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口中喃喃几句,江眠脸上挂着微笑,左手慢慢拢起,在他双手之间,漆黑雾气弥漫四散开来,雾气外头有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霎时,那道黑雾如同一阵风,旋绕抬升,笼罩在众人上方,一副随时要俯冲而下的架势!
陆衡愕然,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陆衡看着面前逐渐逼近的江眠,目眦欲裂,“你这是什么怪招!”
江眠随手转动着指尖,那浮在上空的黑雾也跟着转动起来,他却肆意把玩了会儿,看着那些围着他们的普通守卫们颤颤巍巍又故作镇定的模样,笑了笑道:“只是些别的地方的武功,不值得一提。”
“陆伯伯,我无意冒犯。只是您也该适可而止了。”
陆衡却已经破釜沉舟,退无可退了。
他脸上渐渐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神情。
陆衡活了五十多年,面对着几十年来的风云变幻,波谲云诡,他一个人守着整个陆家,未曾向任何家族求助,也不曾向任何新势力屈服。
如今有一丝陆家称霸的可能,他怎么能!又如何能放过!
看着面前不争气的逆子,陆衡仿佛又老了些,他道:“小迟,爹坐在这个位子上,总是要为家族考虑多些。”
“我何尝不是为了让你接手陆家时,能轻松些许呢?”
陆迟眼中噙着泪,他心中一痛,下定决心跪下道:“爹——!”
“我不想接手陆家了!”
此话一出,陆衡气的连脸上的肉都无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他的眉目间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
“你——!”陆衡气的很了,大喝一声,一瞬间口吐鲜血。
陆衡一生筹谋,有一大半都是为了独子陆迟,而自己亲手养大十分疼爱的儿子陆迟却在今夜说出这样的话。
江眠看着这副模样的老人,想着也不必再用着术法来恐吓人。他稍稍收拢了下右手,松了口气,那悬在众人上头的黑雾竟就这样缓缓消散。
陆迟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气成这样,反而有了釜底抽薪的心思。他这些天,这阵子,过得痛苦而又麻木。
只见陆迟倏地拔出在虞岚腰间佩戴着的剑,架在了自己脖上。
陆衡诧异地抬手,瞪大了双眸。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少刻痕,本就没多少肉的眼睑如今被撑起来,粗糙又干燥的皮肤也急的发红。
那一晚,纵横谋划多年的精明老人忽然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渴求,只为了他的儿子。
谁知他汲汲营营如此之久的东西,他极为珍视的儿子却觉得不屑一顾?
陆衡叹了口气,默默移开眼,朝陆迟摆摆手——这个动作一出现,正用剑架着脖子的陆迟倏地流下两条清泪。
陆迟知道,他爹爹,终是为了他,低下了头。
几人跟着陆衡来到偏北的几间房前,江眠却不知怎的悄悄握紧了手,眼神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似的。
陆衡像是棵失去生机的树,面无表情地打开门,一面木然地动作着,一面口中说道:“这就是谷主所在的屋子。”
他推开门扉,看见屋内情景,麻木的眸子才有了些反应。
里头的人见了他,目露凶光就要冲过来,又被白发之人拉住。
白发的正是昔日风光至极的药谷谷主杨折显,而另一人则是今夜悄然潜入陆家的林宿,林亭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睛通红,还肿着,不知哭了多久。
见状,江眠将几人按进屋中,又将跟着的些陆家门徒拦在门外,只听“啪——”地一声,门便被阖上了。
“谷主怎么会……”陆衡呆愣住,问道,“怎么会这样?!”
“你还问?!”林宿面上冷酷,讥讽道,“我师傅今日模样,都拜你所赐。”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凶狠锐利的冷光,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杨折显拦住。
杨折显不知为何,虚弱至极,不仅白发丛生,脸上也平白添了不少皱纹。
江眠回忆起在药谷的种种,想着如此当日那位既会养生又极为注意保养自己身子之人今日怎会如此。
杨折显费力支着身子凑到林宿耳边说了些话,声音犹如蚊吟。
而林宿听了,陷入沉默,只一动不动地环着杨折显。须臾后,他忽的抬起手将瘫软在床上的杨折显抱了起来。
林宿丝毫不惧地抱着人走到门前,嘴角浮现出一股讥诮的笑意,冷冷道:“我们可以走了么,陆家主?”
