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生热(一院)

“坐下陪我一会，可以吗？”
看着秦申林转过头，那双锋利的眉眼迅速皱起，本以为对方会毫不犹豫的甩开自己，结果他却反手抓住了谭潼的手腕，然后拍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嫌命长？”
秦申林看着他手背上已经窜动的针头和不断冒出的血渍，固定住谭潼的手腕，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把血迹擦干净。
另一边，听到响铃的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帮他拔掉针头重新在手背上扎了一针，再用绷带固定住。
谭潼回过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走了，输液室安静的一角只剩下窗外掠过的飞鸟声，看着秦申林将背包放在地上，然后阔腿坐在椅子上低头不发一语的刷着手机，没有走也完全没有要跟谭潼说话的意思。
他竟然真的坐下了。
谭潼心底微微惊讶，毕竟昨晚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现在都令他记忆犹新，也以为这场矛盾会持续几周时间，不料却被一场意外的高烧化解大半。
好像随着比赛的结束，秦申林火大的脾气也消退了下去，现在和昨晚的状态判若两人，如果说比赛前的秦申林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狮子，赛后的他就是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猫，情绪稳定了很多，也能够简单的沟通交流了。
谭潼见状安心地靠在床头，其实哪怕不说话，只要秦申林在身边空气的流动就会变得缓慢和舒适。
而刚刚的挽留，不止是想让他陪在自己身边，更多的是想和他探讨关于在比赛中焦虑的躯体化症状，只是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以什么方式对他开口提起。
“啧，再看我脸上要被你盯出两个窟窿。”秦申林眼睛都没抬的说道。
谭潼闻言哦了一声，面色微红的挪开眼。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转过头关心道：“你的右手恢复了吗？”
“没有。”
秦申林答的这么干脆，倒让谭潼一时语塞，然后思索了好一会才组织好语言，劝说道：“等下输完液我陪你去挂心理科，一直这样拖着不是办法，药也不能乱吃，还是应该让专业的医生诊断医治，制定一个恢复疗程。”
话音落下，谭潼坐等着秦申林不耐烦的驳斥，以及接下来自己该怎么耐心劝说。
出乎意料的是，秦申林只冷嘲热讽了一句，嘲讽的对象还是他自己：“想看我出丑是么，行啊，再丢脸也没有今天在赛场上更像个小丑。”
谭潼愣在原地，从没见过秦申林如此直白的说出对自己的不满，这个人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耻笑的程度。
虽然从神情上能够看出，比赛结束后的秦申林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心绪，可输掉比赛的事实肯定是不好受的，尤其又是原因特殊的输给了实力本不如他的人，以秦申林的脾气，没有梆梆打自己两拳就已经不错了……
谭潼在心底隐隐叹了口气，对于他昨晚脱口而出的中伤自己的话，此刻也不觉得什么了。
“你不是小丑，不要这样说自己了。”
秦申林闻言抬起眼，嗤笑一声：“体育竞技输的人没有话语权，只有站在第一的那个位置才是唯一的赢家，才有资格说话。”
“所以你认为自己站不到那个位置吗？”
谭潼轻声反问，他的声音平缓，冷静的阐述着：“如果连你自己都觉得不能，才是真的将第一的位置拱手让人。比赛时有输赢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谁是常胜将军，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结果都不要因为这个去诋毁、质疑自己的能力，那不是你的真实水平，只是一次失败的经验之谈。而且你的自信去哪里了？我认识的秦申林不是一个遇事只会无能狂怒的人，而是从幼儿园的时候就拥有十足的自信，面对任何事情都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和解决，连高考最不擅长的文科都能考出高分，你的能力从来不是问题，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不要诋毁自己了。”
这一刻谭潼觉得自己像是在带小朋友一样，耐心地开导着对方。
