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糟尝一点吗?在井水里冰镇过,解热。”谢致虚关上门。
奉知常后腰垫了枕头,懒洋洋靠在榻上,受伤在床后像是被卸掉爪牙,露出柔软腹部的猫,等着什么人顺毛。
谢致虚就在这样似是而非的引诱中坐到他身边,却没有递过冰镇酒糟,而是又问了一遍:“尝尝吗?”
奉知常完全懂得他的意思。但他也记得谢致虚在墓室里找到他时的眼神,绝不含糊的占有欲,明智的人应当在弱势时选择服从。
“嗯。”
鼻腔里溢出的声音,又细又软。
冰镇酒糟盛着甜香的瓷勺就递到了唇边。触感冰凉滑腻,让奉知常被烧糊涂的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冯京把朱掌门找回来了。”谢致虚说。
糯米丸子在汤匙里滚了几转,被奉知常含在齿间,抿着甜汁,想了一会儿才问:
——你没把那老爷子一起救出来?
“阴差阳错,”谢致虚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进去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墓室里。”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彼此都应心知肚明的事实,不需要强调。
奉知常没说话,斜觑了谢致虚一眼,眼尾蕴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风情。
半晌,奉知常才就着谢致虚的手喝了口冰酒糟,低敛着眉眼说:
——你错过了时机,朱得象已经落入冯京手里。
“他早就在冯京手里了。”谢致虚回答。
飞鸽落在檐下横木之上。
今日的风很大,浓云如波涛翻涌,掌门居所的小重檐深入云雾,斜飞上挑,却很快掩于雾中失去指向。
冯京站在横木下,手里的信纸团了几团,侧头对屋里捻着胡须微微一笑:“看来皇人岭已经不需要你了。”
红槭枝桠横陈入室,拉门向两边敞开,屋舍通透明亮,茶几边席地盘坐着一个老头,他已经换上干净衣服,头发也梳理整齐,束成发冠,广袖敞在两膝之上,稳重而端肃。
他没有施舍给冯京一个眼神,因为衰老而神情中藏不住疲惫,却稳坐不动。
冯京没有得到回应,也并不在意,说道:“不过别担心,我还是需要你的。帮我办几件事吧,朱掌门。”
滚水烫进茶碗,热气一瞬腾起。
朱得象叹了口气:“我年纪已经很大了。”
冯京说:“当然当然,理解理解。”
朱得象说:“我要先见到我的弟子。”
当天晚上将要入睡的时间,石人愚再次被冯京的卫兵从床榻上揪起来,带进了议事堂。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朱得象。
“你说什么?”吕惠完全摸不着头脑,瞪着石人愚,“师父召你去干嘛?”
从朱得象被找回来直到第二天,宗门上下只有大弟子石人愚见过他。其余所有人都被冯京的卫兵拦在议事堂外。
“找我下棋啊。”石人愚说。
吕惠人都傻了。
连舒尹之都摸不着头脑:“大师兄,你还会下棋?”
石人愚的困惑不比他们少:“不会啊。”
吕惠、舒尹之:“…………”
天知道吕惠求见了朱得象多少次,师父甚至连条口信都没带给他。掌门若是被冯京胁迫,无法传递消息,要召见弟子也应该是吕惠这种鬼主意多的主,召石人愚有什么用?和他相对傻脸吗?
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奉知常终于获准出门,由谢致虚推着在院子里放风。两人旁观皇人岭弟子们焦头烂额,颇有点局外门清之感。
——就是因为傻吧。
奉知常伸手,被谢致虚握住。
奉知常:“…………”
——神经啊,我要杏子。
谢致虚笑而不语,从石桌的水果里捡了颗杏子掰开去核递给奉知常。
“……”,武理在旁边观察他们两个,忽有所悟,“你俩是不是有事?”
他俩默契地都没有理会武理。
越关山也和奉知常有相同的理解,说道:“朱掌门也不是谁都能见到,恐怕他想见的人,冯京还要筛一遍吧。”
石人愚困惑:“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傻,没有威胁,所以才批准见你,而不是吕二师兄。众人俱心中腹诽。
吕惠沉着脸,思索片刻,问石人愚道:“你们下的什么棋,能复盘吗?”
“天,”舒尹之对石人愚毫不抱希望,道,“我二师兄都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石人愚也流露难色。
吕惠叹了口气,十根长指蜘蛛似地在下巴爬了一会儿,像是没有办法了,最后说:“那你把见到师父的情形复述一遍,睡一觉前发生的事,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这总行吧?”
