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仅如此,上头批下来的军费如何分配,调走了五分之一的人马以后如何布防,从北方逃到这里的难民如何安置等等。
再加上如今东笙不在朝中,京城形势不明,城中又是鱼龙混杂,有不少人趁乱生事,究竟只是趁火打劫还是别有用心,周子融还要一一核查。
一看他这样八福更愁了,原本周子融的身体一向强健,极少见他这副怏怏的模样。
周子融见他又要开口,连忙转移话题,若无其事地问道:“说起来,让你去找人给阿磬配的饲料配好了没?”
八福属于那种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一牵就能跟着走的。让周子融这么一提,他果真又想起饲料的事儿来,呀了一声,随即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似的,脸憋成个烤熟的地瓜。
八成是给忘了。
“你想起来就成。”周子融倒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让八福把还热乎的皮蛋瘦肉粥端了过来,八福煮粥一向煮得好,肉和皮裕溪蛋绝不糊在米粥里,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醇厚的肉香和清甜的米香味儿,上头还撒着零零星星的翠绿翠绿的葱花。
他没吃晚饭,这么离近了一闻,立马感觉口齿生津,不禁由衷地赞了一句:“好香啊。”
周子融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到八福平日里也不容易,最近外头不太平,还是让他少忙活些好,于是顺口提点道:“这段时间夜里多事,若是没什么要紧的,太阳落山后就别出门了。”
“诶,”八福一个字说得还挺利索,而被周子融这么一关心,他又想起来什么,不甚在意地随口提道:“我……我前……几几几日……出门还觉觉得,老老老有人跟着……我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子融却是听进了心里,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瓷勺,把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似是疑惑地追问道:“有人跟着你?”
这种时候,他可不相信什么错觉。
“也……也没啥,就……就就跟了一小阵子,然然然然……然后就……就没了。”
“没了?”
八福努了努嘴:“就……就没没跟着了,也也也可能……是是我多心了。”
周子融顿了一刻,随即又笑开了,顺着他的话头道:“也许吧,不过晚上还是小心些好,反正这几日王府上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打点的。”
周子融将八福打发走了,原本柔和的眼神却在八福转身的一刹那沉了下去,像是一下子从春光和煦的地面上跌进了深潭里,连一个缓冲都没有。
其实类似的迹象,周子融早就有所觉察,只是抓不到活口,落不了实锤,也就不愿打草惊蛇,一直闷着没吱声。
这个节骨眼上,鱼龙混杂,若是说有人想要趁乱拿他们家开刀,并不是没有可能。
而且太子眼下忙于战事,处境凶险,他这个太子党的中流砥柱想要高枕无忧怕也是不大现实,恐怕京城里早就有人猴急了。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旁边的鹰睡得不省人事,他眼睛不知凝着哪里,沉思许久后蓦地露出一丝凉飕飕的笑意。
平日里那些个到处夸他温雅和善的长辈,怕是从未见过他这幅阴森森的模样。
他想,也许东笙是对的,这普天之下、朝野之中,既然身在其位,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就算他们不犯人,也有人要来犯他们。
从前他都是跟在黑灵的后面,那人说什么,他就只管做什么,如今与他并肩一世,才知他酸楚。
如果弱小就会为人所制,那么总有一天,他要助他登临绝顶,如果高处孤寒,他就陪他一生,暖他一世。
北境灵鬼入境,北方的城大多都搬空了,东笙到紫荆关的时候仿佛是到了一座鬼城,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虽说是战火纷飞,但好歹还有些人气儿,眼下却只剩下些残弱的乞丐孤寡。
光是看这,他就能想象到灵鬼给了北境人一场多么可怖的噩梦。
“都逃了就好。”他站在城门上望着城中一片萧然喃喃自语道,低低地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街上的门户大多都拿木板子给钉死了,十里长街连口水都讨不着。如今整座城已经被重兵驻扎,圈成了他们的军大营,除了安排士兵训练起居之外,还给一些没钱跑路的人供口饭吃。
沦陷区以外的城关都已经封死了,一开始还盼着能有人逃过来,一连等了半个月,却连只狗都没能从沦陷区逃出来。
“城中还剩几口人?”东笙声音有些嘶哑,像是给北方的烈日风沙给磨损了,开口便是低沉沉的。
“加起来不到一千人。”往生叹了口气道,“眼下都已经安排好了……哎,但是也不能就一直这么着吧。”
行军打仗带着一千人的包袱谈何容易,而且日后若是军粮短缺,那是保军还是保民?
