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庞没有意料他会破门而入,更没想到他的武艺如此高强。他拿着凶器格挡在前防范地后退,一边对峙一边小心翼翼地威胁:“少主你进来是想劫人还是想打人?”
赵辞猛地停住脚步。无论他做什么,都会为难护着他们的湘姨。湘姨和秦柯虽然明面上还友好相处,但私底下早已破裂,他若再加上一笔,估计寒枫山的和平日子该到头了……
见他识相,贾庞掂掂手里的鞭子一边观察他的姿态一边斟酌道:“那我就继续了。”
“慢着!”赵辞伸手喝住。
公孙明以为他想要动手,使尽全身力气朝他摇摇头:“不要让湘姨为难。”他喑哑的声音轻飘飘若羽毛落下。
赵辞咬着牙硬是忍下屈辱,不顾贾庞的惊讶,大步走到公孙明面前。他背对着贾庞,看着不认同他行为的公孙明,擦擦脸庞憋下委屈的声音:“是我怂恿你们外出的,余下的我来代受。”他有时候确实想一出是一出,本以为万无一失带赵嫣下山玩耍,没想到遇到流民抢钱,惹得赵嫣受伤又卧病在床,也没想到会让秦柯有机可趁报复公孙明。
他是罪魁祸首,但他却逍遥无责。他宁愿被绑在这的是他,被打的人是他!看到公孙明这傻孩子心甘情愿地受罚还不吭声,他就觉得自己该千刀万剐。不,该打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的狗和他主子。但他还不能动他们……
他一时气急冲撞上门,手臂根本没有保护,皮肉带骨都疼痛一片,稍稍的移动都能疼出一头冷汗。为了避免让公孙明发现担心,他抬起伤手扶住公孙明横绑在木架上的胳膊,以此撑住身子。
他低头躲开公孙明的目光,咬着牙齿说:“行刑吧!”
第66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12)
“阿辞!”公孙明的声音伴着鞭声响起。
赵辞以为自己可以承受住,贾庞伺机报复打下的鞭罚没几下就让他差点站不住脚,他绷紧脊背承受。戳在脸上的目光他实在避不过,他一边咬紧牙关克制自己的闷哼,一边朝公孙明摇头:“我没事。”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太细小,几乎都被鞭子的抽打声掩盖。
才抬头,公孙明的眼神差点让他缴械投降。
温柔得像一汪海洋,包容了赵辞所有的好与坏。他明明自己也狼狈不堪,却仍然努力朝赵辞咧开嘴角笑,泪眼婆娑里,无声的一句“你真傻”差点让赵辞撑不住身形。
鞭子一条接着一条落在赵辞背上,贴心的没有一道重叠,光滑的皮肤被打得没一处完好。汗水凝聚成珠顺着他的脸颊发丝落下,伤痛宛如尖刀深深插在身体里,力气从刀口缓慢地往外漏,他像个逐渐瘪下去的气囊虚脱到发昏,挫伤的右手刺痛胀麻,他渐渐滑在公孙明身上。
脸庞贴在他的肩膀上,公孙明半干的血渍摩擦在脸上,鼻尖的血腥味让他骤然清醒。他牙关切得错错响,单是这几鞭都能让他魂归西天,难以想象刚才公孙明是怎样忍受过来的。
痛楚太过真实,让赵辞几乎从梦中醒来。
拳头紧紧捏住,床单揉皱在掌心。
面颊上突然贴来公孙明的脸,暧昧到几乎不能解释的动作让赵辞陡然一惊,他心中慌乱无比,像无意中得到了渴求已久的糖果,近乡情怯的喜悦让他不敢相信。
地牢的火光阴暗如幽冥,公孙明咬开贴在他额头的发丝,用额角碰碰他的额头:“阿辞,我会为你报仇的。”他的声音温柔如情人密语,盯向前方的目光仿若毒蛇吐信。
不要……
不要仇恨、不要冷漠、不要冷血。
赵辞心中一凛,害怕像大蟒紧紧缠住他的心脏。心中一乱,他不顾三七二十一左手环上他的腰,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咬着牙齿闷声道:“不行!公孙明,你要听我的!”
