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诡异的程度远远超出大脑画面加工的能力,甄诚硬生生顿住脚步杵在原地,逐渐清醒的意识吟唱着,喊他心回正位。
夜风将喷出的血液吹落到鹅白的砖面,等温烫的液体不知第几次流到嘴边,甄诚动动唇,而后转身。
即便如此、即使这样,他们对我很好,不能就这样走掉。
骗就骗,利用就利用吧,欺骗他的人有很多,不怕再来几个。相反的,真心待他的寥寥无几,所以现在必须回去、回去问清楚。
他不能来得懵懂,去得糊涂。
甄诚拖着两条对折的伤腿,朝来时的方向蹒跚行进,神智回笼导致疼痛感复来,他走得艰难,时不时磕摔到水泥地面上。
叭。口袋的手机掉落,屏幕亮着,来了电话。
血肉模糊的手指捡了多次都捡不起来,甄诚抖着手,跪着附耳贴近话筒。
滋滋啦啦的杂音无规律起伏,过了一会,干扰电流才散去。
“死——”
甄诚头皮发麻,心底的浪潮再次滔天翻滚,世界回归于破碎的灵体。
“死了。”
“都死了。”
“全都死了。”
“他们全都死了。”
“你高兴了吧!!!”一道凄厉的女声似乎在指责甄诚,“你高兴了吧!!!”
“你高兴了吧!!!”
“你高兴了吧!!!”
对面重复了成千几百次。
“我也是孤儿了!像你一样!”
他们的死,他知道了,孤儿,他也知道了。
你是谁呢……
摔倒的时候耳朵受损,甄诚一时没认出来,当他用木然的大脑搜索时的下一秒,不过眨眼的功夫,再睁开眼睛,手机已经七零八落。
再看向室内,薄到透明的窗帘卷住风,不依不饶地拍打储物柜门。
不知何时,他回到了宿舍,正蹲在床头角落的台灯下。
面对这荒诞的情景,他再次失笑,表情狰狞十分,双眼蹦到眼眶的容纳极限,眼球都要瞪出来,嘴抿成一条线的同时疯狂朝两边上扬,诡异又可怖地笑了。
胸腔紧缩共振的嗬嗬笑声幽森诡异,像有刀子在咽喉打旋,很快,他又深深垂下头,头发垂在额前,他伸手扯住碍眼的发丝,手背的肌肉纤维随之爆出。
“……怪物。”
怪物,带来不幸的怪物,是肉磨烂、血流尽也死不掉的怪物。
是步入命运的毒种,也是一只亟待发病的兔子……
他的猜想没错,陆鸣说的也对,甄诚不需要清醒,也无法救谁。他都不算“人”,居然还见不得他人受苦,惋惜别的人死得太早、死得不应该。
他的现实比糟糕的噩梦毒辣百倍,他分不清、也不想分辨他呼吸的此时此刻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
他已丧失了人类的全部“感觉”。
“怪物!”
有毒的种子破土,十几年人生里都不曾体会到的暴怒与愤恨滋长,喷涌着流往身体各处,甄诚吼叫着挥拳,捶向地面,头顶的台灯因剧震摔向地面,顶端的圆球破碎,滴溜溜滚到甄诚眼前,他掀起裂口的眼皮看去,同亮红色的眼球对上视线。
眼球原地旋转了一圈。
不等它再动作,甄诚猛地伸手捞过它。
认知障碍的毒雾弥漫,凭着留存的一点点清明,他伏在地上用力攥紧这枚眼珠子,把微不可察的理智全部投射向手中的圆球。
掌中预想的湿滑未到,“眼球”很硬、很圆,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是在哪里见过。
下琼村的果园,幼年时期的圆球朋友。
真凑巧,如若不是康黎的出现和孟鹤川一家的死讯,他断然不会察觉得这么快。
甄诚对他们撒过谎,他小时候懦弱又任性。
幼龄的孤儿最容易被排斥出群体,也最恐惧孤独。甄笃秀和诚意消失的那几年,甄诚一受欺负,李家姐弟,或者说是孟家姐弟都会为他出头。甄诚不争气,每次看到他们的伤口总会哇哇大哭。
某次,他们的矛盾达到顶峰,他们生气地抛下他,还没习惯独自一人的甄诚第二天只能孤零零地上下学。
傍晚路过果园,他坐到三人经常玩耍的木椅上,盯着远处的夕阳默默抽涕。
哭够了、想好了道歉的措辞,他才垂头丧气地挪动步子,走到一半,下移的视线里横空出现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球。黑漆漆的圆球。
会发光,还能上下左右摆头,甄诚说话,它似乎也听得懂,一来一回居然有问有答。
他太寂寞了,有“人”、有能活动的物体陪伴,就足够欣喜。
落日余晖中,笑逐颜开的孩子吸回鼻涕,将不知名的圆球抱怀里一路小跑。
可惜,它活跃了短短一晚就不再亮光,甄诚又哭着将它埋起来,收拾好心情去跟朋友道歉。
之后,池立心来认亲,甄诚开始习武,努力适应着一切,生活似乎又回到正轨。
所以是这样吗?