“我明白。”东笙道。
“对了,你之前安排在东海的暗桩有消息了,”往生啧了一声,拧着眉头,“说是……好像有人在打周家的主意,跟踪周王府的人已经抓住了。”
“抓住了?”东笙挑了挑长眉,眸子阴沉沉的,“哪条路子上的?”
“不知道,自尽了,诶……这个节骨眼上给添乱……”往生摇了摇头,“你放心,底下的人不会让王爷出事的。”
当初东笙在周子融回东海之后撒下眼线,为的就是保周府周全,不让旁人钻了空子。
东笙冷笑一声:“查清楚了,有结果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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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人鬼莫辨
当初东笙在周子融回东海之后撒下眼线,为的就是保周府周全,不让旁人钻了空子。
东笙冷笑一声:“查清楚了,有结果告诉我。”
往生撇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顾着他的面子没有说破。
一边把人家发配边疆,一边又想方设法地找人暗中保护,平时贫嘴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关键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两个闷屁,往生活了这么久,才知道原来活人真的能被尿憋死。
往生又是鄙夷又是同情,两种情绪在脸上碰撞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糟心地皱了皱眉,毫不客气道:“哎,要我说,周子融那边的部署哪里不比你扔过去的那几个毛头小子周全?找上周家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劝你还是别……”
东笙横了他一眼,把往生将要脱口而出的“多管闲事”给生生堵了回去。
往生举手作投降状,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殿下放心,放心。”
东笙瞪了他一会,泄了口气,又转过脸去。往生似乎是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顿了片刻,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地道:“你要是真的担心,还不如自己给他写封信,我就不明白了,人家给你写信你也不回,多大的事……”
东笙被人说破了心事,一时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气道:“你闲得没事干?”
他一下子着急上火,把本来就燥得慌的嗓子撕着了,激起一阵刺痛的干咳。
自从东笙和周子融闹翻脸之后,他就跟个火药桶子似的一点就着,往生懒得和他在这个地界上闹脾气,只好服软,把腰上挂着的水壶解下来递给他。
东笙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让往生有意无意地一刺激,心里头压着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又翻了上来,他不轻不重地在往生肩膀上推了一下,也不领他的情,只心烦意乱地道:“你不如去帮我联络一下卓家,我要见见那毛孩子。”
“行——”往生一想起那个油盐不进的小屁孩就一个头肿成两个大,顿时跟个瘪了的倭瓜似的,老大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你别又是要把他扣在营里。”
“怎么?”东笙好笑道,“你不乐意?”
“我是担心你!”往生拔高了音量,“上次扣在这你就差点成拥兵自重了,再扣一次,你就他妈的直接凌迟处死了!”
东笙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
见往生又将要发作,东笙赶紧给顺了顺毛:“哎呀行了行了,逗你的,就只是见见,你把卓夫人和卓小公子都请来。”
往生满脸嫌弃地一掌拍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
东笙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往生的背影愣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
他对周子融下的心思还真是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东笙嘴角勾着一抹苦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当局者迷,看不透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往生前脚刚走,就见一个小兵匆匆忙忙地赶上来:“殿下,偏门有人叩门。”
“叩门?”东笙皱了皱眉,脸色一冷,“什么人叩门?”
这小兵也是个面熟的,东笙隐约记得好像是他安排在偏门守城的百夫长。
只见他面露菜色,有些为难地支吾道:“好像说是什么……北方逃过来的。”
东笙一愣:“逃过来的?”
从这里往北的地区早就沦陷了,就算有难民逃过来,怎么之前一直没人,现在却突然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