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口, 如同盼到了主心骨, 未等发问便急步迎上,压低了声音, 带着忧色:“世子, 许公子, 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侯爷他,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后院, 一直对着月亮发呆,谁劝也不理。”
顾溪亭眉头微蹙:“用过饭食了吗?”
老管家连连摇头,愁容满面:“从宫里回来至今, 水米未进,筷子都没动一下,老奴瞧着,侯爷那样子……唉……”
顾溪亭心下一沉,与身侧的许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好他们决定回来住,若真由着父亲一人在此,怕不是要以绝食来赎那莫须有的罪孽?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去备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再温一壶参汤,直接送到侯爷院里来。”顾溪亭吩咐。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老管家应下匆匆退下。
两人先回自己院落换了身轻便衣袍,旋即一同往后院走去。
越靠近祁远之独居的院落,周遭便越是寂静,只余下冬夜寒风掠过枯枝,更添几分凄凉。
院门虚掩着,两人一眼便望见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孤寂背影。
寒冬腊月,他只穿着一件单薄常服,仰头望着天上的孤月,身影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与死寂。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走近,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祁远之。
他并未回头,声音沙哑淡漠:“东西先放屋里吧,饿了自会用。”
“父亲。”顾溪亭柔声唤道。
祁远之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
午后云苓回来时,已告知他顾溪亭今日会回府,只是他没想到,儿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看到许暮的瞬间,祁远之眼中掠过一丝怔忡,随即,弥漫在眉宇间的悲恸被迅速压下,如同本能般地挺直了些脊背,脸上恢复了一种惯常温和却带着疏离的仪态。
月光下,只觉那青年身形颀长,围着一条雪白的狐毛领子,衬得面容愈发精致如玉,气质清贵矜持,正与溪亭一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着他。
虽未正式见过,但祁远之立刻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能让溪亭如此紧张在意、形影不离的,除了那位许暮公子,还能有谁?
“老侯爷。”许暮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温和。
“父亲,这是许暮。”顾溪亭适时介绍。
祁远之的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努力扯出一抹算是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客气和关怀:“许公子,不必多礼,先前听闻你受了重伤,如今可大好了?”
许暮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已心力交瘁,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却仍强撑着这份风度,心中不禁酸涩难言。
可以想见,他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许暮微微一笑,恭敬答道:“劳老侯爷挂心,伤势已无大碍,正在静心将养。”
其实,在回府的马车上,顾溪亭原本打算郑重地将许暮的身份告知祁远之。
但许暮劝住了他,他心思细腻,如何会不懂呢?
祁远之刚刚经受的,是至交好友数十年的欺骗与背叛,情感世界已然崩塌,此刻若再听闻视若半子的顾溪亭,与一男子私定终身,哪怕出于真心,恐怕也是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又不是一阵子,不急于这一时。”许暮当时如是说,声音温柔却坚定。
“昀川思虑得是,比我周全。”
顾溪亭莫名想要向所有人宣告的这份占有欲,就这样被许暮熨帖地安抚了下去,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再任性。
见气氛不似方才那般凝滞,顾溪亭上前一步,用了来时与许暮商量好的说辞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忙碌整日,我还未用晚膳,父亲,可愿陪儿子一同用些?”
这是许暮的主意。
对此刻满怀愧疚一心只想惩罚自己的祁远之而言,直接劝慰只怕适得其反。
但若这要求是为了顾溪亭,这个或许他如今唯一还放不下的牵挂,他多半是会心软的。
果然,祁远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溪亭带着倦色却写满期待的脸上,终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
饭桌上,祁远之显然毫无食欲,只是木然地端着碗,半晌不动一下。
顾溪亭见状,便默默地将几样他觉得清淡可口的菜,夹到祁远之碗中。
然后,也不多言,就那么抬起一双酷似其母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祁远之被看得无法,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终是拿起筷子,勉强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顾溪亭与许暮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安。此法虽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对付此刻的祁远之,却似乎颇具成效。
原本想着陪父亲再用盏茶,说说话。
尤其许暮烹茶的技艺极佳,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韵律。
但……顾清漪也泡得一手好茶,她与祁远之初见,便是在碧波湖的画舫上,因茶相识。
此刻烹茶,难免勾起伤心往事,两人默契地决定暂且不提此事,陪伴与时间,或许才是良药。
从祁远之院里出来,二人一同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
下午云苓先行回来,最主要便是将半斤这小家伙的窝和饭盆安置妥当。
此刻进屋,却不见那团毛茸茸的身影。
顾溪亭唤来云苓:“那小胖子呢?”
许暮闻言,笑着轻捶了他一下:“说了不许这样叫,它只是毛厚,听了要难过的。”
云苓抿嘴一笑,反应过来是在问猫,答道:“大人,半斤赖在奴婢房里不肯走呢,要抱过来吗?”
没丢就好,许暮放下心来:“让它跟着你吧,无妨。”
刚换了新环境,下午他和顾溪亭又不在,小家伙缺乏安全感,黏着熟悉的云苓也是猫之常情。
今日奔波劳碌,先是军营又是皇宫,云苓贴心地问:“大人,公子,可要准备沐浴?”
顾溪亭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吩咐道:“都备到暖阁去吧。”
暖阁……暖阁?!那岂不是要泡温泉?!
