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亭见状,忙在一旁劝道:“父亲,外公也是一片心意。”
许暮不言不语,默默将祁远之面前那杯烈性白酒,换成了温润滋补的药膳黄酒。
祁远之望着杯中酒,再环视一圈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自己身上的众人,迟疑片刻,终是伸手端起了酒杯,极轻地抿了一口。
辛辣过后,喉间泛起一丝回甘,恰如此刻他心中翻涌的复杂情愫。
曾几何时,他也是喜好饮酒赋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停云性情不似其父那般豪迈,历经十八年磨难更显沉静,他只默默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祁远之。
顾溪亭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祁远之的胳膊,祁远之无法,只得再次端起酒杯。
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总算活络开来,大半功劳要归于萧屹川的爽朗笑声与不时响起的洪亮嗓门。
这一桌人,恩怨纠葛半生,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人多热闹,祁远之那点愁绪便被冲淡不少,加之顾溪亭不时插科打诨,场面倒也其乐融融。
许暮看着眼前景象,眼底泛起浅浅笑意。
或许,治愈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本就不需什么高深道理,这般热闹带着烟火气的陪伴,便是最好的良药。
他终于得空关照身边的许诺,夹了她爱吃的菜放入碗中,柔声问:“开心吗?”
许诺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好久没和哥哥一起吃饭了。”
许暮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愧疚,自来到都城,诸事纷扰,加之明面上需与萧屹川避嫌,他对这个妹妹确是疏于照料了:“以后哥哥天天陪你用饭。”
许诺闻言,凑近许暮耳边,小声嘀咕:“顾大哥不会吃醋吗?”
许暮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
顾溪亭粘人是真,但也不至于同许诺争宠,被这般直白点破,他面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从哪学来这些浑话?”
许诺狡黠一笑,毫不客气地卖了某人:“顾意小师父说的……”
许暮无奈摇头,心下暗忖,顾意这小子,月俸怕是罚得轻了。
远在别院与兄弟们饮酒的顾意,莫名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吃完后,萧屹川自回房小憩。
祁远之本欲回书房静处,却被顾溪亭唤住:“父亲,无事的话,陪舅舅手谈一局如何?”
祁远之看向顾停云,面露难色:“我棋艺粗浅,只怕……”
顾停云却已含笑起身:“巧了,我的棋艺也是稀松平常。”
话已至此,祁远之不好再推拒,只得被顾溪亭半推半就着往棋室去。
一场热闹家宴散去,险些重归冷清,幸得顾停云应允,将这份暖意延续下去。
顾溪亭离去前,回头冲许暮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仿佛身后那个无形的尾巴又摇摆起来了。
难得有暇,许暮想好好陪陪许诺。
他心中始终怜惜妹妹过早懂事,再过几年,女孩家大些,纵是兄妹也需避嫌,再想如此亲密无间恐是难了。
他牵起许诺的小手,温言道:“来都城这些时日,还没好好逛过吧?”
许诺点头,随即又扬起小脸,带着几分自豪:“军营里也有好多好玩儿的!我箭法又精进不少呢!”
她只提趣事与进步,绝口不提训练的艰苦,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暮更敏锐地察觉到,以往自己忙碌时,许诺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就像这几个月她也从未要求过让自己陪她,哪怕只是如刚才这般简单吃顿饭。
心下酸软,许暮柔声道:“走,哥哥带你逛逛这都城。”
为稳妥起见,许暮仍知会了九焙司,不料消息传开,竟引来一番小小骚动。
醍醐和冰绡不喜喧嚣,不想出门众人也不强求,裁光、冰锷平日皆是一身利落劲装,黑纱覆面,在许诺雀跃的鼓动下,竟也翻出箱底颜色鲜亮的裙衫换上,虽步履间仍难掩武者风姿,但眉眼终是透出几分女儿家的鲜活气色。
不过,最兴奋的当属顾意,他兴冲冲寻顾溪亭支了厚厚一叠银票,扯着卜珏反复确认:“卜珏,你瞅瞅,带这些够不够?”
卜珏看着那叠足够在都城置办一处不错宅院的银票,嘴角微抽:“够……够的……”
于是,待这一行人准备妥当,已是华灯初上的景象了。
这是兄妹二人头遭一同逛街,许诺对什么露出好奇神色,许暮便驻足。
吹糖人摊前捏只小兔,糕点铺里每样称上一些让她尝鲜……临近年关,都城本就熙攘,眼下这片繁华盛景,让自幼长于云沧茶园与军营的许诺看得眼花缭乱。
她入了军营后就一直穿着束装,此刻站在一家成衣铺前,看着橱窗里那些飘逸的罗裙两眼放光。
许暮看在眼里,柔声道:“进去瞧瞧,若有合眼缘的,便试试。”
当许诺换上一身鹅黄流仙裙,难掩欢喜地蹦跳出来时,许暮眼中满是惊艳。
但他心底又涌上深深愧疚,他几乎忘了,妹妹也是个正当爱美年纪的小姑娘。
许暮对掌柜道:“包起来。”
此后,但凡是许诺目光流连过,甚至指尖轻轻触碰过的衣裙,许暮皆毫不犹豫地买下。
自父母离世,他亦许久未曾如此沉浸于年节的喜庆氛围中,此刻竟也有些难得的挥霍兴致。
许暮又领着许诺去了首饰铺,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精巧别致的簪环步摇,拿起一支蝴蝶簪,翅膀颤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她仰起小脸看向自己哥哥:“喜欢的都可以买吗?”
