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
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 沉沉覆盖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壁关。
关墙上,白日里飞溅的鲜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凝固成大片大片暗沉的污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塞外的寒风永不停歇, 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细小的雪沫, 声音如泣如诉, 为这惨烈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许诺独自一人, 抱着膝盖, 蜷缩在白天她射出那决定性一箭的箭楼角落里。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恐惧, 第一次手刃敌酋带来的反胃……
还有关于外公的噩耗所带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 噬咬着她幼小的心脏。
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淹没在风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悲伤吞噬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香气的厚重披风, 落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将小姑娘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件柔软的披风,一起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怀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小声音:“昭阳姐姐……外公他……真的……走了吗?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昭阳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许诺柔软却冰冷的发顶:“外公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英勇,像一座最巍峨的山,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保护了西南的百姓,守护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也保护了……你和我。”
这句迟来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诺强撑的全部意志。
她终于彻底崩溃,死死攥着昭阳胸前冰冷的铠甲边缘,将脸深深埋进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个永远慈祥,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会骄傲地向所有人夸赞她的外公……真的走了……
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
“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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