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戎马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天伦之乐。
若边疆能永固,若朝中能多涌现些年轻将才,他真想就此解甲归田,含饴弄孙。
他这一生过的,早就疲惫不堪了。
说来也是讽刺,祁景云一生汲汲营营,自诩雄才大略,可大雍的边境何曾真正安宁过?
一边渴望开疆拓土流芳百世,一边又忌惮真正有能力的将领,怕养出第二个薛家,尾大不掉。
说到底,不过是野心配不上能力,心胸容不下英才。
夫夫俩难得陪了外公许久,但今日还需去趟宫里。
临出营帐前,顾溪亭扫过案角,瞥见露出一角的图纸,依稀能看出是大雍海疆图的边廓,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悟。
临走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顾停云:“舅舅,眼下局势初定,您有何打算?是愿随我们回云沧,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有意重振东海水师昔日荣光。”
顾停云沉默片刻。
归来这些时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东海……那里曾是他的荣光所系,亦是他和兄弟们的葬身之地。
只是,他不知若再立于舰首,执掌帅印,面对浩瀚汪洋与潜在敌踪时,心中是否还能如往日般澄澈坚定,只有保家卫国的热血,而无阴影纠缠。
知晓东海之败的全部真相后,这种犹豫更甚。虽是祁景云与庞云策勾结所致,但那些袍泽兄弟,确也是因他顾停云的身份而受到牵连,无辜殒命。
然而,心底深处,热血与责任并未冷却,他不想前半生毁于阴谋,后半生又沉溺于伤痛,辜负了那身曾引以为傲的战袍。
“我……”顾停云抬眼,目光复杂,“还未想好。”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了然于心。
顾溪亭缓声道:“舅舅,东瀛此次派出的精锐刺客尽数折损在大雍,武藏本以为大事可成,却迟迟等不来墨影的捷报,待他得知真相,恼羞成怒之下,极有可能将怒火发泄在大雍沿海。”
后边的话,不用多说,彼此也都懂了,眼前的安宁,恐难长久。
但顾溪亭深知,心结还需自解,旁人催促不得,此事,或许还需从长计议,恐怕要晚些再与昭阳商议了。
顾溪亭不再多言,和舅舅道别后,转身与许暮一同走向马车。
就在他们一只脚踏上马车、准备暂时将此事搁置日后再议时,身后却传来顾停云的声音:“等下。”
顾溪亭回头。
只见顾停云站在营帐门口,目光平静,语气如常:“你外公帐中这幅海疆图,绘制的年份久了,有些地方……已不够详尽。”
他说完,不等顾溪亭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了。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舅舅消失的背影,他此前虽未见过,如今却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那个立于舰首、迎风破浪意气风发的东海水师顾少将军。
顾溪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明白,有些执念,终需在最初的原点亲手打破。
十八年前那场血染东海的风波,或许,终将以一种最堂堂正正的方式,迎来真正的了结。
第102章 御前良策
日头西斜, 皇宫的官道上,顾意心下正庆幸着,算算时辰, 主子这会儿该是陪着许公子在府里温情脉脉,定然没空找他秋后算账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嘴角刚咧开一丝得意, 一抬头, 魂儿差点吓飞了。
宫道那头, 并肩走来的, 不正是他家主子和许公子么!
顾意倒吸一口凉气, 反应快得惊人,扭身就要跑。
旁边一同当值的几位九焙司同僚, 见状立刻心领神会, 纷纷捂嘴扭过头去,肩膀耸动,闷笑声压都压不住。
一旁尚不明就里的卜珏, 虽不懂顾意为何见人就跑, 但他一直觉得顾意挨揍实属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公子都能惹毛的主儿。
顾溪亭哪能让他就这么溜了, 几步便赶上前, 精准地拎住了顾意的后脖领子, 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无奈摇头,带着笑意向卜珏几人走去。
卜珏连忙上前, 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语气恭敬又带着亲近:“公子。”
“不必多礼。”许暮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卜珏身上, 生出几分感慨。
许久未见,他的身量似乎又拔高了些,眉宇间的青涩也褪去不少,隐隐有了挺拔之姿,再不能像对待小孩子那般随意揉他脑袋了。
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都城蹉跎了数月光阴。
许暮温声问:“宫里可好玩?”
卜珏笑得腼腆,眼神清澈:“回公子,好玩,但……总觉得不如咱们云沧的茶园。”
许暮闻言笑着摇头:罢了,本来还想问他有没有意愿留在都城,这般赤子心性,还是跟在自己身边,守着那片青山绿水更为适宜。
这边正说着,顾意已被顾溪亭提溜了回来,耷拉着脑袋,看见许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许公子。”
许暮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打趣道:“小顾大人这问候,未免太早些。”
顾意继续嘿嘿傻笑。
见顾意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许暮拉了拉顾溪亭的衣袖:“走吧,昭阳他们还等着呢。”
顾溪亭闻言轻哼一声,但还是乖乖松了手。
顾意如蒙大赦,窜到许暮身边:“多谢主子夫人救命之恩!属下先去忙了!”
