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生热(一院)

谭潼闻言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我想和您解释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新闻报道的内容虽然属实，但并不是秦申林故意为之，因为有人——”
“申林呢？为什么他的事情需要你来解释？你们又联系在一起了吗？”
云姨一举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微凉。
谭潼的手指一紧，低头解释道：“秦申林在医院，他现在没办法接电话。”
云姨顿时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呀，老的小的都进了医院，到头来还要一个外人跑来解释，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怎么碰上这种荒唐事。”
“外人”两个字让谭潼的喉间一梗，他低垂下眉眼，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泛白。
“你也不要多说了，让申林想好后自己打电话过来，我们家里的事会自己解决的。”
谭潼僵在原地，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但依旧尝试沟通。
“云姨，我的确是个外人，但我单纯是站在秦申林的角度希望他的家庭能和睦才打来这通电话，希望您能听我把话说完。”
云姨闻言突然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尖锐：“家庭和睦？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就不会别有用心的又勾搭上我们申林。这是在干什么，在他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博好感吗？当初我念及你们还小，所以对你好言相劝过，想不到你这孩子这么有手段，四年多过去又和申林联系上了，真是小瞧了你。”
这话说得未免难听了，谭潼微微皱眉，感到窝火。
“您什么意思？”
“你非要我把话说直白，那我就不留情面了，说实话我早就看透了你那点小心思，从高中开始就勾引申林，让他对你死心塌地的，现在又想重蹈覆辙，可惜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不是傻子，你还是趁早把心思收一收，不要给我们家雪上加霜。”
说到这里，云姨忽地咦了一声：“该不会就是你教唆申林用的兴奋剂吧？”
谭潼闻言简直不可置信，他气得手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云姨竟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恶意至极的话来。
“我从来没有勾引过谁，也没有教唆他使用兴奋剂。倒是你们作为家人，在发生这么大的事后没有选择站在秦申林身边帮助他，还站在他的对立面质疑他，这样也能称之为一家人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又有什么脸面自称家长！”
面对这通指责云姨也是气上心头，一些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我可生不出这么一个不孝子！他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已经丢尽了秦家的脸，我们是拜谁所赐如今出门连头都抬不起来，还不都是被他害得，他把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气进了医院。我看他现在也是废了，妄想拖累我们去给他兜底，别做梦了，只要我在一天老秦就不可能听他的，让秦申林自己去和媒体解释，解释不清丢了职业身份也只能怪他自己！”
说完云姨啪地一声单方面的切断了电话。
谭潼站在原地拿着手机胸口阵痛，这番话让他咬着牙浑身发颤，时到今日才真正看清了云姨的真实嘴脸。
有这样一个人在，秦家怎么可能安宁？
原来秦申林那么讨厌云姨并非没有原因，只是曾经的自己都被她伪装的温和假象欺骗了，秦温竹和秦叔叔或许仍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这个女人才是秦家不和的罪魁祸首。
谭潼靠在墙边平复下心情，怒火消下一半后，他低头把刚刚那通电话的录音点击保存。