许暮豪爽道:“那是自然。”
赤霞茶带来了丰厚利润,虽然大部分通过红姨用于帮扶周边的村落,但他自己的用度几乎被顾溪亭全数包办,鲜少有花费之处。
此刻能见妹妹开怀,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
从首饰铺出来,外面更热闹了几分。
许暮此前斗茶夺魁、促成万国茶典,名声早已传遍都城,尤其受茶商感念。沿途商贩认出他,无不热情招呼:“许茶仙!今日得空出来逛逛?”
目光落在他身旁灵秀可爱的小姑娘身上,又会好奇询问:“哟,这位小仙女是?”
每每此时,许暮便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难掩的骄傲,坦然介绍:“舍妹。”
众人皆赞叹:“原是许小姐!真是玉雪可爱,跟仙女儿似的!”
许诺性子大方,被夸了便甜甜一笑,毫不扭捏。
两人逛了许久,许诺却忽然抬头看向许暮,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哥哥,外公和舅舅近来常对着疆域图商议到深夜,年后……是不是要打仗了?”
许暮心中微震,蹲下身与她平视,这孩子早慧得令人心疼。
他宽慰道:“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蠢蠢欲动,放心交给外公他们便是,他可是咱们大雍的战神。”
许诺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睛,语出惊人:“那……我可以跟外公一起去吗?”
许暮一时语塞,未料她会有此念。
于理,将门虎女随军历练并非奇事,可于情……他就算没亲历过,也知道战场上都是九死一生,他又如何舍得呢?
他轻抚许诺发顶,温言道:“此事……且过了年关再议可好?今日我们只安心玩耍。”
本以为会遭拒绝,听得尚有转圜余地,许诺立刻笑逐颜开,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探索。
许暮耐心地陪着她,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美好,竟令人忘了时辰。
他又陪着许诺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流连,小姑娘正拿起一盏精巧的小兔子灯仔细端详着……
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自然而然地环上了许暮的腰。
许暮先是一怔,随即闻到那抹熟悉的气息,身体便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进那人怀里。
顾溪亭将下巴轻抵在许暮肩窝,深深吸了口气,满腔都是令人安心的淡淡茶香。
身后街市人流摩肩接踵,他将许暮圈得更紧,胸膛紧密相贴,身下不留一丝缝隙。
人来人往间他们却这样靠在一起,许暮耳根迅速染上绯红,下意识想往前,却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顾溪亭带着宠溺与调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温热:“乐不思蜀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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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咯!过完除夕后会继续切主线啦!
明天的更新可能会晚一丢丢,三次有点忙,今晚又约了好几个月没见的朋友[亲亲]
腊月将尽, 连日的大雪也压不住都城里一日浓过一日的年味儿。
街巷间,爆竹声零星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糖瓜和炸货的甜香,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开始点缀起喜庆的红色。
然而,靖安侯府这座深宅大院, 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清冷肃穆。
府内人是多了, 彼此也熟稔不少, 往来间有了人声, 可独独缺了那份属于节庆时特有的暖烘烘闹腾腾的气氛。
花厅里,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小小的许诺, 三人坐成了一圈, 胳膊支在桌上,手掌托着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桌上舔毛的半斤身上, 眉头微蹙, 一同陷入了沉默。
这偌大侯府,竟凑不出一个真正晓得如何热闹过年的人。
许诺歪着头想了半晌, 眼睛一亮:“不然……请昭阳姐姐过来?她一定知道如何过得热热闹闹!”
小丫头想法单纯, 在她看来, 昭阳公主父母双全, 又有幼弟在侧,过年自是经验丰富。
可她却不知, 值此新旧交替的紧要关头,最忙的恰恰是宫中那位长公主。
新帝虽未正式登基,可这政权更迭后的第一个新年祭祀、祈福大典, 关乎国体颜面,半点差错都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质疑昭明即位的天命所归。
昭阳此刻,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闲暇出宫?
许暮温声解释了几句,许诺听懂了,理解地点点头,小嘴却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线,露出几分失落。
厅内再度陷入沉寂。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江湖间都能游刃有余的茶魁与监茶使,竟会被如何让自家宅子更有年味儿,这看似简单的问题给难倒了。
其实,府里并非全无懂得旧俗之人。
祁远之身为侯爷,早年府中应有规制;顾停云在突逢家变前,也定与母亲和姐姐有过团圆守岁的温馨记忆。
可无论是让心如死灰的祁远之主动回忆,还是去触碰顾停云心底的伤疤,顾溪亭和许暮都不忍开口。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就是外公了,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了,他想在靖安侯府干什么,没人能阻止,也没人会觉得过分。
顾溪亭与许暮几乎是同时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心思。
两人异口同声:“外公!”