说罢,一溜烟跑没影了。
许暮摇头,顾溪亭哪回不是吓唬他,何时真重罚过。
但主子夫人……待回味过这个称呼后,他问顾溪亭:“他又犯什么事儿了?”
顾溪亭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昨夜……听咱俩墙角。”
许暮脚步猛地一顿,耳尖唰地就红了:早知是这事……方才真不该心软!
快到御书房时,怀恩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笑迎上来:“顾大人,许公子,你们可算来了!殿下和几位大人早就候着了,吩咐了,二位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踏入御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昭阳、林惟清、惊蛰皆在,连即将登基的小殿下昭明也在。
昭明正趴在御案上,皱着眉头对着摊开的奏章冥思苦想,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也不知道是该主动问好,还是要依着规矩等对方参拜。
许暮向来不会把尴尬抛给别人。
他洞察了昭明的心思,知他受昭阳教诲,懂得谦逊,但更知君臣分寸的重要,正欲依礼参拜,刚开口:“参见……”
“嫂嫂!”昭阳已走到许暮跟前,亲热地扶着他的胳膊,“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们今日要闭关不出呢!”
虽是调侃,用意却明显,她不愿因身份变更,让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生出隔阂。
顾溪亭了然,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既亲切,又不失分寸。
昭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宫宴上见过顾溪亭几面,只觉得这人好看是顶好看,但总冷着一张脸,不好接近。
今日却似乎不同,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暖意,想来是因为有了夫人……
再看他夫人许暮,小昭明心下暗叹:皇姐交朋友,莫非是专挑模样好的?惊蛰先生已是难得的风姿,这位嫂嫂……简直不像凡尘中人。
他正愣神,被昭阳招呼过来:“昭明,来见过兄长和嫂嫂。”
昭明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端端正正地行礼:“见过嫂嫂,问兄长安。”
问好时不忘把许暮放在前头,见两男子结为夫妻却不大惊小怪,顾溪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倒是孺子可教。
既都是熟人,便省了虚礼。
顾溪亭自然地接过怀恩奉上的热茶,茶香勾起了些许回忆。
之前每三日入宫侍茶,杯中是毒药,饮下的是算计,而今再次接过这杯茶,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昭阳切入正题:“兄长,嫂嫂,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我们商议半晌,难有万全之策,惊蛰说,或许嫂嫂会有妙计。”
许暮和顾溪亭放下茶盏,能难倒这样一群人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昭阳看向惊蛰,惊蛰会意,接口道:“庞党倒台,空缺甚多,且多是紧要职位。若依常例,由世家举荐,恐重蹈门阀壅塞之覆辙;若层层考核选拔,又恐耗时过长,误了钦天监所选的新帝登基吉日。”
“日子算的哪天?”
“次年三月初三。”
年关将至,也就还剩三月有余了,确实没办法层层考核。
当日东海一事揭发时,在场的人不少,但看到的也只是狗咬狗的剧情,祁景云并未认罪。祁氏政权的平稳关乎大雍的安定,为保大局,最终对外宣告的,是让庞氏承担下了全部罪状。
新朝的人才选拔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填坑,既要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更要借机打破旧利益网、构建新朝人才基石,是关乎国本的关键一役。
顾溪亭沉吟道:“世家举荐之弊,确需革除,但亦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狗急跳墙,当徐徐图之。”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暮,眼中带着鼓励:“至于选拔之法,昀川确有良策,我们今日入宫,正为此事。”
昭明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向许暮。
许暮点头,缓声道:“我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图长远之利。可分特科与储备两制,双轨并行。”
在众人专注的目光中,他徐徐道来:
“特科为快,旨在迅速填补中层及地方紧要官缺。可在各州府首府设唯一考点,由朝廷派遣林大人这等清望重臣,会同地方贤能,共同主考。革新考卷,不取晦涩诗赋,侧重实务,分为策论、刑名律法、算术时务三场笔试。合格者,再经林大人亲自面试,观其谈吐、逻辑、志向。中选者,破格擢用,明示其为新朝嫡系,只要政绩卓著,升迁必快。”
惊蛰和林惟清听得目光炯炯。
待细细品过后昭阳也忍不住抚掌:“妙啊!此策不仅速效,更可选拔出能办实事、心怀新朝之干才!”
“那储备之制呢?”昭阳又急问。
“可设乾元阁,由陛下直领,为招揽天下英才之常设机构,开辟多元入仕途径。允州县官员、致仕官员、地方耆老举荐寒门才俊,经核后直接征召;亦允许士人毛遂自荐,投递策论著述;对于水利、工造、算学、医道等专才,可不经文科,直接考核技艺,授以技术官职。如此,可网罗天下遗珠,亦示新朝海纳百川之胸襟。”
惊蛰飞速记录,眼中异彩连连,林惟清也赞不绝口。
此策不仅能示好天下寒门,表明新政权的开放性,为未来打下人才基础,还能收获一批不擅长科举但有能力的技术型官员。
昭阳更是心潮澎湃,乾元阁可不限男女,那此举无疑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打开了一扇门。
许暮谦逊道:“此乃粗浅之见,具体细则,还需诸位依国情完善。”
御书房内阵阵赞叹声起,此策既解眼前之急,又布长远之局,可谓面面俱到。
顾溪亭看着自家夫人,心中骄傲更甚,他的昀川,总是能于无声处听惊雷。
许暮却不敢居功,这其中智慧,多借鉴自他来的那个世界,尤其是那位女皇时期的创举,只是这缘由,不便为外人道了。
昭阳看着这对夫夫,一个智计超群,一个手腕通天,却都志在山水,不由捶胸顿足:“兄长,嫂嫂,你们当真要走?”
