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明明拒绝时自己的伤心失落,Dean像一扇紧闭的门,任由他如何努力,它永远不会为他敞开;他也记得自己给Dean准备生日礼物时的愁肠百结,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在往剃须膏的盒子上绑了一根缎带,他记得自己给Dean打电话确认他是否收到礼物时的紧张与焦虑,记得没能得到料想之中的回应时的无望与心碎;他记得十五岁那个暑假打着石膏的自己摔倒在兄长身上,然后他们之间有了第一个吻,也记得年满十八岁那天晚上与Dean的那通电话。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骗取Dean的同情获得了暂时与他同床的小小权利,记得自己如何故意让Dean听见自己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自慰,他记得自己为了得到Dean而耍出的每一个小手段与小伎俩,更是记得在听到Dean亲口说出“我爱你”时的欣喜若狂,像阴沉的云翳终于以为被阳光撕碎,曾经困扰于心的悲伤无望从此烟消云散,他行走在云端,俯瞰整个世界,得意于自己得到了整个宇宙之中最为珍贵的东西。
现在想来,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个叫做Sean的吸引力正是来自于他与Dean的相似,毫无知觉的他却非要用Dean去替代Sean;他已经知道了爱上Dean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已经被拒绝了,却不死心地耍手段,自作聪明地用连串的小诡计磨得Dean心软妥协——
没错,就是妥协,也许那时的Dean只是可怜他,不忍心再拒绝,虚应着,一心等待他自己被恐惧击倒,等待他知难而退。
他为自己造了一场长梦不肯醒来,Dean也不忍心叫醒他。
现在梦终于醒了,梦里的噩运却落进了现实。
Sam低下头。
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遮掩地看进兄长的眼睛里。
因为他发现自己仍是愤怒的,这愤怒来源于延续了十二年的悲伤,多年前的绝望只是被一张虚假的皮掩盖,现在假象被戳破,那漆黑的无底深渊仍在那里注视着他。面临深渊,黑暗里涌出了风与声响,它在他耳边咆哮,好似向他告密:而他不过只是一具躯壳,满足了Dean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满足的妄想。
他也羞愧,他奋不顾身的自私却把Dean引向了地狱的边缘。
狭小的空间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低着头的Sam悄悄抬眼看向Dean那边,意外地发现平时喜欢把手搁在桌上的Dean今天没那么做。自从察觉了Dean右手的秘密,他就养成了揣测Dean每个反常举动后面深意的习惯,此时不自觉又思忖起Dean这么做的理由,直到Dean先开口,他这才陡然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法官准许我为我们辩护,我会供认所有的事,你不需要说任何话,承认我说的都是事实就好了。”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右手无意识震动了一下,扯动了手铐撞到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Dean没有说话,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
顶灯忽然亮得刺目。
Sam感觉天空裂开了一道突兀漫长的缝隙。
“你昨天的害怕是对的……你的害怕是对的,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事,都是我的错。”Sam依旧没有抬头,垂眼自顾自说着,也不再去观察Dean的反应。他没有办法想象Dean此刻的表情,兄长身姿麻木得宛若一尊毫无感情的石雕,可他不愿把漠无感情这个词与Dean联系起来。
他不抬头是害怕在Dean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甚至指责。
甚至愤恨。
Dean有权那么做。
有权那么想。
有权责怪他,埋怨他,甚至憎恨他、诅咒他。
他罪有应得,可Dean不该如此。
Sam只觉得心如刀割,肢体的每个部分都像被钉入无数木楔,手指痛到几乎无法蜷曲,背却慢慢在痛楚中佝偻起来。他咬了一下嘴唇,竭力保持着冷静的语调告诉Dean他会交代哪些事,会找哪些证人,他告诉Dean不要担心,甚至发誓一定会让他无罪释放——尽管这许誓看起来那么苍白无力,他依旧低着头,不知自己刚刚承诺的听在Dean耳中是否也是极致可笑的谎言。
一番话说完,寂静的等待,大段空白,直至他们分别被带回各自的拘留室,Dean竟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身后再次响起落锁的声音,拘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发霉气味。幽暧不明的光从靠近天花板那个也焊着铁栏的小窗透进来,而后是风和几声模糊不清的鸟叫。
没过多久就又被带了出去,这次是审讯室。两张椅子并排放着,他坐下没多久Dean就被带了过来。他把被铐住的双手搁在了冰冷的桌上,Dean没有,他把双手搁在腿上,像试图用身体的某些部分将碍眼的手铐遮掩。