不要像以前那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不要愤世嫉俗,不要自暴自弃。
“你答应过我的!”赵辞几乎是恶狠狠地说,凶恶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公孙明,如果他敢否决,他就敢咬他一口。
良久,回应赵辞的是低低的一声“嗯”。
像哭泣,又像微笑。
这个梦阴暗又复杂,交织的情感捆得赵辞翻来覆去。他的灵魂寄居在赵辞身上,又像第三人称的上帝视角凌驾在小天地上空,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
他恨不得冲上去捅死用尽全力抽鞭的胖子。
又痛心不已地想擦去落在公孙明脸上的眼泪。
他的行为都不受自己控制,甚至连思想都放飞不了。
五十鞭子终于结束。赵辞“嘶”一声退开,正要转头看向贾庞,唰的一鞭呼啸而来,劈头盖脸地抽在他的脸上。狠狠的一击正好甩在他的耳朵上,一下子鲜血淋漓,赵辞“啊”一声迅速低头捂住耳朵。
“阿辞!贾庞你还要命么!”公孙明挣得铁索哐哐响,他像困虎哮山林。
老虎虽有尖牙厉爪,但虎囚笼中又有何惧,贾庞收起鞭子,不在意地说:“你们少数了,五十鞭这才结束。”
现在不是纠缠数目的时候,先救治疗伤为上。赵辞抬手稳住公孙明,等贾庞解开铁链密锁,两个人互相搀扶离开。
“没想到呀,只是一顿鞭罚,让我看出了奥妙。你俩有私情。”贾庞发现了辛秘,得意地说。
赵辞压下公孙明的动作,继续拉着他往外走。
两个难兄难弟,一个早受了重罚现在力气稍有恢复,一个才受了鞭刑浑身无力,彼此互助前行亲密得像一对连体婴。赵辞背后的衣裳被条条的鞭横切开,动作拉扯撕裂衣裳露出背后一大片皮开肉绽的景象,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背。
仰头高飞的凤凰隐隐显现。
之前的戏谑没得到回应,贾庞眯着眼睛继续刺探:“少主,没想到你还有纹身的癖好,别说是公孙公子纹的,小年轻的闺房情趣真是有意思。”话音才落,他痛呼一声,低头一看,胸口一只精致的簪子深深没入胸膛。
公孙明高竖的头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他甩暗器的手用尽力气后略微发抖。
“公孙明!”胸口的重重一击逼的贾庞连连喘气步步后退,直到靠在墙上才停住步伐:“你竟然敢杀我?”
赵辞后知后觉地回头:“你为什么……”他被公孙明按在原地,看着公孙明一步步朝垂死挣扎的贾庞走去。
刑堂内没有风,他的头发随他动作微微摇动,背后望去,黑白分明的人影在地牢里分外显眼。他像催命的鬼差,轻巧地拔走贾庞死死夺在手里的簪子。簪子离开身体,带出心脏的血液,他胸口里好像装了发动机,一下一下泵出止不住的鲜血,他怎么按都按不住那个窟窿,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人,没一会儿就绝望地躺倒在地上,胸口也渐渐平息起伏,毫无生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赵辞忍不住朝他走一步。
刚才提醒他不要让湘姨为难的人是他,劝阻他杀贾庞的人是他,答应自己要听话的人也是他,但最后杀了贾庞的人还是他。
公孙明转过脸,脸颊上的汗水黏住鬓角的头发,长而直的黑发贴在面上,衬得脸庞精致得不近人情。他换下杀气腾腾的眼神,无可奈何地朝赵辞说:“我不能让他把你身后的秘密说出去,否则会给你招致祸端。”
赵辞恨不得把公孙明这只绣花脑袋摘下来,要把人灭口何必当场下手,现在弄得无法挽回,谁都知道贾庞死于公孙明之手,况且他只知道纹身之事又不知道纹身的作用。
啊呀真是头疼万分!
赵辞气呼呼地走上去,突然被打了一巴掌。
赵辞捂住脸庞惊讶地看着公孙明:“你打我?”
公孙明一脸无辜:“阿辞你说什么?”
突然又是一巴掌,天外飞掌打得赵辞又怒又懵:“还说不是你打的?”他气得打算好好教训教训公孙明,突然又是一巴掌,女子响亮的声音地在耳边炸起:“赵辞!醒一醒!赵辞!”
硬生生被人从梦境中扯出来,赵辞没好脾气地睁开眼睛,英芜的大脸盘直直戳入他眼里。
“大姐!你们就那么喜欢不经过别人同意冲到别人房间去的吗?”赵辞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他还想要好好给公孙明上一课呢。他们这样子杀了人,后果怎么办?!
还有,这个用簪子杀人的手段他是怎么想出来的?等等——不会遥鸽老板娘的杀人方式也是这个傻孩子教的吧?
赵辞还在东想西想,英芜提着小锣敲在他耳边:“同意同意,我们在门口叫了你几百遍,你在里面一句反应都没有,小姐还以为你猝死了呢,这才让我进来看看。”锣铿锵铿锵的响声太会唤魂,赵辞捂住耳朵一脸惊恐地后移:“你们找我做什么?”
英芜朝他翻个白眼:“我怎么知道,小姐在外等你,你快点起床,睡得和死猪一样,还没死猪肉多。”说完就走出房间。
“喂,你们知道不知道男女大防?还有,你歧视瘦子吗?我可是有肌肉的好么!”他举举手上的肱二头肌,可惜英芜背后没长眼睛,没看到也就算了,她这个小妮子还不重视隐私替他关一下门。赵辞躲在拱门两旁的墙壁内换好衣服才出去。
裴玲玉归家一日未回,闻人府派人前来询问。
本该由裴老爷代为出面交涉,但江彦怡破案如神的美名远扬,一下子涵郡皮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来敲一下衙门的问冤鼓,裴老爷被一些“李家母鸡为什么跑到孙家去了”、“钱家的围墙竟然挪出一寸到沈家去了”、“何媳妇的肚兜为啥在秦官人手里”等鸡毛蒜皮稀奇古怪的案件缠住脱不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