话音未落,似乎根本不想真的征得面前之人的同意,他一把撞开了陆衡。看着昔日的两个兄弟皆站在一侧看着自己,林宿毫不顾及如今自己的失态模样,几乎是失心疯一般,带着妹妹和师傅走了出去。
门口伫立着的陆家守卫们看着主子不曾发话,面面相觑地让出了条道。
自那日后陆衡放了自己曾囚着的人,也彻底召回了在外头监视着其他家族的门徒。
短短数月后,中原时局渐渐稳定下来。
陆家家主虽说仍是陆衡,可这回他将陆家暗器与探消息的几处要口皆分权给了他人。陆迟还是那个在外头乱跑的性子,这回似乎也奇了,身边总是跟着一人。
偏安一隅的梅家在这场短暂的争斗中,也缓缓壮大起来。
传闻中林宿带着谷主回了药谷,将林家的琐事交给了自己的妹妹林亭。林亭虽有不安,接手了后倒也做的不错,成了颇受人尊敬的女家主。
若说中原之中唯一还有些乱之处,便是总有些小辈惦记着曾风光一时的明月楼楼主手上那本剑谱,从些不入流的途径中得知了楼主模样,四处搜寻。
可惜未果,赫连墨宛若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江眠也不愿再在家族之中牵扯自身,回家后便立即变卖了家产。将那江宅出手后,他也大隐隐于市,成了人海之中的一普通人。时而晒晒太阳,时而逛逛园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时帮着抓抓小贼,有时在乡镇之中种棵果树,倒也乐得逍遥。
转瞬间到了秋天,落英缤纷。
江眠正在凉州城的渡口处闲逛着,这里是他幼时住着的地方。
十数年前的瓦房现如今仍还在,并未被什么别的取代。
江眠仔细回忆,不自觉地走到了童年最爱吃的桂花甜酿糯米糕那个摊子边上。
从前做生意的大娘似乎不在了,现在是一妙龄少女在经营着。
江眠直愣愣地走到门口,铺子主人见了娇笑道:“客官,可要尝尝我们的糯米糕?”
记忆一瞬间被拉得很长,江眠盯着毫无变化的桂花甜酿糯米糕,有了一时间的失神。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蓦地在江眠身旁响起。
“给我五块!”
江眠衣袖下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脸色倏地变幻起来,却看不透是何情绪,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些什么一样。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他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只见这人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脸上包着半块白布,穿着一身粗布衣,尽管是粗布,也不知是怎么弄的,竟还裂了好几个口子。
露在外头的只有双眼睛和额头,也不知这人是多久没洗脸了,有些黑漆漆的东西黏糊在脸上,这人还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人也对上了江眠的视线,只在刹那间那双还算是干净的眼眸里头便噙了泪光。
——赫连墨不曾想还会同江眠有相遇之时,数月里头他像是在报复自己,总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遇到欺辱他的人时也不曾还手,似乎想通过这些身上的痛去忽略掉心底里难以触碰的伤痕。
江眠望着这人一直沉默,直到赫连墨已然付了糯米糕的钱,拿着那五块桂花甜酿糯米糕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而沉,透着些沙哑,问道:“你要吃吗?”
江眠本洋溢着笑的脸上忽的蒙上了层暗影,他冷漠地推开了赫连墨伸过来的手,说道:“你好脏啊,我不吃。”
“可以离我远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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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第70章
卖着桂花甜酿糯米糕的铺子边上有棵很大的银杏树,此时一阵风刮过,数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哗啦啦地掉下来,飘舞着扭动着,有几片还落在了江眠的肩膀上。
听到江眠说出的那几句话,赫连墨眼中那点清澈的光很快便消失了,他手上拿着的糯米糕微微颤着。
按赫连墨的心思,他这样的装束出现在江眠面前,应该是不会被认出来的。毕竟先前在江宅,一个毫无半分遮掩的赫连墨就这么站在亭子里,江眠都能问出“阁下是谁”这样的话来。
可如今,赫连墨从头到脚哪里还有一丝一毫从前的模样,江眠却对自己如此排斥。
——他的手颤抖的愈发凶起来,赫连墨想,江眠大概已经想起来了。
不仅想起来了,还能在这样的境地下,凭借着只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便可认出自己。
铺子周围忽然多了些人,吵吵嚷嚷地将二人围了起来,耳边是别人买糕的叫喊声,夹杂着些许女主人娇俏的应答声。
赫连墨却觉得浑身冰凉,他伸出去的手不知如何是好,而江眠说完后,竟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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