本想录下来事后让秦申林听，只是为了解除他和秦叔叔之间的误解，没想到会录进云姨如此激烈的一番话，让谭潼硬生生站在楼道里冷静了半个小时才回到酒店房间。
试图与秦家人沟通的谭潼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待静候明天上午的温网决赛，让事情尽快得到解决。
晚上临睡前，邓川已经把明天要干的事都准备好了，还提前让教练团的人备好指控词，谭潼这边也给程成发去了曝光录像的时间信息。
箭在弦上，一切就绪。
第二天早上九点，温网现场已经座无虚席，各国媒体都聚焦在本次的赛事上。
九点半两名选手在热烈的欢呼声中登场，金发的本土运动员挥着手从后场走出，与他一同进入决赛的是一名长相粗犷的络腮胡小哥。而主场优势几乎所有人都看好本土选手，看台上全是呐喊他的名字为他加油助威的人。
比赛在裁判到位后正式开始，双方的第一盘对局就是拼体力的疯狂在底线极限拉锯，打得十分激烈互不想让。
可惜络腮胡小哥的耐力逐渐跟不上，出现了一个失误后输掉了第一盘。他本以为连续几个小局的底线拉扯对面也会消耗掉不少体力，第二盘肯定会变换战术，毕竟长久的体能消耗谁都会吃不消。
却没料到一个半小时过去对手依旧体能平稳，丝毫不喘，游刃有余的在赛场上挥出一拍拍高质量的击球动作。而不断被他消耗体力的络腮胡小哥有已经眉头紧蹙开始应对得力不从心。
观看直播的邓川见状不禁感慨：“兴奋剂这么好使吗？这非人的体力和控球力度，看得我都想试一试了。”
正在编辑文案的谭潼头都没抬：“第二盘结束，准备行动。”
“好嘞，收到！”
邓川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的一口应下，他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三部手机，掏出来一字排开的摆在桌上，然后分别预备好了赛事组投诉电话、药检局电话和警察局电话。
等到直播画面终于在本土运动员6：4拿下第二盘后，邓川一口气拨通这三个电话，然后对着昨晚写好的稿子，用蹩脚的英语大声揭露并举报了对方服用兴奋剂和栽赃的恶行。
同一时间，国内的体育新闻平台也发出了一连串的检举视频与图片，配图文案正是刚刚谭潼新鲜出炉编写的一段话：【温网赛事包庇本土选手使用兴奋剂，并恶意栽赃本次参赛的唯一一位亚洲选手，到底是个人的蓄意为之还是赛事组带有偏见的种族歧视？这样的违法行为我们绝不姑息，定要追查到底！】
程成把这则新闻连发了几个媒体平台后，都不得不佩服谭潼棋高一招，故意把个人行为上升到整个赛事组，顿时让这个话题半个小时就点爆了外网，“种族歧视”几乎是外国人集体的仇恨对象，这下选手还没背锅，赛事组先慌了神，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背上这么大的罪名。
而由于时差国内正是后半夜，热度攀升得较慢。原本这个话题在最近几天已经快没有声息了，谁能料到后面还有翻转，让熬夜的网友们大呼这瓜吃得过瘾。原本在网上咒骂秦申林的营销号作者们连夜从床上爬起来删帖删视频，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胡乱发声了，都等着后续官方的处理结果。
温网的决赛赛场上，赢下第二盘的金发本土选手在盘间休息时，正喝着水享受着身后的欢呼声，尚不知已经是大难临头。
直到十数名警察和药检局的人员突然出现在比赛现场，沸腾的观众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投射来好奇的目光，一路跟随着警察，看到他们站定在金发运动员面前掏出了证件。
“接到相关举报，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温网决赛进行到一半，以这种场面收尾是所有人未能料到的。
一个小时后，被带走的本土选手血检查出米屈肼成分严重超标，由此络腮胡小哥不战成名，一跃成为本次温网冠军。
站在领奖台捧着奖杯的时候他还一脸懵逼，赛后采访结束，后台的运动员们才知道那位本土选手是一路嗑药进入的决赛。
一时间舆论的转变之快犹如天降迅雷，不管内外网都在短短半天时间将事态发酵至巅峰，温网的赛事组连忙在颁奖典礼结束后召开了记者发布会，解释澄清赛事组是无辜的，对于选手服药一事并不知情。
这话网友们可不信，主场优势背地里送自己国家的运动员进入决赛，已经变成大家默认的“事实”，连同温网的公平公正性都因此遭受了质疑。
更雪上加霜的是，国家队的教练团也在记者会上露面了，一顿声泪俱下的控诉涉事运动员的违法和栽赃行为，点名赛事组没有尽心调查事件的不作为态度，让亚洲选手在本次赛事上蒙受了不白之冤，并提及受害运动员因为这件事造成的心理和身体上的极大创伤，至今还在医院躺着没有恢复。