甄诚来回打转这枚眼球、这枚监控摄像头,眼神空洞地锁住那如血滴扩散般的红。
所以他一直活在监控下吗?他的玻璃罩房是科学家的电子晶屏吗?
轰然一声,狭窄的宿舍陡地平展如平原,光秃秃的黑土表面竖起千千万万直立的门板,将甄诚包裹在内。
对此,甄诚有些厌烦地松手又握拳,捏碎了这枚监控,机械滋啦啦报废,芯片刺破掌心,再次涌出一股血流。
甄诚甩甩半掉不掉的手腕,似乎并不在乎扎进肉里的碎片。
下一秒,他猛地挥拳砸向自己的眼眶。
眼骨断裂,虚妄的画面退散,可不过几秒,死灰复燃。
甄诚故技重施。他感不到痛苦,只好从一下接一下的粉碎刺激中寻找清醒。
还有事情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现在要么靠自己想清楚,要么就自殴到死。
骨骼断挫的脆响如狂风折竹节,渐渐的,眼睛识物模糊,空间依旧收缩又扩张,四周爬满的蛞蝓支起触角,大摇大摆地罩出一片漆黑。
他还能听见狂躁的蝉鸣,它们交\配着死了一波接续一波,尸体铺天盖地袭来,盖过头颅,漫过棺顶,不让一丝光透入棺木。
同时,哪里响起了沉闷的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耳侧。
甄诚愣了楞,旋即放下拳头,又揪了几下耳垂,在他腥红的世界里茫然张望。
貌似不是错觉,像是跌跌撞撞的闷声,在哪里?是谁?
情急之下,目难视物的甄诚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疼,不管用……
下一个巴掌来临前,窗户方向什么东西哗啦啦倾洒地面,伴着悠长的吱呀一声,甄诚高抬的手被人紧紧握住。
接着,对方小心地拥住他,再将他轻柔抱起。
软塌塌凑近对方身体,浓烈的腥气和淡淡的香味顿时混合钻入鼻腔,对味道敏感的甄诚却不想吐,飘飘然如在云端。
走动时,对方幅度很大,走得一磕一绊,他似乎会低头来看甄诚的反应,两人脸颊时不时相蹭,那凉丝丝的侧脸,正好擦过甄诚自己扇肿的那半边。
断掉的四肢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这并非讨厌。甄诚被龚家兄弟那般强/迫,总该要对亲密行为应激,神奇的是,甄诚反而喜欢这股凉意,很舒服。
他挣扎着,强撩起眼皮,正常的画面映入眼帘。
宿舍的东西纹丝未动,窗帘上更没虫尸拘着,还是薄薄一层的布料,允了不少皎洁的月光进来。
银辉照清了大开的储物柜,甄诚被带着往里头深入。
在踏进柜门前,凭借微弱的白光,甄诚半眯着眼缓慢瞧向上方,看清的那一秒,血色弥漫的瞳仁顿时闪了闪。
他微微张了一下嘴,错位的喉咙里发出一道长长的叹喟,脱力的脖颈随之弯折,整张脸重重撞入血腥味浓重的胸腔。心安后,周身奔涌而来的剧痛引他恬然沉睡。
你还活着……太好了。
但是,你怎么也遍体鳞伤呢?