第100章
吕惠的小院子已经成了众人聚会讨论的据点,小路上弟子们结伴路过,都忍不住望一眼。
卫队看得很紧,知道这间院子有猫腻,巡逻路过的次数都是别处的三倍,但凡探头必被雁门弯刀削颈。
就着云雾半遮掩的天光,石桌上摆了一张棋盘,十七横十七纵,黑白子都在石人愚手边。
“我一进去,师父就让我坐在棋盘对面。”石人愚说。
“冯京呢?”吕惠问。
“冯总领在屋外檐下看风景,”石人愚想了想,又补充,“但我总觉得他也在看我。”
废话,那是看吗?那是监视好吧。众人心中默契腹诽。
“然后师父问我会不会下棋,”石人愚遗憾道,“我说不会。”
吕惠:“师父怎么说?”
石人愚道:“师父翻了个白眼。”
旁听的众人:“…………”
越关山张开巴掌挡住脸,跟武理咬耳朵:“我怎么觉得这师兄有点傻?”
武理点点头表示赞同:“你可以小声点,人家看过来了。”
石人愚勉力回忆当时的情形,捡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天元上,搔搔脑袋,注意到周围有几人神色立刻变了。
都是懂棋的人,比如吕惠和荆不胜。邛山的三个师兄弟意外地都没有这份附庸风雅的闲情,和越关山一样一头雾水,越关山也不会下棋,他只会打架。
“有什么问题吗?”石人愚谨慎地问,他生怕自己记错了,误导大家。
荆不胜扣着扇子,和吕惠对视了一眼,说:“第一步通常不会下在天元吧……”
吕惠太了解他的师兄和师父,问:“你们下的什么棋?”
石人愚回答:“连珠棋。”
“…………”
“…………”
“干!”舒尹之摔了手中把玩的棋子,“说清楚啊师兄,搞什么?不是围棋啊!”
“我没说是围棋啊。”石人愚也很莫名其妙。
吕惠也无语了:“连珠棋你也不会下?”
石人愚:“不会。”
折腾来折腾去,奉知常都有些无聊,靠在轮椅背打了个哈欠,他有些小动作很迷人,像卸下防备的家猫,又懒又娇。
在苏州时还是一条阴沟里的毒蛇,究竟是什么时候有了变化?是心结得解离开湖中岛时,还是被自己逮住后脖强行抓进怀里时?谢致虚坐在奉知常身边,一只胳膊搭在轮椅凭肘上,是一个占有意味十足的姿势。
“怎么是个傻的。”奉知常声音细若游丝,钻进谢致虚耳朵里,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受伤之后奉知常变得很好说话,知道谢致虚喜欢听自己的声音,心情好的时候愿意顺着谢致虚的毛撸。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并不如意的童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痕。
谢致虚听见了,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坐在他俩旁边,已从近卫降职成跟班的唐宇眼观鼻鼻观心,极有眼色地削弱了存在感。
黑白两子逐渐蜿蜒爬满棋盘。石人愚要多谢有吕惠这样的师弟,他确实不能立时回忆起和师父下过怎样的棋局,但吕惠能很好地引导他逐步还原。
“只能这样了,”石人愚说,“我只知道规则,真没同人下过,师父要我临阵磨刀,下出来也不好看啊。”
围着棋盘的众人都各自陷入沉思。
围棋就算了,连珠棋还有什么会不会的,大家多少都明白点。这盘棋很明显不论是连五子还是六子七子,朱得象都赢了很多次了,但他没有叫停,继续和大弟子下满了整张盘面。
不为赢而下棋,那就不是下棋,而是要传递某个讯息。
吕惠没有看出个所以然,不甘心地问:“师父还说了什么?”
石人愚摇摇头。他下完棋就被遣走了。
一盘棋,还是一盘连珠棋。就算要传递什么信息,也得双方配合才行,然而石人愚走得毫无章法,只能跟着朱得象被动落子,下成黑白两色挣扎扭曲的蛇,爬行过的痕迹乌七八糟。
奉知常却突然说:
——我以前看人以棋盘隐藏过地图。
“地图?”谢致虚意外道。
他一出声,众人都看过来。吕惠皱起眉,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一柄扇骨点在天元处那一枚黑子上,荆不胜说:“如果是地图,那我有一个想法,大家参考一下。朱掌门执黑先行,假如这一处黑子,代表的是皇人岭的方位呢?”
此言一出,凌乱的棋盘就活了过来,黑白绵延两色,一条是清水河一条是摸底河,流出皇人岭,向下就是南边的开封城,往东滨海,是苏杭一线,往西是奉州和成都府,再往南,角落里堆满了棋子。
相似小说推荐
-
归鸢 完结+番外 (秋月长空) 2020-09-13完结121 1730看似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一纸诏书下来,许给了军威赫赫的镇北将军。宁清:嫁呗,饿...
-
哑巴 (一个耿直的QJF/QJF) 微博2020-08-02完结傲娇毒舌美人X老实可怜哑巴原创小说 - 古代 - BL - 强制爱-双性此文非常雷,真的很雷,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