当晚赛事组再次在官媒上对本次事件做出郑重致歉，并说明会严厉惩罚涉事者，也承认了他们的过错。
第二天上午，网协官方也下发了对于两位运动员的惩罚通知。剥夺了那名金发选手的职业运动员身份并永久禁赛，栽赃其他选手的行为极其恶劣已全权交由警方处理，或将面临刑事处罚。同时对他的教练团队也给予了巨额罚款和剥夺教练员身份。
而秦申林虽然作为受害方，非故意违规服用了兴奋剂药物，但也是违背了网协规定，从轻处罚面临禁赛期三个月。
总之一通操作下来，秦申林变成了本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国内网络上的抨击转为怜惜，还有不少人出来道歉承认自己之前说话太大声了，以及营销号一个个开始迅速滑跪并出面声讨不该对受害人做出惩罚。舆论是一片逆转，甚至一夜间让秦申林的个人媒体账号涨粉百万。
因祸得福，彻底成了一枚运动新星。
此时正在医院病房里看电视新闻的秦申林，脸上的神情丝毫没有对此事翻转带来任何喜色，耳旁是邓川激动揽功的讲解。
“我跟你说你是没看见，我打完那三通电话，不到五分钟警察就跑到决赛赛场上去抓人了，画面特别精彩，那家伙被抓走的时候整个人脸色惨白，一句话都不敢解释。后来视频一曝出来，他也承认是在你的水里做了手脚，理由很扯淡，这家伙就是单纯歧视亚洲人。”
电视画面上正是金发选手从赛场上被带走的回放画面，秦申林并不意外，大学期间这个人就发表过极端的种族歧视宣言，那四年学校里几乎所有亚洲人都被对方针对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赛场上再次碰见他，还被阴了一手。
然而关键信息不是这些，秦申林转过头：“你哪来的视频？”
邓川一愣，眼神漂移：“那、那个，是我让赛事组调的监控，正好拍到就给他举报了。”
秦申林冷笑一声：“官方的监控摄像头长在我的包上？”
邓川闻言顿时尬笑两下，脑筋急转的想着其他理由，不料秦申林直接低声威胁：“不说实话就别说了，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好家伙，邓川简直汗流浃背了，他一脸苦瓜相：“兄弟我做人很难的好不好，一个威胁我不许说，一个威胁我必须说，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
吐槽完看见秦申林一脸“给我滚”的表情，为了自己的网球场还能蹭上这尊大佛的热度，邓川双手合十很快就把人给卖了：“我说我说，录像是谭潼给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到的，反正答应了他不跟你说这事。对了，前两天他还用你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本来让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他说通话记录保存在你手机里了。”
话音刚落，秦申林猛地从病床上坐直，满目震惊。
“谭潼过来了？”
邓川点下头：“来是来了，现在估计已经回国了，他是今天下午两点的飞机。我看看，还有半个小时飞机就起飞了。”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道残影闪过，秦申林已经穿上鞋冲出了病房。
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内，过完安检的谭潼，正拖着登机箱在这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事情顺利解决尘埃落定，他才有心思看看国外的异域风情，看看这里别树一帜的雕花建筑，和四周温馨的橱窗设计。
好不容易来一趟，谭潼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小时候还很憧憬国外的一切，长大后似乎对这里甜腻的食物和衣物用品都提不起兴趣了，只给琳姨买了一条丝巾。
拿着登机牌走到C10登机口前的座椅坐下，谭潼刷着手机上的新闻和帖子，似乎是大数据推送机制的关系，他的社交媒体软件一打开就是秦申林的新闻。最搞笑的是公司前段时间刚删除秦申林的专访，今天又放了出来，还多加了一段访前花絮，成功蹭了一大波热度。
谭潼的微信上也被同事和领导连翻轰炸，但谭潼都没点开看，休假期不回消息是每个打工人的美德。
他收起手机伸了个懒腰，听着广播里准备登机的提示音站起身，走在了队伍的末尾。
落地窗外停靠的银灰色飞机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受经纬度影响这个国家总是阴雨天，而今天是谭潼来的几天里唯一一个艳阳天，蔚蓝的天色碧空如洗，格外晴朗。
