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荆低头不语,只是倔强地咬着唇,任由那棒子一下一下地抽在手心里,肩膀因为疼痛而一阵接一阵地颤抖,却愣是咬着牙没有泄露出一丝闷·哼,显然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了。
那老太监见李荆骨头这么硬,越发打得不解气,骂骂咧咧开了,脏话一句又一句地从嘴里蹦出来。
“住手!”李臻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苏远安早已经冲了出去,他也只能摸·摸鼻子紧随其后。
那太监正要骂是谁不知好歹,一看竟然是圣上面前的小红人苏远安苏小公子,旁边还跟着眼下地位最受尊崇的七皇子,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脸面,面容变化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奴才参见七皇子,苏小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苏远安板着一张脸少年老成地问道。
那太监低眉颔首,忙不迭地答道:“奴才苟全。”
“呵。”苏远安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果然是个狗奴才,怪不得讲话这么难听,来人啊,拖下去给我掌嘴一百下。”
苟全在四皇子·宫中地位不低,其他太监宫女平时都要受他管制,现下其他人面面厮觑,显然既不敢先行动手得罪了管事太监,却也没这个胆子无视苏小少爷的命令。
“怎么,都聋了?让你们打就给我狠狠地打!免得别人以为我父皇管教不严,连一个奴才都敢如此嚣张,不把皇家子弟放在眼里。”李臻正值变声期的嗓音已显露出上·位者的威严,他一说话,便有种不容辩驳的气势,原本还在观望的下人们也不得不动手了,一时间清脆的巴掌声和苟全的哀嚎求饶声混合在一起,热闹非凡。
苟全的两颊被打得红肿如猪头,跪在地上连连嚷着再也不敢了,扯着李荆的衣摆求饶,李荆不敢看他的眼神,只是沉默地挪开一步。
苏远安扫了一圈各自战战兢兢的奴才,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就算四皇子再怎么不得宠,他也是皇子,由不得你们这些做奴才的欺负。下次再让我知道谁胆大包天,看我不向皇上告你们的状。”
一干宫女太监连忙跪地口称不敢。
苏远安拉起瑟缩在一旁的李荆的手来,见手心被抽·出道道红痕,料想应该很疼,便朝着吹了口气,半抬起眼睫问:“疼不疼?”
李荆没想到苏远安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还做出这样幼稚的动作来,觉得被看得两颊微热,尴尬地愣了一愣,摇头道:“不疼。”
苏远安回头对李臻道:“你宫里不是有许多治伤的灵药吗?反正你也用不着,拿一些过来呗。”
苏远安和这帮皇子玩得熟,因此私底下言谈并不拘束,只以姓名相称,李臻也乐得受他差遣,丝毫不介意他用命令的口气跟自己说话。
李荆只觉得那双握着自己的手有股奇异的温暖,仿佛被他一握,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就真的消散了一般。
“谢,谢谢你。”李荆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笨拙得连区区三个道谢的字都讲不好。
“不用谢我,我叫苏远安,以后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说。”说完又拍了拍李臻,道,“还有他,他虽然人笨了一点,但是还不算是个坏心人,你们毕竟是亲兄弟,要是有人欺负你,他会帮你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说当今七皇子笨了。
李臻被少年满含期许的眼神一瞥,早就有些飘飘然,况且他一向看不惯恃强凌弱的行径,自然满口答应,又拍着胸脯跟李荆保证了一番,听起来仿佛他才是哥哥一般。
那一天,少年明朗的眉目就定格在李荆少年时的记忆里,在满是隐忍和痛苦淬炼的回忆之中开出一朵珍贵的花朵,以至于他日睥睨天下之后偶尔还会出现一阵阵不可遏制的刺痛。
苏远安和李臻的故事还要更长,长到两个人都成了玉树临风的佳公子,京城少女的梦中情人,其间最有可能竞争太子之位的大皇子突然暴毙,死因最终也没有查明,此后李臻风头更甚,几乎已被认定是皇位的继承人。
李臻还是同少年时一样,做什么事都要先叫上苏远安,两人总是同进同出,如同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一般。
当时以杨铿为首的文臣们奉命教导和辅佐七皇子,最早察觉两人关系过于亲密不妥,便联合七王爷的生·母淑妃旁敲侧击要为七皇子选妃。
是日,七皇子寝殿暖阳殿,苏远安照旧不需通报便闯了进来,他虽不是皇家人,皇宫却向来畅行无阻,更不必说李臻的寝宫了。
苏远安进了门,见到李臻便劈头盖脸一阵笑,笑得李臻一头雾水。
“你笑什么?”
