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仪伸出手去朝着他的方向摸索。
小原本想伸手握住,想了想又有些迟疑。可是温仪很执着地伸着手,他只好伸出手去。这么一伸手,就叫温仪察出了不对劲。“你手怎么包了纱布?”
“没什么,被炉子烫了一下。”说着要缩回手去,又舍不得。偏温仪也不松手。
温仪沉默了一下,方说:“你叫别人煎药就好了。”
小原胡乱应着,又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温仪牵他的手,本就是想引他坐得离自己近一些。闻言便拉他坐下,这才说:“我家中的妻——”本要说妻子,又改了口,“家里的人比你大一些。但是我们成亲也好些年了。”
“他好么?你喜欢他么?”
温仪用力想了一下。
小原酸溜溜道:“看来是不喜欢了,要想这么久。”
说罢手一动,就要抽出去。既然有了家室,还要随便牵着别人的手不放,可见这位温先生也不是什么痴情的人,能随意与人动手动脚的。连个声音难听的都不放过。
察觉指间的手要溜走,温仪一把攥紧,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他有多好,我有多喜欢他。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世间的人,没有一个像他那么好的。我也想不出来,我该怎么去形容自己有多喜欢他。这才想得久了一点。”
话音落下,他就察觉边上人久久不出声,很久后才磕磕巴巴道:“你,你很会说话。”
哦,这还是头一回有这么高的评价。
温仪笑道:“我也觉得。”
“可惜这些话,我不曾对他说过。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每天同他说一遍。”
“……”小原沉默一瞬,便低着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光影斑驳。元霄握着温仪的手,两人坐在窗边,微风拂过,外头树上的花瓣就落了下来,有几片飘在温仪的头发上,白衬着粉,还别说,挺好看的。不远处,已经能起身的秦素歌同古尔真站在那里,看着元霄替温仪摘去发间飞花。
秦素歌问古尔真:“他们这样玩有意思吗?”
古尔真负着手:“我只想叫你们太子付我药费。”
为什么不回家,这是一个很犀利的问题。
温仪觉得心头开始痛起来,但这不是因为伤病,也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他牵着手的那个人流下了眼泪。他为什么知道呢,因为那滴泪不小心滴到他手上了,烫得心里痛,眼里也热,大约是膏药的热度未散,星愿眼眶又要开始红了。
他动了好几次嘴,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说:“因为我怕。”
“怕我死了,叫他白高兴一场。”
“怕我永远瞎了,成为他的拖累。”
“也怕如今面貌古怪,他不喜欢。”
他足智多谋,风流俊俏。寡情近妖,为世人所仰。
可终究是人,出生时,有血有肉,也有畏缩之时。
温仪每说一句话,便觉手中交握的力道又紧了一分。他不自觉滚下泪来,哑着声音说:“依你看,我这么久不回家,他会生气么?”
“不会。”
然后温仪就觉得他被人抱住了,抱在怀里那种。像是一个成人,哄着一个孩子。顺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背心。低声且和缓地说:“他只会高兴你活着,活得好好的。就算再久,他也等得起。只要你回家,不论哪一天,都不算晚。”
“你要是死的早,他会好好想着你。”
“你要是瞎了,他就带着你走。”
“在他心里,不论你什么样子,永远都欢喜。”
“……”
他这一生,多有异数,流为传闻。也曾迷茫,懵懂无知。被人背叛过,出卖过,后渐渐心性变硬,学会了浑水摸鱼。就着风雨冬雪,春秋明媚,往前看不知为何而来,往后看亦不晓得身归何处。如今想来,生死数回,每每在虚幻的故乡与现世的交界处缩回脚来——大约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人。
温仪闭上眼,嗫嚅两声,终于回抱住对方,叫出那个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念了很久,与他日日夜夜相对——却始终不敢出口的名字。
“霄儿啊。”
“嗯。”元霄轻轻拍拍他,“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
霄儿啊——
嗯,在呢。
老温(纠结):我怎么听着你像在不着痕迹的骂我。
元霄(淡定):听错了。
第126章 后续番外
温仪既然认出了元霄,又戳破了这层朦胧暧昧的纸,元霄继续在那扮演小原也没多大意义。他正大光明地住到了云霄阁,当着古尔真的面,天天和温仪腻在一处。看得古尔真牙直痒痒。
他突然就怀疑自己把元霄找过来是不是错的。
古尔真问今拔汗:“其实我可以直接把温仪扔过去的吧?”
