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没理会他的贫嘴。
许暮站在顾溪亭身侧,看着晏清和那副仿佛对前路危险浑不在意的模样, 忽然轻声开口, 吐出两个字:“空虚。”
“哦?许茶仙此话怎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情感空虚之人, 惯以巧言令色、嬉笑怒骂掩饰内里, 就如你这般。当心如此挥霍, 有朝一日, 真将这张巧嘴的灵气用尽了,或者……”
他顿了顿,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顾溪亭:“惹恼了哪个不耐烦的,直接毒哑了清净。”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灿烂,扇子摇得呼呼生风,目光转向顾溪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管管你家这位。
顾溪亭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晏清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管好你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眼下,岩虎和另一个黑石峒的年轻人做向导,脸上带着能为天朝使者引路的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深入故地的惶恐。
岩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近些,带着担忧压低声音:“三公子,前面就是血狼寨的地界了,那寨主狼屠,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拔刀砍人……您……您真要先去碰他这颗最硬的钉子?”
晏清和正慢悠悠地将一包防蛇虫的药粉撒进靴筒,闻言笑了笑:“不去会会这头狼,怎么有机会让裁光、冰鄂两位……姑娘为我拼拼命?真要死在那儿,有如此佳人相伴黄泉,也不算亏了。”
一旁抱剑而立的冰鄂和正在检查腕弩机括的裁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又凛冽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这位晏三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但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仍觉得手痒。
晏清和仿佛浑然不觉,撒完药粉,直起身,拍了拍手,这才看向一脸紧张的岩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越是暴脾气,越好打交道,他要是笑眯眯请你喝酒,那才要担心酒里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况且,你想,若我连血狼寨狼屠这关都能过去,跟他谈成了合作,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打鼓的中等部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狼屠都认了大雍这条道,这可比他们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他拍拍岩虎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你们全须全尾回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岩虎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对啊!三公子讲得在理!您懂的真多啊!”
晏清和闻言笑的比哭还难看:你有我那样的死爹,想不懂这些弯弯绕,都难。
血狼寨藏在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峡谷深处,寨墙是用整根的原木和巨石垒起来的,粗粝,蛮横,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通报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聚义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兽皮、汗水和劣质酒混合的浊气。
寨主狼屠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到下颚,让他不笑时也像在狞笑。
两侧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裸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晏清和几人。
岩虎腿肚子有些发软。
晏清和却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摇着他那柄在这种场合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
他目光先在墙上挂着的熊头、狼皮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狼寨主,你这厅堂,杀气是足了,可待客之道,差点意思。”
狼屠浓眉一拧,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就吼道:“小子!找死!”
晏清和扇子一抬,止住了那汉子欲拔刀的动作,目光却仍看着狼屠,笑了笑:“别急嘛,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找死,只是……替你们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血狼寨百年威风,眼看就要被人当枪使,折在这西南山沟里了。”
晏清和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薛家完了,东瀛人让顾停云杀了,西北赤炎部的王子被个女娃娃一箭射穿了脖子,狼寨主,你觉得鬼鹰峒那秃鹫,比薛家如何?比东瀛水师如何?比赤炎骑兵如何?”
东海和西北的捷报,早就在西南这片传开了,至于是谁的手笔,也不言而喻。
狼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秃鹫要真有本事,就该带着你们打下三江口,抢粮抢钱抢女人。”
晏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围瞬间绷紧的气氛和逼近的刀刃,接着道:“可他现在在干什么?把你们血狼寨的儿郎顶在前面,去试大雍新军的刀快不快。”
他所说,正是狼屠最近十分不满的地方,晏清和这张巧嘴,巧就巧在,能从诸多冗杂的信息中判断出,哪句话是最应该放在开头就讲出来的。
狼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坐。”
晏清和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的人不是他,一撩衣袍下摆,大咧咧地在旁边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坐下:“狼寨主果然是明白人,要不你能当这一寨之主呢!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边坐下,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清::“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们寨子里中招的人,秃鹫给的解药抠抠搜搜,还得用猎物和青壮去换。这是把血狼寨的汉子,当药引子,当探路的狗啊。”
这话说的直戳心窝子,那光头壮汉再次暴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来:“你放屁!”