顾溪亭闻言立刻伸手将许暮揽入怀中,笑道:“少惦记了,人各有志,这万里江山,还是交给你们这些有抱负的人去折腾吧,我们啊,只想回云沧,过几天清静日子。”
昭明虽未全懂,但见姐姐、惊蛰先生以及林大人激动的神色,也知许暮所提定然极其不凡。
他拿着方才记下的笔记,凑到许暮身边,指着不甚明白之处,认真请教。
许暮拿起笔,耐心地为他勾画讲解。
昭明听得专注,他从未被当成储君培养,于治国一事上总有些疑问,但胜在聪慧,一点就透。
未来在朝堂之上,亦会有不同的声音,皇帝要学会倾听,但最终要自己判断。
昭明这副模样,已初具明君风范。
只是眼下谁也不会知道,这套双轨并行的选才之制,将会为他,为大雍开创一个何等辉煌的盛世。
昭明尚沉浸在方才那番宏论带来的兴奋中,怀恩便进来轻声禀报:“殿下,礼部与内侍监的大人已在偏殿等候。”
昭明闻言,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拉住许暮和顾溪亭的手,眼巴巴地问:“兄长,嫂嫂,你们以后……还会进宫来看我吗?”
夫妇二人相视一笑,目光慈和:“殿下安心,自然会来的。”
看着昭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顾溪亭随口向曾任职礼部的林惟清问道:“这要学的规矩,怕是不少吧?”
林惟清点头,娓娓道来:“礼仪是首要,行止坐卧,步辇仪态,皆有法度。大典之上,如何诵念祝文,祭天祭祖时,方位、跪拜次数、奠酒动作,丝毫错不得……”
他还没说完,许暮和顾溪亭已觉头皮发麻,互看一眼,心下齐齐感叹:这皇帝,果然不是人当的!
再瞥一眼旁边悠闲品茶吃着点心的昭阳,顿时明白,这精明的大雍长公主,是把累活都推给了弟弟,自己乐得清闲,还能实现抱负。
真是……打得好算盘!
林惟清和惊蛰还需去与礼部对接细则,先行告退,御书房内,又只剩下了三人。
昭阳立刻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问:“兄长,你昨日……莫非不够努力?怎地嫂嫂今日瞧着行动如常?我看那些个话本,还以为你们要三日后才能入宫。”
许暮正端着茶盏,闻言险些呛住,耳根微热,只得借低头饮茶掩饰尴尬:这些人……怎么都爱打听这个?还有昭阳平时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啊!
顾溪亭倍感头疼,但也是没脾气了:从一早开始到现在,这些女人每天都在想什么啊……
他只得干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昀川身上带伤,需好生将养,不宜劳累,公主殿下还是多操心国事为要。”
昭阳遗憾想:这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又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兄长,嫂嫂,你们总不会在登基大典前就走吧?至少……待到三月初三?”
顾溪亭点头:“若无意外,是这样打算,昀川喜欢雪,云沧四季如春,反倒少见。”
“行了行了,知道了!”昭阳赶紧摆手,打断这无意识的炫耀行为,那酸腐的爱情味儿,她可不想多闻,本想留他们共用晚膳的念头也顿时打消了。
顾溪亭见她模样,得意一笑,转而问道:“那你和惊蛰……日后有何打算?”
庞云策自作孽,昭阳原先的计划用不上,惊蛰也不必再隐于幕后做她的暗棋了,两人先前的约法三章,自然作不得数了。
但皇帝姐夫,是典型的外戚,新朝既然要笼络天下寒门学子的心,这最大的寒门代表,就不能是皇帝的姐夫。
昭阳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神色淡然道:“日后再说吧。”
两人还要回去陪老侯爷祁远之共用晚膳,便不再久留,昭阳出来相送。
告别前顾溪亭又想到一事提醒道:“薛家和西南那边,切不可放松警惕。”
昭阳郑重点头,几人都有预感,有些事,必须得提前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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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没卡文,但是涉及到一些政策什么的,确实会写的慢一点,来晚啦!
第103章 心有杂念 “来。”
那日宫阙风云落定, 顾溪亭并未让祁远之回慈恩寺,而是执意将他送回了靖安侯府。
慈恩寺青灯古佛,过于冷清, 只怕祁远之独对空壁,思绪易入牛角尖, 钻了那死胡同。顾溪亭想着留在侯府, 至少仆从环绕, 多少能看着点, 有个声响。
祁远之这一生, 坦荡赤诚, 最终却被视若性命的手足,用最不堪的方式, 从根子上彻底摧毁。
府邸依旧, 朱门深院,却物是人非。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顾溪亭与许暮踏着夜色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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