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锦拖着虚弱的身体跟在上官锦身后,好容易赶到的时候已然累得脸红气喘,扶着树干才将将能站稳。原本苍白的脸庞如今漾起异样潮红,额头泌出的冷汗湿了鬓发,粗重的呼吸在寒风中生成白色的雾气,濛濛萦绕在眼前,有许多事都看不真切。
尤其他脑子像是罩了一团墨云,眼冒金光,耳朵边只剩下小厮和丫鬟们的惊呼声。似远似近,间杂着上官锦急得像是要把心呕出来一样的声音,唤的是“小玉”。
初冬的寿春城就像个破纸灯笼,西风一刮起来整个城市都呼啦啦地响,听着都像是有冰凌往耳朵里扎。这几天尤其地冷,湖面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上官玉被救上来之后,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上还混了碎冰在里面。
他双目紧闭,嘴唇乌青,软软瘫在上官锦怀里,看着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上官锦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身下汪了一窝小水洼,雪色衣裳沾了脏兮兮的泥点和枯草,头上也顶着不知哪儿来的枯叶子,瞧着分外滑稽。
他紧紧抱着上官玉,分不清是冷还是怕,抖得比上官玉更厉害。杜寰也早扑过来高声喊着“夫子”,小小的少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趴在上官玉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上气,浓浓的鼻音谁听了都要叹一句“可怜”。
上官玉就在这哭声中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他的小学生一张花猫似的脸,他绽开一抹笑,只是嘴唇直打哆嗦,还没说话便是一阵咳嗽,泛起的酡红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格不入。
上官锦见状心猛地揪到一起,连声唤着“小玉”问他要不要紧,上官玉这才掀起眼帘瞥见他,慌得直要挣扎,“你、你——”
他一句话说不完又捂着心口咳嗽起来,上官锦忙帮他拍背顺气,谁知上官玉却并不想领他这份情。他一面咳嗽一面推拒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上官锦着了急,声音不由拔高半截,“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碰我……”
“我为你好!”
“很用不着……”上官玉说着便推开他,伸手要杜寰来扶自己。
杜寰明白他的意思,慌忙接过他的胳膊扶他站起来,抽抽噎噎地嘟囔,“我们回去,不理这些坏人。”
“你说什么?”
上官锦的声音陡然一凛,上前一步拦下他们,眼里都像是覆了冰霜,“你说谁是坏人?”
“你!”杜寰看着年纪不大,倒是很有胆识,昂首挺胸地把上官玉护在身后,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欺负我夫子?”
今天早上……
上官锦眸光一暗,昨晚他亲眼看见上官玉和杜寰在月下亲吻,辗转反侧一整晚,实在气不过,一大早就支开杜寰闯进上官玉的屋子。原只是想问他要个解释,谁晓得情难自已……结果上官玉不仅甩了他一个耳光,还说出兄弟手足、有违伦理这样道貌岸然的话来!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刀,上官玉狠狠捅进他心口,如今还未曾结痂,杜寰竟又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上官玉自然知道上官锦的心思,忙轻声呵止杜寰,自己抬头冷冷看向他,眸光清冽,平静无波,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甚至……还有那么些厌倦。
上官锦和他四目相接,只觉心上有一只小鼠,正在他的伤疤上爬来滚去,尖利的爪子刻下道道血痕,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是一张大网。网住他,无处可避。
骄傲如上官锦,居然就在上官玉的注视下红了一圈眼眶,“小玉……”
“上官玉已经死了,大公子,”上官玉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客气又疏离,“我如今是蜀国太傅白璞,请大公子自重。”
“你真能忘记?小玉,你明知道我的心思!”
“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请大公子忘了吧,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四个字,他说得好轻松,仿佛被上官锦珍藏在心尖尖上的时光于他不过是流水是浮萍是随手可弃的一束萤火。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可以……”
上官玉早已疲累至极,没有要和他再继续纠缠的意思,湖水冷得刺骨,方才那几句话都是强撑精神打着颤说完的。如今更觉精神气力短,慢慢悠悠地扶着杜寰往回走,步步蹒跚,经过玉念锦的时候他无意扭脸看见他,神情微顿。
玉念锦亦是睁大眼睛,有些迷茫,却又像是大彻大悟。
上官锦心心念念十七年都放不下的上官玉,居然和他长得如此相似。难怪上官锦初次见他就愿意带他回府,难怪上官锦会给他起“玉念锦”这样情意绵绵的名字,难怪、难怪……原来、伏笔是埋在了这儿……
三分容貌三分气质,足以让上官锦将他当做上官玉的替身,倾其宠爱地把他护在掌心。他从来都不曾在意过“玉念锦”,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上官玉一个。所以他才会那样义无反顾地抛下难产的他,因为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人回来了,上官玉回来了,哪儿还能有玉念锦的容身之地呢?