许诺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一歪:外公?外公在边境守了好多年……也不像是会过年的人……不过,外公热情!有热情就好办事!
三人立刻凑到一处,脑袋挨着脑袋,低声嘀咕着谋划起来。
不得不说,萧屹川老爷子早就对这侯府的清冷样看不顺眼了!
苦于自己也是个粗人,除了行军布阵,对这些细致的年节习俗知之甚少,才一直按捺着。
此刻见三个小辈找来,他立刻拍着胸脯:“包在外公身上!定叫你们过个热热闹闹的好年!”
一声令下,顾意、卜珏、陆青崖,连带着晏清和,都被老爷子抓了壮丁。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此言不虚。
靖安侯府在萧屹川的指挥下,瞬间变了天地,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
老爷子撸起袖子,叉腰往院中一站,仿佛回到了点将台,指挥若定:“那边!对,就廊下那几个!灯笼,都挂上最大的!”
“停云!别光杵着看!你力气大,去!把那几盆金桔给老子搬到影壁前去!要对称!摆出气势来!”
顾停云原本只是负手静立廊下,默默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思绪险些被拉回许多年前,那个有母亲和姐姐在的最后一个团圆年……
突然被父亲点了名,他先是愣了一瞬,旋即常年冰封的脸上滑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认命地转身去当苦力。
陆青崖见状,忙放下手中的彩绸,快步跟上帮忙。
萧屹川目光一扫,又盯住了立在书房门口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祁远之:“你小子!别杵那儿当门神!过来瞧瞧,这春联贴得歪没歪?”
祁远之面对这位老将军,更是不敢违逆,他虽面露难色,但还是默默走过去,仰起头,仔细端详起那红纸黑字是否周正。
虽依旧沉默,但他这份被迫的参与,已然让这场热闹添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许暮也没闲着,被老爷子点了将,负责书写春联裁剪窗花。
他心思细腻,手指灵巧,于此事上极具天赋,只稍稍请教了府中老仆,便能剪出栩栩如生的连年有鱼、喜鹊登梅。
顾溪亭凑过来也想试试,却笨手笨脚,剪坏了好几张红纸,还不住地围着许暮捣乱,最后被许暮笑着贴了一脸的碎纸屑。
“去,”许暮忍着笑,指了指一旁,“找小诺和半斤玩去。”
顾溪亭心里委屈:竟被自家夫人嫌弃了……
他悻悻然转身,找到正在人群中穿梭的许诺。
小姑娘此时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会儿给裁光递剪子,一会儿又踮着脚想帮冰锷挂小灯笼。
顾溪亭看着这鲜活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只是……见妹妹比自己有用得多,他玩心大起,悄悄团了个雪球轻轻扔向许诺。
许诺被打得猝不及防,缩着脖子惊叫一声,回头见是顾溪亭,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甘示弱,蹲下身迅速团起雪球反击。
她平日苦练箭术练就的准头,此刻尽数用在了顾溪亭身上,砸得顾溪亭连连告饶。
另一边,也不知萧屹川是不是有意为之,竟将顾意和晏清和分作一组,命他们悬挂大红灯笼与彩绸。
顾意战战兢兢爬在梯子上,嘴里不停嘀咕:“晏三!你扶稳点!摔着小爷我跟你没完!”
晏清和单手轻扶着梯子,漫不经心道:“小顾大人,您倒是挂准点啊。”
他心中腹诽:你这身手,踩梯子不多此一举吗?
顾意气得想下去撕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大冬天的,也不知整日摇个什么劲儿!
他原本是想跟卜珏一起的,谁知他突然被安排去帮着老管家一起数年货去了……
就这般鸡飞狗跳地忙活了一整日,当日头西沉,大红的灯笼依次亮起,温暖的烛光透过崭新的窗花,在廊下窗棂上投下斑斓光影时,侯府各处充满了忙碌后的谈笑声。
那股盘踞已久的无形寒意,终是被这鲜活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
晚膳时分,餐厅里前所未有地热闹。
大大的圆桌摆满了佳肴,众人围坐,虽不至谈笑风生,却也再无往日的死寂。
萧屹川不断给祁远之夹菜,堆得碗里冒尖。
顾溪亭与许暮时不时地低声交谈,简直旁若无人。
顾停云偶尔也会应和一句,许诺吃得两腮鼓鼓……
祁远之端着碗,沉默地吃着那碗小山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靖安侯府,终究是在这片忙乱与喧嚣中,一点点被染上了人间的颜色,渐渐地,像一个真正的家了。
然而……待到夜深人散,各自回院休息,顾溪亭的房里才真正热闹起来。
因着白日里被许暮嫌弃,顾大人晚上便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蹭开对方里衣的襟口……
带着些许报复般的得意,又含着无限缱绻。
许暮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顾溪亭却偏不轻易放过,非要面皮极薄的他,一句句说着羞人的情话哄着,才肯放过。
这几日,顾溪亭早已摸清规律,他的小茶仙虽易害羞,却十分沉溺于这欢愉。
这一夜,动作是缓了,于刚愈合的伤口无碍,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磨人。
顾溪亭自是……大饱眼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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