“我听说最近杨大人和贵妃娘娘在为你大婚之事操心,怎么你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说这事。”李臻说起便气不打一出来,“他们背着我自作主张,我还没跟他们置气呢,你猜我母妃说什么,说我到了适婚的年龄却不好女色,整日与你混在一起,怕是要被人疑有龙阳之癖呢。”
“龙阳之癖,那是什么意思……”话未问完,自己先明白过来,顿时双颊染上了一层薄红,喃喃道,“胡说,哪有这种道理,你可不要把我拉下水。”
李臻见他白玉无瑕的脸上浮现一抹淡红,只觉忍不住就想亲近,调笑道:“我看你生得面若桃花的,人又聪明伶俐,若是个女子,我定要去跟苏大学士提亲,让你做我的王妃。”
苏远安又被李臻轻佻的话说得面色发烫,忙转移话题道:“你若是中意我这种相貌的,可巧了,舍妹年方二七,样貌与我有七八分神似,只是比我更美上三分,性情温婉可人,善良聪慧,你趁早去向我父亲提亲,恐怕还有机会。”
“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李臻道,还真的作出凝神细思状。
苏远安白了他一眼:“还考虑什么,我妹妹愿意嫁你还不是给你捡了天大的便宜,别不识抬举,你以为我们苏家巴望着攀附你这门亲戚啊。”
“苏远安!”李臻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来你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七皇子放在眼里了啊,竟敢用此等语气与我说话,看我不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因为有专人指导,李臻的武艺已有所成,不像苏远安,对练武全无兴趣,就是一个柔弱的白斩鸡,李臻现在个头已经拔高了不少,快要比苏远安高出一个头,一闹起来便能轻易把苏远安制在怀里,原本这一直是两人玩闹的方式,只是有了方才“龙阳之癖”一说,此时两人靠得这么近,便生出一种暧昧来。
李臻只怕贴着自己胸膛的苏远安能听出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
“哎,喂,我开玩笑的啦,七皇子息怒息怒,快放开我。”然而怀里的人却是毫无察觉。
……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相伴在悄无声息间倏忽质变。
苏远安第一次意识到李臻对自己的态度有异,是在两人对饮半醉之后,李臻以为苏远安已经熟睡,意乱情迷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苏远安醒着,却不敢睁开眼睛,只是装作醉梦中翻了个身,将脸背对着他。
这或许是个意外,然而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从似有若无的亲近到爱·欲参半的热情,仿佛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李臻开始表现出对他的独占欲,不允许他对别人笑,更禁止他与女子交谈,晚上也常半胁迫他住在宫里,他的行踪需要提前报备,李臻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深沉。
苏远安一来对他并没有兄弟之外的情感,二来又觉得两人之间暧昧只会有损李臻的大好前程,加上杨铿三番两次苦口婆心地劝诫,因此只能对他的感情装聋作哑,敷衍着也就过去了。
他心里清楚李臻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德行上不容有半点差池,否则落入有心人的眼中便会成为可利用的把柄,因此总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所幸李臻对自己的心意也认识得不太清楚,只觉得那是模糊的喜欢,更或许是初识情·欲的错觉,因此也没有闹出多大的风·波来。
等到他明白自己对苏远安心意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鹿台门谋反案爆发,苏大学士举家上下受到牵连,他领兵在外,杨铿瞒而不报,回京之后听到的,却是苏家满门灭亡的消息。
有如晴天霹雳。
将他的世界的一半,劈入了深不见底的幽冥。
后来,父皇对他不再信任,一直称病不见,四皇子李荆奉遗诏登记,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已经心如死灰,那段时间每日以酒度日,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若不是还有杨铿那批老臣苦苦支撑着,恐怕那时候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回京之后,苏家的旧交将苏紫页托付给他,他才知道苏家还有一个幸存者,苏紫页就仿佛是他与苏远安之间唯一的牵绊,风·波平定之后,他娶了紫页作王妃,给她最尊贵的地位和最大程度的纵然,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疼爱,只是他的心,已经给不了了。
在很多年前,他的心就已经在别人身上了。
哪怕他已经与自己阴阳两隔了,但听说月光可以照到阴阳两头,如果传说是真的,他们的距离或许不算远,起码抬起头的时候,还能看到同样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