把护照和登机牌交到工作人员手里检票，听着耳边那句“Thank you for flying with us——”
“谭潼！”
接过护照的人浑身一滞。
随即手腕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谭潼转身之际被一道熟悉的气息包围，整个身体陷进炙热的怀抱，力度之大让他的胳膊都感觉到一丝吃痛。
耳边传来的是急促不已的呼吸声，来人甚至穿着一身病号服，头发凌乱，就这样毫无形象赤-条条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声音都颤抖到有些模糊。
“谭潼，谭潼……谭潼……”
一句句呼声徘徊在耳畔，然后谭潼感觉到是脖颈处有些湿润，他眸色微惊。
秦申林就这样站在公共场合，当着所有路人的面，埋首在谭潼颈侧忽然像个失去控制的孩子，一遍遍的呼唤着他的名字。
在场的工作人员一脸惊愕，等待登机的乘客们也纷纷侧目，一双双好奇的目光投向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那个一米九的男人，眼圈通红，黑色的瞳仁内却燃烧着一股执拗的倔强，似乎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放手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怀里的人。

窗外的飞机展翼滑行跃向天际，在碧蓝的天空留下一道白痕。
谭潼和秦申林是被机场的工作人员带出去的，因为秦申林什么证件也没有就闯过安检进了候机厅，要不是他穿着一身病号服，现在恐怕已经在警察局了。幸好两人只是被批评教育了一下，然后把他们请离了机场。
刚刚场面太过混乱，坐上出租车谭潼才后知后觉自己错过了今天回国的最后一个航班，三千块的机票钱打了水漂，还被机场安保人员莫名奇妙教育了一顿，都是拜身边这个人所赐。
指尖一阵湿滑，让谭潼转过头。
看到秦申林眼尾带着未消退的猩红，正抓着他的手抵在唇边。
谭潼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反而被抓得更紧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牵在一起的手也没有分开，抵达医院的时候掌心都微微出汗了。
邓川正在医院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下车的两人一颗悬起的心顿时落下，喜出望外：“回来了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报警了。”
谭潼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邓川一时心虚，轻咳一声解释：“我是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绝对不是故意出卖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申林打断道：“你去办理出院。”
邓川连忙应下，飞速逃离。
秦申林牵着谭潼的手穿过医院走廊回到病房，门刚一关上，他就忍不住低下头在谭潼的唇角嘬了一口，快得谭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过来？”
“出差。”
秦申林笑了一下，似乎无所谓谭潼怎么敷衍，言语间是止不住的兴奋：“你来找我了，谭潼你主动来找我了，我竟然不是在做梦。”
谭潼闻言毫不客气地抬眼指责：“如果不是你闹出这么大的新闻，我才不会管你。”
秦申林继续笑：“嗯是我不会处理事情，没有你在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这么大方承认，倒让谭潼语塞。
秦申林搓揉着掌心的手，从见面就没放开过，整个人也像个树袋熊一样黏在谭潼身上，问着一些吃了吗喝了吗这种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邓川办理完出院把他们送到酒店，想要查看第二天机票的谭潼，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他转过头，刚好看见秦申林拿着一部眼熟的手机和护照，迅速揣进了他的行李箱中，还“咔嚓”一声落了锁……
谭潼睁大双眼，走上前：“把东西还给我。”
坐在行李箱上的秦申林一动不动，抬起手固执的地抱住眼前人的大腿，顺势把脸埋进他的小腹，声音闷在衣服里：“不还，……就一次。”
什么一次？前面的话谭潼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