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第一响我还以为是听错了,或是山民开矿放的山炮。
接着劈里啪啦一阵凌乱的枪声,我才知晓,刚才听到的一定是真的炮声。
事后听说,那一炮从山腰子上打下来的,刚好落在营门口竖的大旗位置,炸断了一个巡逻卫兵的腿,旗杆底座炸坏了一半。我爸的旗子摇摇欲坠,居然还没有倒,只是旗杆上面,糊的都是人血。
事发时我没有出去看。张文笙不许我出去。他听见枪炮响,立刻从案后站起来,打开枪套拿出一支六响的左轮手枪,握在手中。
然后他一转脸,声色俱厉,冲我吼道:你哪儿都别去!等我招呼。
我虽不知事情如何,也是赶紧拉开了枪套摸枪在手,问他:会是什么事?
张文笙示意我不要做声,他走到营帐边凝神静听了几秒钟,又走出去看了一圈,方才急步退回来,同我说道:有事情了。
我撵上去,也学他贴营帐站着,此时听不到什么枪炮动静了,偶有凌乱的脚步声。此刻,偌大的军营还算寂静,但有东北角上看守辎重营的狗儿惊魂未定,还在狂吠。
没有交火之声,我觉得事情应该不严重。即便夜里有人来袭营,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震动。此次剿匪,我爸爸的精锐步队、炮队和马队虽然开出去了,还有一半的洋枪步队没有动,绝大多数辎重和工程队,也都还留在此地。现在营里是有点空,算来防守肯定是够的,我爸的余威亦充足。
何况我手里有枪,我旁边这个张文笙又神通广大,我为什么要怕?
一想清楚,我的底气就足了,出声也稳了。我扭头与张文笙说道:你不要怕,出什么事还有我!
其实吧,我心里清楚,真出什么事儿呢,还得靠他。但我是大帅曹钰的儿子,输人不输阵,这一小口气嘛,我还是要继续争。
通常我说这种大话,张文笙都是一定会露出那种颇不屑的样子来,可能还要酸我两句。今次怪得很,他完全没有。
正纳闷他怎么转了性不开口嘲我了呀,我把自个儿的眼皮子一掀,就又看到了方才我刚进账营帐时,张文笙的那种表情。
乍喜乍悲的表情,他的眼睛比平时还要亮,亮得好像里面就有通电,也燃着火。他那个热烈的样子,似是整个人随时都有可能燃烧起来。
好——我听见他一字一字,是慢慢地应我——这次我会跟你一起,搞定这件事情。他说。
怎么讲呢?这整个情形是很吓人的。
张文笙在对付我这件事情上面吧,向来是无耻下流轻松恣意。他是穿越过来的,他是来世的神仙,想干什么,都能做得到,而且自鸣得意。
然后这一刻突然起了变化了,他正极为肃穆地应承我,要跟我一起办一桩事。讲真的,我本来不怕,这一下变得很怕啊!
确乎事情发生得太快,只在分秒,来不及容我怕上许久,也不给我机会想得够久。
我正刚巧被张文笙骇住,营门外严阵以待的卫兵就冲进来禀报事情。
两个人,很慌乱,说话不利索。他俩也不光是讲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禀报张文笙,说门口有山民放炮,没什么事。又专事说道,刚刚营门口放进来了一匹马、一个人。是来给张处长送东西的。
我立马就叫起来:是沈蔚仁吧,来送鸡汤!
张文笙脸色一变,手都直接捺上了我的脑门。他猛一推我道:少帅,你快躲起来!
第18章 大人物的身边总是有吼多穿越者
十八、
这个时候,我当然还没有看到沈蔚仁。眼前只是进来了两个年轻卫兵,他们是本地口音,平素没有跟我说过多少话,在我这里充其量也就是有点眼熟的人而已。
就这样,没来由,张文笙面色陡变,推了我一把。他的手都直接按在我脸上了,我刚要嚷,忽然看见他飞起一脚踹翻一个卫兵,从他手里拽过一条曼利夏步枪,反手一枪托砸在这人头上。
整串动作来得太快,我光用脑子都还想不过来。就我这眼睛和脑子都跟不上张文笙动作的同时,他已经横过枪托,把另一个卫兵也打晕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也不多解释,走过来双手抄着我的腋下,直接把我人都挟起来往桌案方向走。
我急得直蹬腿,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少帅,你还不明白吗?你爸爸的身边根本不止我一个穿越者!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
要消化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
——森么叫冲着我来的?