而现在的秦申林，对于他而言也确实是个小孩子，以结果为导向的肆意喜怒无常，像是一个失去了对自己情绪掌控的人，需要有人随时承接和平息他莫名而来的怒火。
看向一旁忽然沉默不语的秦申林，谭潼摸了摸自己基本退烧的额头，侧过身按下呼叫按钮。
护士很快走了进来，帮他把已经空掉的输液瓶拆掉，手背上的针也拔了下来，并贴心叮嘱：“小哥哥的手最近两天先不要碰水，刚刚跑针的地方已经淤血肿起来了，自己平时多注意一下。”
谭潼点头应好，然后下床穿上鞋子。
收拾好后谭潼站在秦申林面前，见他仍旧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这样居高临下能够看到他发顶的机会实在少见。
谭潼伸出手，轻轻拽了下他那根倔强翘起的发丝。
“走吧。”
秦申林抬起眼：“去哪？”
谭潼见状，忍不住用掌心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心理科。”
【作者有话说】
像不像摸狗（嘿嘿）

第40章
挂完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钟，还好拿到了最后一张今天的号，根据医院地图的布局坐电梯直达五楼安静的候诊大厅。
在这里等待叫号的人不算多，也和楼下吵闹的挂号大厅完全不同，大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十分沉默。
谭潼陪在秦申林身边，坐在这里等了大约一小时的时间，叫到秦申林的名字后，谭潼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进了会诊室。
坐在电脑前接诊的是一位年近五十面色和善的女医生，她拿过号看向谭潼礼貌询问：“是家属吗？”
谭潼略显尴尬：“不是，是朋友。”
医生转头问道：“你介不介意会诊的时候你的朋友在场？”
秦申林闻言双手环胸：“无所谓。”
谭潼松了口气，要是秦申林不愿意把他轰出去自己也说不了什么，但他还是很想留下来听一听他的发病原因，谭潼真的很在意。
医生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先是给秦申林开了抽血和需要检查的单子，日常的检验谭潼能陪在旁边，可其中一项检查却是需要患者答题操作，秦申林独自去了一间电脑房，在里面答了将近半小时才出来。
就在谭潼十分好奇都是些什么题目时，检验单很快出来了，最上方是一排醒目的加粗字体：严重焦虑性神经症伴随特定恐惧症及躯体症状*。
这一行字谭潼足足默读了三遍才回过神来，他忧心的抬起头，看向秦申林丝毫没有变化的脸色，好像这个检查结果跟他无关一样，四、五页的内容他只是匆匆翻过，就转身走进了会诊室。
医生在拿到他的检查单后似乎并不意外，询问了他所吃过的药物，然后微微皱眉。
“你这种情况持续三年半的时间才来就诊，还私自乱吃药，是非常危险的行为，随意的加减药量和任意停用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极大的影响，甚至会加重你的病情，而且长期下来身体也会产生耐药性，后续会更加的难以恢复。”
听到这句话，谭潼的一颗心先悬了起来，连忙询问：“医生，那现在有可以尽快治疗恢复的方案吗？”
“短时间想要恢复不太可能，做好长期熬战的准备吧，长则几年短则半年。”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出秦申林的心电图结果，继续解释道：“你还伴随有心率不齐和交感神经活跃的症状①，是很典型的临床情况，你最近症状的发作频率是多久一次？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发作？”
秦申林回答的很简洁：“每月都有，比赛中途发作的更频繁。”
医生认真点头记录下病案道：“基本属于特定场景下的焦虑性惊恐发作，这种躯体症状通常会影响到几个方面，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肌肉系统和持续性刺激的中枢神经系统，可能会体现的反应是心率不齐、呼吸急促、肌肉紧张和手抖等，严重的话还会四肢麻木或伴有刺痛感②。而且会直接刺激到大脑的边缘系统与杏仁核，导致情绪耐受性下降，敏感易怒和持续烦躁，情绪调节系统也会大幅削弱③。总之一旦病情发作，当下靠患者自己是很难控制和自愈的，就算你硬撑过去事后依旧会反复，必须要通过定期的心理干预和药物治疗缓解症状，同时建议你服药后每周都来医院进行复诊。”
一听到每周都要来复诊，秦申林的眉头又皱紧了，神情明显不耐烦起来。
谭潼则是惊讶于医生竟然能这么精准的描述出秦申林发作时的症状，顿时对于治疗的信心大增，同时一只手安抚地按压住一旁秦申林的胳膊，让他不要对医生的话产生抵触情绪，毕竟后续的治疗至关重要。
“好，一定会积极配合治疗。”谭潼用力点头，继续详细询问：“治疗的过程会影响到他的日常训练吗？用药期间会不会产生哪些副作用？还有五月份之前可以得到有效缓解吗？因为五月底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比赛，在那之前他必须调整好状态才行。”
