨笑得意味深长,“我记得那个楚子洲,他方入正选所时,棋力尚平平,能在备选挑战中胜出,都属侥幸。如今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其中岂能少得了云直的功劳。”
慕远一笑:“围棋原本就应该是这样。集思广益,越碰撞越出彩,千古名局绝不是独自一人就能琢磨出来的,必然得不断,不断地与人去下。”
纪谨点点头:“此番赛事,备选所以及楚子洲的出色表现,亦证明了云直所为,方为正道。想必日后待云直拔得头筹,擢升首席,不论是想要改制还是改革,都能少些阻力。云直这一局,布得不可谓不深啊。”
慕远认真道:“若我说,当初我并未想到过这些,你可信?”
纪谨噗地一笑:“我不过是在打趣而已,云直莫要认真。”
慕远道:“我知道。只是,即便是打趣,我也不希望你以为我是心思深沉之人,我亦没有那样的远见。”
纪谨不由坐正了身体,正色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我亦绝不会误会。何况,我以为,心思深沉,并非全然贬义。不然云直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慕远微微一笑:“若是慎之的话,那应当是,深谋远虑。”
慕远偶尔的巧语和炽热的眼神让他几乎有些招架不住,纪谨忍不住热了耳后,心里却不由得开出一朵花来。
纪谨转过话题:“梁孟平的棋力不比范过迁高多少,你能轻松拿下范过迁,想来应对梁孟平也不成问题。待到第四轮了,我再来与你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