首先,虽然我天天抄经,但我毕竟不是唐僧本僧,这吃我的肉也不能长生不老啊。
其次,穿越者,按照我的理解,那就跟张副官一样,乃是通晓过去未来的仙人。仙人还不要什么有什么,冲着我来究竟有何用处?
我还糊里糊涂,张文笙已把我挪到办公的桌案前,直接就把我整个人,塞到那个并不宽敞的桌肚里面。
他的动作着急又粗暴,我的脑袋都在桌边上连磕了好几下。把我塞进去以后,他拖出装大衣的礼盒,从里面掏出那件崭新的大衣抖开,把我蒙了个严严实实。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
还有个感觉,就是真他妈热。
嗯,所以,今天立夏,我干嘛偏要给他送件麦呢大衣?
张文笙安排好我就立刻转回去把两个昏迷的士兵也藏起来。
他干这个事动静不大,在我感觉这账中像是沉寂了很长时间,只听得见沉重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响动,其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有些不耐烦,刚想从大衣里爬出来,就听到一连串细碎的脚步,说不好是只有一个沈蔚仁,还是一群沈蔚仁。
脚步停了,我听见沈蔚仁招呼了一声:张先生!
真闹不懂,沈蔚仁来了我有什么好躲的。可我刚要往外爬,张文笙已经走到桌案后坐下,两脚直接把大衣的边角死死踩住了,不给我动。
然后我听见张文笙的声音,开门见山,很敞亮地说道:沈秘书,方才营门前头开大炮,枪来枪往好一阵,你打那儿路过来,这一锅鸡汤都没撒,厉害啊。
沈蔚仁应道:没有你厉害。咱俩同是穿越来的,就你连履历都懒得编一个,居然也能蒙混过关,取信于大帅,加官进职改写历史。张先生,还是你比较厉害。
别的依旧不清不楚,这句我算恍然大悟。
张文笙刚刚说的,他不是我爸爸身边唯一的穿越者。
敢情天天陪我抄经、供我驱策的沈秘书沈蔚仁,他也是个从天而降的穿越者。
十九、
沈蔚仁居然是个穿越者,这件事对我来说,真是感觉不太舒服。
难道我每天半夜其实是,总把一个在我身边呆了好几年任我驱策的活神仙给硬踹起来,再遣他去给另一个刚来我身边报到没两天的活神仙送夜宵?
不知道他俩到底哪个道行高,反正我就觉得吧,几年了我愣是没感觉到沈秘书除了抄经工整,另有啥不一般之处。难不成是我肉眼凡胎,仙缘浅薄,留意不到?
本来我还存一丝“可能我没听明白”的侥幸,接下来沈蔚仁又是一句,把这个局面铁板钉钉。
沈蔚仁说:特地穿越到这个时代,有谁不是为了走个捷径出人头地?我承认——我是!姓张的,你敢说你不是?如果你不是,为什么你选定去攻略的目标人物,也是督军曹钰这个没用的宝贝儿子?
听完他这话,我心想,这不行啊。
都被自己秘书指着名头说是我爸没用的儿子了,我竟然还躲在一件大衣底下,近在咫尺不敢出声,这不合适吧。
我拿稳了枪,一只手开始抠掀大衣的边沿。张文笙被我掀了几次,他可能是怕动静太大,并不特别使劲儿,我以为他要容我出来,刚钻出个脑袋,就听见姓张的装疯卖傻,“呵哈哈哈哈”假笑了几声。
他笑着笑着,整个人侧身往桌上一趴。他有一只手隐在桌下,顺势按着我脸就给塞回大衣里去了。
我在黑蒙蒙的大衣里挣扎,拼命想把张文笙的手从脸上拽开。
这时果然听见沈蔚仁问:你笑什么?
我心说,你问得好多余,这人假笑只是为了把我塞进一件麦呢大衣。
张文笙还要一本正经答他,说:你是在我穿越前就穿了的吧?看来并不知道我的事。只要是在我之后来的,比如此前唱戏的那个白老板,个个都晓得,我张文笙对改变历史没兴趣!每个人穿越的目的都不一样的,你连这都不明白,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对嘛。“穿越”不就是“下凡”?每个神仙下凡的目的当然都不一样,这个我懂,很好理解。
我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张文笙的腿,想推又推不动,又被他一把按住。我从衣缝里抬头看,发现他歪倚在桌上,眼睛余光也在盯着我。我又想往外掀衣服时,他的嘴动了,幅度很小,却不难分辨。
他不出声地对我说道:别动。
真急人,让他自己这么蹲着试试!直接放我出来,一枪崩断沈蔚仁的腿不就行了!
沈蔚仁不知我就在桌下,自顾自道:你怎么想的我未必知道,但这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人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你又何曾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