谭潼的一连串问题直接让医生愣住了，随即半是开玩笑道：“你这个做朋友的倒是比有些家长还负责。放心好了，治疗过程不会影响到运动员的日常训练，只要按照说明定量吃药，副作用微乎其微，但是我不能够保证五月之前就会有显著效果，只能确保他的情况不会进一步恶化，因为治疗结果都是因人而异的，很多时候要依靠个人的努力和身边人的督促，药物更多的只是起到控制作用。”
说到这里，医生看向秦申林，建议道：“最好还是及时联系你的父母和家人，让他们这段时间尽量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于你的症状会有积极影响。”
这话顿时让秦申林哼笑了一声：“你确定有他们在不是起到负作用么，况且他们也不在国内。”
谭潼闻言双手捏紧，秦申林家里的情况他再了解不过了，顿时探身上前道：“我会每周陪他来复诊，如果日常有什么注意事项，您告诉我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秦申林不由得侧目看向谭潼，眼神中晦暗难辨，也多有几分打量，似乎习惯性的忍不住想要挖苦还是嘲讽，但碍于眼前还有第三个人他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偏过头，之后更是完全没有参与进治疗这个话题，对于自己的症状也不甚关心。
会诊的全称几乎是靠谭潼和医生的沟通交谈直至结束，最后关于药物的治疗方案，医生担心他的身体承受能力并不建议秦申林立即更换药品，而是调整了他的服用剂量，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添加了两款新药作制衡。
CBT的心理干预治疗④也预约了相关的心理咨询医生，在每周六复诊的同时做一小时的咨询理疗。
一通检查和沟通下来，医院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临走的时候谭潼再三的感谢了主治医师，然后拽着秦申林的衣袖走出了医院大门。
上午还身体极度不适的谭潼，不清楚是中午输液起了作用还是下午太过于聚精会神于秦申林的检查结果，身体上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的难受和发烧症状，打车的路途中还用手机查询着医生开的药会起到哪些反应，回到公寓后整个人依旧扑在这上面，然后用笔细心的在药盒上标注每日的用药剂量，焦虑症患者像是谭潼自己一样。
秦申林则是甩下自己的背包，折腾了一天的时间，看到谭潼还在拿着自己的检查单研究，顿时嗤笑一声。
“行了，装得差不多得了，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谭潼却头都没抬，敷衍道：“还没看完，等一下。”
秦申林：……
合着人家压根没听进去自己在说什么，一个破检查报告上面是长了朵花么，有什么好看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不得不说秦申林今天有点被谭潼惊讶到，本以为他只是口头上说说，没想到一下午的表现和举动都非常积极用心，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包括现在坐在桌边仔细研读那份结果，他这么关心的模样，让秦申林心底浮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也不像之前看到他就会没由来的生气了。
转身走进厨房，秦申林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盯着冰箱，将里面不知道是几天前谭潼买回来的已经烂掉的蔬菜全部扔了，又转头叫了外卖。
半个小时后，外卖都已经到了，秦申林皱眉看向坐在餐桌前始终一动未动的谭潼，上前两步抽走他手中的检查报告，啧了一声。
“发烧把脑袋烧坏了？还有什么可看的，赶紧吃饭。”
谭潼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他基本上把里面每一个专有名词都翻查了一遍，想要更细致的了解这些晦涩的病理词然后能更好的帮助秦申林康复，待他再转头看到桌边的外卖后怔愣住：“你买的吗？”
“鬼买的，你吃还是不吃？”
听着他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谭潼接过外卖盒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
秦申林：……
这人今天怎么那么奇怪？