这壮汉抢了几次话了,狼屠一闪而过的不满,被晏清和精准捕捉……
但他眼下不会在这种会叫的狗身上浪费时间,他看向狼屠:“是不是放屁,狼寨主心里清楚。大雍要平定西南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将军说了,首恶必究,胁从可谈。像血狼寨这样被裹挟、但实力犹存的,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铲除鬼鹰峒,过往不究,寨地可保,头人受封,盐铁茶叶,优先供应。总好过跟着秃鹫,一起烂死在山里,或者被那痒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吧?”
他使了个眼色,寒泓上前打开随身竹篓,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砖,和两个小巧的瓷瓶:“盐,寨主尝尝,看是不是比你们跟薛家换的掺了沙子的货强。”
晏清和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散出:“这药,能解那奇痒,至少保十天不发作,我们将军说了,若血狼寨有意,解药管够,若无意……”
他顿了顿,将瓷瓶放回,合上木盒,遗憾地耸耸肩:“就当晏某没来过,只盼他日阵前相见,狼寨主莫要后悔,今日错过了这唯一生路。”
厅内一片死寂,狼屠盯着那盐砖和瓷瓶,喉结滚动,眼中挣扎剧烈。
那盐的成色,他从未见过。那药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晏清和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头最憋闷的地方,激起他对鬼鹰峒长久的不满。
最终,狼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让两侧的汉子退下。
“东西,留下。”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地看了晏清和一眼,“你……也留下。今日山雾太大,林子里路险,容易迷道,也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住一宿,明日……我们再详谈。”
住一宿?在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有刀子摸进来?
岩虎和同族的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刚要劝晏清和,却见他笑了笑,拱手:“狼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一宿了。”
岩虎信得过晏清和的本事,可他很难相信狼屠的人品啊!
他还是凑上前,小心提醒晏清和:“会不会……”
晏清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淡淡道:“死有重于泰山,真死了叫以身殉国,青史留名,不亏。”
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知道他又在胡诌了,但岩虎是真被吓得坐立难安:他可不想死啊!
是夜,晏清和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简陋的木屋里,屋外明显加了岗哨。
夜深万籁俱寂,晏清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忽然,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栓被从外拨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黑影一步步靠近床铺,举起短刃,对准床上人的后心,猛地刺下。
“噗!”
刀刃入肉,却手感不对,不是人体,更像是……棉被?
黑影心知不妙,急退,却已迟了!
本该熟睡的晏清和以及掠雪裁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出现,掠雪手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手脚瞬间麻痹,软倒在地。
晏清和慢条斯理地点亮油灯,蹲下身,扯下黑影面巾,是白日里那个光头壮汉的心腹。
血狼寨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晏清和似笑非笑:“狼寨主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怎么,是担心我给的解药是假的,想试试我的人头是不是真的?”
门被推开,狼屠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被麻翻的手下,又看向晏清和。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皱:“此乃擅自行动,狼某绝无加害之意。”
晏清和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迎着狼屠的目光,语气平静:“诶,都懂,那狼寨主怎么答谢我替你揪出内鬼的恩情?”
原来,白日里晏清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的,却精准地观察到狼屠并不想听那个大汉说话,那大汉看似维护,却处处抢着话。
晏清和看的门儿清,那大汉怕是早就暗地里跟鬼鹰峒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想让血狼寨归顺?大雍的使者死在血狼寨,那跟大雍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而狼屠顺势留下晏清和,就是想测试,顺便抓个现行。
如果人死了,那大雍也确实没啥本事,归不归顺的也无所谓;如果大雍的人真的有本事,既可以帮他抓住内鬼,又可以多条路……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突然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胆识过人,血狼寨愿与先生详谈!”
晏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并未露出不悦:“狼寨主谨慎,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血狼寨的未来了?”
这一谈,便谈到了东方泛白。
离开血狼寨时,狼屠亲自将晏清和等人送到寨门口,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还好意提醒:“前面瘴气林是蟒山部地界,他们路子野,小心点。”
晏清和摇着扇子答谢,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中,赶往下一个目标。
深入瘴气弥漫的幽谷, 沿途可见奇花异草,也多虫蛇尸骸。
蟒山部的寨子隐藏在藤蔓与雾气之后,更显神秘阴森。
通报后, 他们被带入一处弥漫着浓郁药草和某种腥甜气味的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主位上坐着蟒山部的大巫,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手中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大雍的使者?血狼寨的狼屠, 竟然没撕了你们?”