【韫章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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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贾泓他就在后台让我们大声请他出来好吗!(敲敲柜门)
第76章 宝贝
冻雨狂飙的寒冬, 催熟盛开的柔蕊瑟微着探头,遇风的瞬间即刻翻腾着同细密的雨丝相撞,零零落落卷染出一场花雨, 再轻悠悠融入雪绒脏泥。短暂的一刹, 残酷又绮丽。
单提贝斯月季的花期实际未到, 如此虽然残忍,不过若搭好露天花棚,移栽来数十亩的量, 团花锦簇的景象值得人们摈弃一些不必要的怜悯, 从而驻足欣赏这仿若大师出手的名画。
可惜,这盛景存在于西城区,于那处地图上不存在的庄园小钟楼旁, 所以能亲身体会这份馨香的访客,不存在。
它们只为主人严守寒冬、迎风绽放,展现包容随和的美丽。难以适应的败花不出半天就会被更换掉, 使得柔粉嫩白的花海永远娇艳欲滴。
又一阵寒风凛凛,长势最好的一支月季长抻绿茎,弯弯垂腰, 与冷流一同轻敲窗棂,嗒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靠窗的输液泵,嗒——嗒——嗒——
“我从小和陆西娜不对付,这方面你学得挺像,她家的孩子啊,你整完小的又害大的,那么多人一个不放过, 把陆家嚯嚯到分。”
“这个小同学嘛,大难不死,但落你手里,呵,也没福分可享。”
女人啧啧称奇,她的声音不大,对临近死亡的重症患者来说,更是惊扰不起什么风浪。
正低头端跪的男生突然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直视女人的鞋尖,眉宇中冒出些许不满。
察觉到反抗般的阴森视线,女人抱臂转身,旋即一脚踹去,皮鞋尖锐的鞋头像把开刃的刀猛烈刺中男生的膝盖。叭嚓!带来近乎骨裂的痛感。
久跪的膝盖被踹得歪斜发胀,男生依然面色不改,仅垂下头敛回眼,慢慢正回身子,整个过程安静无声,生怕惊醒床上的人一般。
面朝母亲和妈妈,贾泓维持住端背跪地的姿势,看回地面。
女人骂了声,她嗓音较低,夹带怒气时更是有种威慑力:“转学后的一个月,你闹了十几次逃跑,还敢闹到甄家。你要知道,离了我,你什么也不是,现在还来提要求。”
贾泓顿了顿,说:“龚昉和龚垣没有遵守规则。”
他声调毫无起伏,不像是辩解,像在陈述。
“多出的雌激素是最新要求,所以他们一个月就能抵你半年的进程,况且,你还抢了龚垣通往甄诚宿舍的房间,”女人颇为和蔼地盯着他,笑道,“张宝俐要的是效率,你心软了,怪谁?连带他去规定的地方用餐都做不好,也真随你——”
话又说到一半,她感到后腰被用手指戳了下,有人喊:“贾委员。”
贾委员一顿,转头的同时表情和缓些许:“怎么?阿南。”
被叫做阿南的女人摇摇头,不忍地垂眸看向罚跪良久贾泓。
“嚯,心软也遗传?他长这么大,也只叫了你一声妈妈。”
贾委员勾了勾唇,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俏皮,细看她的面容很是年轻,有一张看了让人心觉正气的脸,表情和语气却透露着渗人的邪性。
“跪一会儿不碍事,不怕死还怕点皮肉伤么,替人试药试了半个月,还把抽出来的血给自己注射进去。”
贾委员走到贾泓面前,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膀,赞叹道:“这不,很有精神!算起来,他割了张宝俐两次脖子,张宝俐也很命大,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准备惊喜,哈哈哈。”
把缠满绷带的肩膀拍出血掌印,她掸了掸指尖的腥气:“还是急躁了,年轻啊,就是冲动。”
说着,贾委员又正面朝向离得很远的贾汝南,眼神轻轻在对方腹部停留一秒,没办法似的摇头。
“起来吧,”她瞧向浑身插满管子和仪器的甄诚,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瞄到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看你本事。”