今拔汗道:“对啊。”他说,“陛下怎么没想到呢?”
“……”抒摇的陛下噎了很久,说,“算了,修国书一封,叫元帝付钱。”
元帝收到了国书,知道太子和温仪都在抒摇。他很大方地赏了送信的人一些金叶子,然后告诉他:“替朕回禀你们陛下,要钱没有,要人两个。”
古尔真收到回信后简直目瞪口呆,元帝就这样把太子和国公卖了?他问那个回信的人:“你难道没有告诉他,没有太子和国公,他就要一个人处理国事了?”
使臣委屈道:“说了。”
但是元帝只是冷笑了一声,说:“朕这么多年的国事一直是自己处理的,这两个兔崽子给朕添了多少麻烦事,不碍在眼里倒好。抒摇喜欢,就送你们了!”
“……”
不,抒摇不喜欢,请拿走。
古尔真的本意,是想叫元霄把人领回去,不要再在抒摇白吃白住,领回去的同时意思一下哪怕付点药费饭钱。温仪用掉了抒摇国库中多少名贵的药材,古尔真就不想说了。但是,一个不但没领回去,还多了个白吃白住顺便秀他一脸恩爱的。这是什么世道?
所以大乾是真的要完啊。古尔真看着元帝大方拒领两个米虫的回信,如此感慨。这他姥姥不要脸的劲道,真的是从上到下,老中青三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元帝那里走不通,古尔真就去做元霄的思想工作。他趁温仪睡着后,把大乾太子招招手喊出来。元霄替温仪掖好了毯子,走出来道:“什么事?声音小点。”
古尔真道:“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他瞒了你半年,眼看着你找呢。”
元霄看着他。
古尔真继续出卖温仪:“他那可怜相都是装出来骗你的。”说了半天后,发觉元霄不为所动,不但不为所动,还一丝表情都没有。古尔真顿了顿,“我说的是实话。”
嗯。元霄点点头,了然道:“多亏陛下提醒我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和善的笑:“不然我都要忘记,早前我请陛下替我寻人,陛下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告诉我,人找不到。”但是那个时候,温仪应该已经躺在抒摇了吧。“陛下整整瞒了我一年半之久,害我多伤心了一年半。这笔账我们得算一下。”
“……”古尔真警惕道,“那是温仪让朕不要说的。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元霄一笑:“你看,我像是分青红皂白的人吗?”
古尔真:“……像的。”
过后抒摇皇帝的寝宫被天生神力的太子殿下掀了一堆的瓦。
这些瓦挺值钱的,可以带回去装在国公府的屋顶上。
温仪的眼睛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惨,元霄来时,他的眼睛已能模糊瞧见些光亮。后来大约心结打开,身心通畅,故而可以从模糊瞧见光亮,逐渐变成瞧见人影。虽然还是看不清,总算是能大约知道人在哪里。是以每回他都能朝元霄准确地伸出手。
顺便——因为温国公看不见的关系,感觉就更加敏锐一些。有些事他不方便去做,只好让太子殿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元霄本来还有些拘谨,可是温仪委委屈屈道:“哎,是谁说的,我要是瞎了,他什么都肯帮我做。”
“……”太子动了动,问他,“现在可以么?”
老不要脸温国公很满意地点头:“再大力点就很好。”
结果大力到一半,温仪咂巴咂巴嘴,一个翻身自己来了。
元霄道:“你不是说不方便么!”
“刚才找不到门道不方便。现下找到门道就方便了。”温国公亲亲他,白色的头发便垂了下来。他睁开眼睛,黑暗中,瞳色幽幽泛着蓝,但没有白日里明显。
元霄瞧着这样的温仪,想到两人差点生死相隔,能有如今实在不容易,便心头一软。随便温仪怎么与他耍赖皮,都可以。温仪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补足心里的缺口呢,他明白的。
——何况他年轻力盛,还搞不过温仪?
温仪眼睛愈发好,古尔真便愈发容不下他们,替温仪打包了一堆的药,把两人赶上马车,真诚地请他们滚。元霄坐在车上,也很真诚地问他:“陛下是怕我们打扰了你和将军吗?”
“……”古尔真粗鲁地放下车帘,没有多说,只请他们有多远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