“狼寨主是明白人。”晏清和笑着奉上礼物:几株西南罕见的灵药, 还有一套醍醐精心打造的银针。
“久闻大巫乃西南用毒、医道第一人, 晚辈不才, 对此道心向往之,如仰高山, 特来拜会, 一点微末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巫不吝赐教。”
饶是知道他巧舌如簧,一旁如影子般肃立的九焙司众人, 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向往之?如仰高山?这位爷怕是连砒霜和巴豆都分不清!这脸皮厚度, 真是堪称旷古烁今了!
但晏清和这话一说出口,大巫果然对他感兴趣了不少, 确实有能聊的机会。
大巫浑浊的眼睛扫过礼物, 尤其在银针上停留片刻, 挥挥手, 让人收了,语气却依旧冷淡:“请教?怕是游说吧, 我蟒山部与世无争,只管自家蛇虫草木,不管你们和鬼鹰峒的闲事。”
晏清和故作讶异:“与世无争?可我怎么听说, 鬼鹰峒的秃鹫,前些日子刚派人来,向大巫讨要了不少黑寡妇和七步倒的毒液?还说……等事成之后,要请大巫去他那儿,专门帮他配药?”
大巫眼神倏地一厉,如同毒蛇盯上猎物,手中那条斑斓小蛇受他气息所激,猛地昂起三角头,颈部膨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作势欲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晏清和侧后方的裁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仿佛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小蛇高昂的颈部,轻轻一勒。
小蛇顿时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疯狂扭动身躯,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巫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裁光那看似随意垂着的手:这是何等诡异迅捷的手法!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大雍……果然藏龙卧虎!
先礼后兵,震慑目的已达到。
晏清和立刻转身,对着裁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哟!裁光姑娘,快松手快松手!大巫的爱宠,岂可无礼!”
他又忙不迭地对大巫解释,语气诚恳:“抱歉抱歉!大巫恕罪!我这护卫性子急,以为这小宝贝要咬我,护主心切,这才……唐突了,唐突了!”
裁光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无声地将银丝收回袖中,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巫深深看了裁光一眼,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晏清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凌厉的气势缓缓收敛,嘶哑道:“你继续说。”
晏清和语气恢复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探究:“秃鹫此人,野心太大。等他真成了气候,大巫觉得,他还会容得下蟒山部这独一份的用毒之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今日要你的毒液,明日,恐怕就想要你的配方,要你这个人了。到时候,蟒山百年传承……”
他适时停住,摇头叹息,未尽之语,留给对方想象。
大巫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使者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蟒山部自有保命之法,不劳费心。”
“保命之法,莫过于多条路。”晏清和压低声音,“大巫可知,鬼鹰峒如今也在大肆采药制药,说是解痒毒,可那方子……我偶然得见一眼,其中几味辅药,似乎并非解痒,倒像是令人筋骨酥软心神涣散之物。大巫精通用毒,当知其中厉害,别到时候,没被外敌所伤,先被盟友的药,化成了听话的傀儡。”
他说着,将醍醐准备的假方子扔到大巫面前:“晚辈对药理一向痴迷,当时觉得蹊跷,便命人誊抄了一份,是真是假,其中玄机,大巫慧眼,一观便知。”
这话真正戳中了蟒山部最深的恐惧。
那药方效果不知,但里面列的几味药却都是使人心神涣散之物……
他们依仗毒术立身,也最怕被人以毒控制,大巫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间小蛇吃痛,扭动起来。
晏清和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将军有言,西南各族,无论有何技艺,只要肯归顺王化,不仅无罪,还可入朝廷百工院,领俸禄,传技艺,光大门楣,受世人敬重,岂不比跟着朝不保夕、还要时刻提防被鸟尽弓藏的秃鹫,安稳得多?”
大巫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清和都在准备下一轮攻势了,他才嘶哑开口:“使者对毒理,似乎真有些见解。老朽近日偶得一古方,涉及几味奇毒,其中配伍,始终有一处难关未破,不知使者……可愿一同参详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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