一位探员带着一名年轻的文书走进来坐到了他们对面,探员看了一眼Dean,Sam清清楚楚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鄙夷,像一个诚实之人不屑撒谎者的道貌岸然。那眼神针一样刺进胸口,痛得Sam陡然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倒上椅背,带动椅子擦过地板,蓦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对方的视线这才转到他身上,与刚刚看Dean的眼神不同,现在只是纯然的冷漠,仿佛他已经司空见惯,这样的事不值得他再多做任何评价。
强迫自己漠视对方的眼神,Sam按照早就想要的那一套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责任,不断强调是他威胁强迫Dean。待他说完,对方转而向Dean求证,一直沉默不语的Dean这时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我们没有乱伦。”
这句话打乱了Sam所有的计划,他扭头看向兄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绝不相信Dean会不知道这句话在乱伦案中有着怎样的效果与作用,一旦嫌疑人否定乱伦事实,取证和调查就会随之深入,直到FBI认为找到了所有足以为案件结果定论的证据。
强忍下质问Dean为什么不肯合作的冲动,心急如焚的Sam大脑飞快运转着,试图找出阻止对方进一步取证的方法。而坐在他身边的Dean又平静地继续说道:“我想是给你们打电话的那个人对我和Sam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
“闭嘴!”气急败坏的Sam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Dean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也终于如他所愿地不再开口。
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拘留室里度过。坐在硬邦邦的床上,Sam不止一次焦虑得咬起了指甲,他不知道Dean多嘴的那几句话会不会让FBI挖到更多证据证明他们的关系,原本能证实他那番说辞的证据就不算多,帮Dean脱罪的概率不算特别高,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可Dean的不合作却毁了他苦心孤诣的计划。
Dean为什么要那么做?
既然他一直惧怕这种结果,这个时候就应该好好听他的话,配合他,至少不会因为过去的一时心软而把自己也整个赔进去。
苦恼地扒乱了头发,只有此时,Sam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后悔爱上Dean这件事。
第七十四章 74
庭审那天,Sam穿着干净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铐也被暂时摘了下来。今天的他,既是律师,又是即将被宣判死刑的犯人,双重立场让他感觉有些恍惚,无数次立足的法庭忽然之间变得不真实起来,好似一切都在他虚无缥缈的梦中。
身前是法官,身后是旁听席,右手边是公诉人,再往右看去是由神父组成的陪审团。
他虽然要求自我辩护,可想尽办法却是要将自己送上绞刑架。
死亡的预感不远不近,如一排钢针整整齐齐抵在脊柱上,手指在发抖,他察觉到了,嘴唇也是。法官身后高悬着白色的十字架,一尘不染,看着它,他忽然瑟缩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不是畏惧,不是负罪感,而是困惑。
他心中想着,他和Dean的……乱伦,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旁听席上坐着Neill夫妇。
他不敢面对他们。
——那么就当是他错了,他和Dean并非那般无辜,或许此刻那对老夫妇正伤心欲绝。
Sam满腹歉然地垂睫,不愿去想养父母初听消息时的心情,他怕他们难过,又怕他们后悔收养了这对兄弟。这世上善良的人很多,可陌生人也很多,Sam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但说真的,有时他不那么在乎陌生人的想法与心情——他早就过了过分在意别人的年纪,他只希望自己别让Dean失望,也别让养父母失望。
可现在,他已经不知如何挽回Neill夫妇对他的信任与爱。
跨出第一步时就想过这一天,只是那时太小,以为自己长大就能坚强得宛若铜墙铁壁,以为长大就能坚强到不被任何人伤害,也不为任何人伤心。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成长越脆弱,保护自己的壳越是坚硬,内里就越是不堪一击。
公诉人的声音传入耳中,Sam提醒自己要仔细聆听她说的每句话,可他很难集中精力,一整颗心都悬在Neill夫妇身上。他知道这样不行,今天给他的时间也很短,他必须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为Dean洗脱所有的罪名,证据很勉强,他只能凭着自己的能力与经验放手一搏。
可当终于听清公诉人说话的内容,他一下就愣住了。公诉人为Dean罗列的罪名不仅仅只有乱伦罪,还有恋童与诱奸。他提交了一系列有关Dean恋童的证据,法官传唤了证人,竟是爆炸骚动那天被Dean从众人脚下救出的少年,他坐在证人席上,嚅嗫着指控曾经的Winchester探员在那天对他有过“令人不适的接触”。不仅如此,甚至连Neill太太都成了证人,但公诉人称她只提供了一份证词,拒绝出庭作证,而那份证词中提到,在Dean十七岁时她曾无意撞见十三岁的Sam同他睡在一个房间里,她当时心有疑虑,而Dean骗她说他们没有睡在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