玉念锦、玉念锦……
原来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从上官玉那里偷来的,他居然还痴心妄想上官锦对他有一分的真心,他居然还可笑地在他的温柔里陷落进去。
他、他的孩子,他们都只不过是上官锦寂寞时留在身边的一个玩意,而寂寞就只能是寂寞。寂寞得再久,也变不成爱。
玉念锦明白了,心口像是扎进了一根尖锐冰冷的刺刀,他用血肉模糊换来了一次清醒。
不值得,他这一生,从来都是不值得。
第十九章 恩断
玉念锦等湖边看热闹的人都散去之后,一步步走向上官锦。
他孑然而立,神情落寞,发梢还滴着水。他原该是多尊贵的人啊,意气风发、自信果决,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在他掌中,说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也不为过。可他如今红着眼眶,双拳紧握,身形微微有些晃,像是一只丧家的犬。
可怜,玉念锦在他身前站定,看着这样的他,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爱已经散了,却也谈不上有多恨,甚至还有些心疼。一阵一阵的酸楚像是拍打着礁石的海浪,留下几分报复的痛快和几分怜悯同情。
上官锦也看着他,有些恍惚的样子,抬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被他一扭头避开了。他从胸前摸出一方锦帕,捏在手里轻轻贴上上官锦的脸庞帮他擦去水珠。动作温柔,眼神却是冷的。
他趁这机会捉住玉念锦的手腕,“小玉……”
他是糊涂的,玉念锦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却不知真正看到的人是谁,识破上官锦的所谓真心后,玉念锦的心就又变回了石头,再也不会为他变成绕指柔。就像是一场戏法,不论曾经有多精彩,一旦露出马脚来,便一个观众也留不下。
玉念锦将腕子从他手中挣开,朝他笑得一如他们最好的时光里一样,然后在他眼前将锦帕丢下。名贵的帕子,上边还悬着一块月牙形的羊脂玉,是他初有孕的时候上官锦赠予他的。他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只是玉雕的月牙儿永远也变不成圆满的大月亮,有些事总是不能强求的。
他从未爱过他,正如他也不会再原谅他。
坠落的帕子就像是被折断翅膀的蝴蝶,掉在上官锦脚边。
寒风像是又把上官玉那一句“恩断义绝”吹回到他耳边,可和他恩断义绝的人,又何止是上官玉一个。
*
上官玉当年离开上官府之后流落蜀地,化名白璞,隐居钟离山,凭着机缘巧合被蜀王请到锦官城,当了太子杜寰的夫子。这一次也是蜀王有意想让杜寰外出历练,又听说楚越两国联盟,所以让上官玉带着杜寰扮作寻常百姓,来楚国看看。
谁知这一看就在上官府耽搁了这么久,蜀王杜鸿爱子如命,知道白璞遇上麻烦便派出身边最得力的几个暗卫来接他们回国。楚氏便是对上官玉恨之入骨,可蜀国如今是中原十六国里最为强盛的国家,别说是她,就是当今楚王也招惹不起,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人离开。
上官锦自那日之后便日日夜夜地守在玉念锦的疏桐阁外,只求见他一面。可玉念锦早已是心如死灰,任他花言巧语要在这寒冬腊月说出一片姹紫嫣红来也不为所动。直到上官玉要启程了,碎玉过来通知上官锦的时候他才推门走出寝居。
上官锦终于又见到他,眼睛一亮要牵他,谁知玉念锦却冷冷拂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仿佛上官锦不过一个死物,他说什么做什么皆不能再入他的眼。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上官锦不知为何心上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安,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玉念锦止了脚步,抬脸瞥他一眼,那眼中仿佛是藏了刀子,割在上官锦身上让他不由浑身一颤,甚至心生怯意,“你……”
玉念锦见他不再气势凌人,便绕开他继续往外走。上官锦心知如今的玉念锦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温顺乖巧,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上官玉,不敢再失去一个玉念锦。所以他怕,他怕惹恼玉念锦,怕他也要像当年的上官玉一样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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