而谭潼根本没注意到秦申林微妙的表情变化，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手机上关于焦虑症的案例，经过今天的诊断治疗，谭潼已经基本清楚了秦申林的病症发作后的反应，也为他易怒的情绪和尖锐的话语找到了一个极为合理的解释，并将他所有的举动都与严重性焦虑症挂上了钩，从而内心释怀。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竟然那么在意过他生气时不过脑子说过的每一句话，谭潼只觉得好笑，到头来不过是秦申林病了而已。
坐在餐桌对面的秦申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所有行为都被冠在了生病两个字上，他只看出从医院回来后谭潼就诡异得平静，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激不起他任何的反应，这让秦申林忍不住出声嘲讽。
“谭潼，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缺根弦。”
“嗯，已经退烧了，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
“这个豆腐很好吃，要尝尝吗？”
“你踏马别扯开话题！”
“还是你想先喝汤，我帮你盛。”
“艹，我不喝。”
“那我喝。”
“……”
【作者有话说】
①PubMed 文献：
Thayer JF et al. (2000).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d anxiety: heart rate variability as a psychophysiological marker." Biological Psychology, 54(1-3), 197–208.
②《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
对广泛性焦虑障碍的描述中列明：“焦虑伴随明显的身体症状，如肌肉紧张、睡眠障碍、疲劳感、坐立不安、易激惹。”
③Barsky AJ & Ahern DK (2004), “Cognitive behavior therapy for somatization and functional syndromes”,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iatry, 65(5), 589–595:
“Somatic symptoms exacerbate emotional distress by fostering catastrophic misinterpretations and heightening negative affectivity.”
④Beck, A. T. (1979). Cognitive Therapy of Depression.
“CBT is a structured, time-limited psychotherapy that aims to solve current problems and modify dysfunctional thinking and behavior.”
（认知行为疗法（CBT）是一种以认知理论为基础，结合行为主义技术的心理治疗方法，旨在帮助个体识别和改变那些非理性、消极或扭曲的认知模式，从而改变相应的情绪和行为反应。）
*焦虑障碍请及时就医检查，文中诊断过程及结果虽有文献参考但仅供小说情节服务，切勿过度代入。

绝壁是脑子烧坏了。
这是秦申林自那天从医院回来后，经过一周的时间，对谭潼下的一个崭新定义。
因为这段时间不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是一副听不见或不在意的神情，还自顾自的悉心照料起秦申林的日常起居，细节到每天学习营养学的理论帮他制定健康餐食谱，早上和晚上会把药和温水都备好放在餐桌上，还会时刻观察他的情绪变化记录在本子上。
谭潼的种种变化让秦申林十分的不适应，在体育馆训练的空隙，手机上还会收到这样的短信：【今天有不舒服的情况吗？训练时注意休息，多喝水。】
看完信息的秦申林直接把手机扔到一边，只觉得这个人演上瘾了，然后晚上六点半，体育馆的观看席第一排准时出现了谭潼的身影。
在训练休息的时间，谭潼从看台上探过身，眉头紧皱：“秦申林，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秦申林头都没抬，收起球拍：“没空。”
“信息也不回？”
“懒得回。”
话音刚落，谭潼就转过身一路小跑下观看席，直接站在秦申林面前，然后当着教练和其他球员的面，垫起脚一把拽住秦申林的脸颊向两侧拉扯，神情却一本正经：“再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话，我会请假然后24小时盯着你，你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