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顾溪亭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旗帜,汇入那滚滚洪流。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
许暮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亮的天光里。
寒风依旧,唇上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昭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回去吧,嫂嫂,兄长会平安回来的。”
许暮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那里,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天光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色。
他转身,与昭阳和许诺等人,一同踏上了回城的马车。
车厢内寂静无声,许诺靠在他身边,小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与此同时,慈恩寺宝殿。
祁远之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笼罩着佛像悲悯的面容,他拜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虔诚百倍,心中反复默念的,只有一句:
愿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第一缕示警的烽烟,已然伴着初升的朝阳,冲天而起。
舱室内,气氛凝重。
顾意一拳砸在标注着鬼哭滩的位置,那正是近日屡遭东瀛小船袭扰的地方:“他娘的没完没了, 苍蝇似的,咬一口就跑!”
不仅如此, 每次还都会留下明纱公主的一些贴身信物……
陆青崖拿起桌上今日敌军退走后遗落的一方素帕, 上面一角绣着东瀛皇室的十六瓣菊徽, 正是明纱公主的标志。
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顾停云:“将军, 武藏这是攻心。”
顾停云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地图。
其实不难猜, 庞云策和墨影这样筹谋多年的计划都能落空, 加之明纱身边一直有位身份神秘的老师,武藏必定会认为是她的手笔。
他盛怒之下闯进明纱的住处, 不难调查出被明纱藏于后院十八年之人, 就是顾停云。
男未婚女未嫁,十八年的朝夕相处,旁人会觉得他们有私情, 也正常。
但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绪, 武藏还是太自信了。
顾停云抬眼,示意众人专心看图,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点在海图之上一处更为复杂、布满暗礁标记的海域:鹰嘴峡。
“武藏想扰乱我的心绪, 那便顺他的意。传令, 自明日起,鬼哭滩守军再遇袭扰, 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鹰嘴峡方向败退。”
“败退?”
老水师副将陈大猷忍不住开口, 他是本地人,熟悉这片海域如同自家后院,最初他对空降的顾停云并不完全信服:“顾将军,鹰嘴峡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水流乱,暗礁多,大船进去转圜不开,咱们退到那儿,不是自寻死路?”
顾停云抬眼,目光扫过舱内众将,最后落在陈大猷身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给武藏准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更大海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武藏此人,狡诈而自负。他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与新帝登基,水师疲敝,故用骚扰疲敌之术激我冒进。我若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我若一味固守,则士气渐堕,且永无宁日。”
陆青崖追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骄敌,诱其主力尽出,于鹰嘴峡,围而歼之。”
顾停云炭笔在海图上的鹰嘴峡入口重重一点:“陈副将说得对,此地不利大舰。但我问诸位,东瀛战船,与我们的船相比,优势何在?”
顾意抢答道:“灵活,迅捷,尤其擅长在浅水礁石间穿梭接舷战。”
顾停云颔首:“不错,鹰嘴峡内,其腹地有一处葫芦形水域,入口狭窄,内里稍阔,但遍布暗礁,水下更有暗流涡旋,大船吃水深,进去危险,但小巧的鹰船、沙船、乃至我命人特制的连环舟、子母船,却可依托礁石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战,不用大舰巨炮硬撼。我们要学的,是陆上的战法。”
陆青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已命工坊暗中改制了一批小型战船,船首加装生牛皮蒙覆的挡板,形如陆上战车,可防铳箭,船上不载重炮,只配强弩和火铳。每三船为一队,一船在前为盾,载狼筅手、长枪手,专司刺杀、阻拦敌寇跳帮;两船在后侧翼,载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负责近战格杀与远程袭扰。”
顾停云见众人并未有异议,语速加快,显然对此谋划已久:“一旦武藏主力被诱入葫芦口,我伏于两侧礁石后的鸳鸯小队即如铁钳合围,以车船封堵出口,狼筅钩缠敌船,长**杀跳帮之敌,火铳弩箭覆盖,短兵接舷清除,暗礁与我们的船,便是最好的屏障与阵地。”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陆战阵型巧妙化用于复杂海域,大胆至极,也精妙至极。
陈大猷忍不住喃喃道:“这能行吗?咱们的兵,习惯了大船巨炮,这般小巧阵仗……”
顾停云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明日起,所有参与此战人员,按新阵操练。陈副将,你熟悉水文,伏击位置、出击时机,由你与各队首领详细拟定,务必精确到每一处礁石。”
陈大猷看着海图上那精细的标记和顾停云沉稳的目光,忽然想起月前这位将军初到时的情景。
那时水师士气低落,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
就算已经知晓顾停云的身份,但东海战神的神话早已遥远,怀疑的目光无处不在。
顾停云抵达当日,未置一词,直接登上了最破旧的一艘侦察船,带着顾意、陆青崖还有几个亲兵,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东瀛舰船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三日方归。
回来时,带回了详尽的敌情和海图,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那艘小船,利用暗流和礁石,戏耍般摆脱了三艘东瀛快船的追击。
战神归来的传言不胫而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按照水师旧例,当众重罚了两位因醉酒贻误战机的勋贵子弟。
又擢升了包括陈大猷在内,数位出身低微但确有战功的老兵悍卒。
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顾停云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看向顾意,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绝。
顾停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世间纷扰,恨意大抵可分为两种,国仇与家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与她,绕得开家恨,却绕不开国仇。”
顾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沉重而悲凉的情绪填满。
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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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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