“谢谢母亲。”
贾泓这才撑地起身,跪了一小时,膝盖处的布料紧紧黏连出血的伤口,他没管那儿,穿着病服笔直站好,还是贾汝南跑来,俯身过去扯平了褶皱,像个妈妈那样帮孩子拍掉灰尘。
见这母慈子孝的剧情,贾委员又笑了两声。
“老实待在这里,看好他,”临走前,她看着甄诚的方向说完这句话,然后伸手指向贾泓的额头,狠狠点飞,“有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再来叫板。”
话毕,风风火火走了,贾汝南走得慢,关门前,她听见贾泓在里面说了句:“再见,妈妈。”
关门的胳膊一僵,她强撑着笑点点头,面露不舍地合上门。
时光飞逝,11月中旬气温骤降,G国因毒种计划引起的恐慌热度丝毫不减,不如说就没有降过。
诚立心被害身亡的消息没能彻底压下,为避免造成更广泛的恐慌,Y国科学家的真实身份虽已查清却未道明。
君家和怀家的主家及各分支名存实亡,已陆续迁往A国等地;陆家查处清扫,陆云庭去除荣誉不久自然死亡,本家的陆峥和陆鸣行踪不明,定义失踪,尚余分家几代人苟延残喘。
孟家中心医院的孟言院长接受审讯多月,期间其子孟某某与来自某山村的一中年女人和一男生死于交通肇事,肇事司机是Y国劳务派遣人员,于车内咬舌自尽。据流传,死者三人似有血缘关系,人们不禁想起诚立心曾藏匿的证人。难道刚重逢便突生噩耗?众人无不惋惜。
再一条重磅消息,缉毒大队殉职警察,甄笃秀和诚意之子诚某某于近日宣告死亡。疑似发病暴死街头,肢解崩离,血迹延绵数十公里。
“死了也好。”
大家这么说着。
“不然老遭些怪人惦记,活着多累啊。”
他们猜想:“依我看,毒种抗体也是毒种,就像病毒刺激生成的抗体。”
也有反驳的声音:“这又不会传染,老管别人是不是什么毒种有什么意义?Y国科学家只手通天,想杀谁就能杀谁的本事更值得关注,说不定G国内……”此种类似的发言在奔腾不息的数据流中如一尾虾米,鼓风掀浪前先被溺死。
“死得可惜,”众人点评着一道菜那样,挑剔起诚某某的生死,“要是他有点奉献精神,主动去实验室,说不准国内能研究出什么新药剂,大家就不用害怕误食Berry了。”
“张宝俐本人也研究不出来,不会有那种药的。”
贾泓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看着那页热搜话题解释了一嘴。
他边说,一边伸臂穿过对方腋下,将鬼鬼祟祟窝成团的爱人抱了个满怀,顺势拿走对方的手机,起身塞到自己裤子的口袋里。
手机通常保存在书房,最近经常偷拿出来,也许要早点回家,多陪陪他。
计算着以后的日程安排,贾泓再次抱住他,这回直接抱起放到腿上,然后在耳边轻轻说:“去吃晚饭吧。”
那人本来蜷腿坐着看手机,专心致志的,被突然多次捞到怀里后似是惊讶,或是条件反射,他皱皱鼻子,不住地往外挪动,抵触这胸背相靠的亲密,但没有足够的力量推开,从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就可明了。
肚子被男生一手按牢,他只能原地小幅度扭动,及腰的直发甩来甩去,发丝细细软软的,挠到贾泓的侧脸和手臂,像被剪过指甲的猫抓了那般心痒。
“冷吗?”
贾泓装作没看出对方的小动作,思索片刻缓缓将他放回床上,从衣柜拿来绒毯和袜子,用毯子裹住全身,再单膝跪地,将脚放在大腿上,慢慢套好老被蹬掉的厚羊毛袜。
“回来的时候又下了雨,我去烤烤火,等一下。”
说完,他无声无息出了房间,那么高大一人,走路没有一点动静。
贾泓走到隔壁的客厅,到火光通明的红砖壁炉前站定。
庄园的主别墅很久无人居住,定期雇人清扫维修,因此设备完善。在冬季来临前,五层楼的全部房间均开通地暖和中央暖气,壁炉原本只算装饰,但他幼小的爱人初来时对所有医院以外的东西都充满好奇,尤其喜爱这LED燃火的小洞,颇有些想钻进去的意思,贾泓就亲自修了修,拆除屏幕,再装上防护栅栏,恢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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