许暮耳根倏地一热,昨夜种种缠绵悱恻犹在眼前,今日又要这般坦诚相对……着实令人面红耳赤。
但转念一想,既已结为夫妻,共浴温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要求。
冬日泡温泉,别有一番滋味。
暖阁内水汽氤氲,四周点着昏黄的宫灯,光线柔和,营造出朦胧静谧的氛围。
顾溪亭替许暮解开里衣,动作轻柔,却没着急下水,而是抚着他心口那道淡粉色的伤疤仔细看起来。
他低声说道:“醍醐和冰绡的药果然极好,恢复得比寻常快上许多。”
他自己受过不少伤,深知这种看似愈合的伤口,内里经络并未完全长好,用力时仍会牵拉作痛。
平日里顾溪亭也有练武的习惯,许暮被他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伤口处麻酥酥的,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身:“其实已不疼了,只是时常发痒。”
顾溪亭记着自己暗下的决心,在许暮伤好之前绝不再折腾他,此刻自是万分怜惜。
他本意也是想让劳累一天又吹了冷风的许暮能彻底放松,但伤口初愈,确实不宜久泡。
不过,顾大人一向有的是办法。
他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线条流畅的上身,许暮目光扫过,喉咙一紧。
待顾溪亭转身先步入池中,许暮又看到他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胸口不由得又是一紧。
许暮思忖的片刻,顾溪亭已在温泉中靠边坐稳,转过身,朝许暮伸出手,目光清澈坦荡:“来。”
许暮能想象接下来可能的姿势,脸上微热,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任由他牵着自己踏入温暖的泉水中。
“坐我腿上。”顾溪亭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许暮闻言,耳尖更红,这姿势,未免太过亲密。
顾溪亭却一本正经,解释道:“你伤口不能久浸,这样坐着,水面刚好及腰,伤处露在外面,正好。”
理由充分,无可辩驳。
即便理由正当,两个几乎赤诚相对的人,以这般面对面的姿势紧密相贴,其中暧昧,不言自明。
许暮抬眼看向顾溪亭,只见他眼中一片清明澄澈,毫无狎昵之意。
若自己再扭捏,反倒显得心思不纯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羞赧,终是面对面地坐进了顾溪亭怀中。
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将手臂搭在顾溪亭宽阔的肩上,顾溪亭则稳稳扶住他的腰。
顾溪亭心无杂念,只想着让许暮舒服些。
然而他的身体,有时并不完全受理智控制。
许暮本就因这亲密姿势而心猿意马,身体也是有了反应。
两人肌肤相贴,对方身体的变化皆了然于心,一时间,温泉氤氲的热气仿佛更盛了几分,气氛微妙而旖旎。
许暮为了转移注意力,指尖轻轻滑过顾溪亭肩胛处一道明显的旧疤:“你这背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
顾溪亭知他心疼,但第一反应想的却是还好无论何种姿势,许暮都看不到自己背部的全貌,那上面疤痕交错,实在算不得赏心悦目。
他却不知,那几道疤在许暮眼里,也格外性感。
“快除夕了。”顾溪亭将话题引开,声音带着期待,“今年,我们可以一起守岁。”
“那府里定然很热闹。”许暮眼中漾开笑意,他未曾说出口的是,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样阖家团圆的时刻,恰恰也是他最为孤独的时候。
“嗯,除夕宫宴少不了,你猜昭阳会不会又找借口溜出来,跑来侯府凑热闹?”
…………
两人依偎在温暖的泉水中,想象着即将到来的、第一个共同度过的除夕夜,会有怎样的热闹与温馨。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都将那些潜藏在安宁表象下的风波暂时搁置。
顾溪亭想得明白,外患与内忧不同,应战与布局有异,提前数月便开始忧心忡忡,除了徒增烦恼,并无太大益处。
待那东瀛的武藏彻底反应过来,有所动作,怎么也是年后的事情了。
这些事……昭阳他们自然会比自己先做好准备。
顾溪亭想着:无论如何,这个年,都要好好过,而且要与身边这人一起,安安稳稳热热闹闹地过!为已然到来的相守,讨一个吉利的好彩头!
第104章 烟火人间
一夜无梦, 驱散了许暮的连日疲惫,他在顾溪亭怀中醒来,周身被暖意包裹, 加之睡前还泡了温泉,现下更觉通体舒泰。
然而, 惬意之余, 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忧虑:今日, 该如何与祁远之相处?
许暮终究是这般操心的性子, 即便在难得的安宁时刻, 也无法全然放下对身边人的牵挂。
他还未及细想, 身旁顾溪亭也有醒来的迹象了。
只是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带着初醒的懵懂下意识地凑近, 迷迷糊糊对着许暮的额头落了一吻:“早啊, 夫人……”
这声低唤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模糊又亲昵。
还未及许暮回应,顾溪亭又开始自顾自地用下巴蹭开他里衣的襟口, 执拗地要往里钻……
许暮一时僵住, 气息不由得乱了节拍。
这人……往日醒来皆是清明,怎么今早竟这般痴缠起来了?
许暮此刻没了往日的敏锐, 殊不知两人昨夜都压抑着, 他是睡得不错, 顾溪亭可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他被顾溪亭蹭得气息越来越乱, 脑子里却又不自觉地想起了要紧事,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身子, 那人却变本加厉,缆着他的腰往里一带……
许暮猝不及防,哼吟脱口而出, 这一声,瞬间激荡起炽热,顾溪亭翻身把他圈在身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眼里的火苗,赶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我有正事跟你说。”
顾溪亭本以为他伸手是要搂自己的脖子,没想到平白无故地挨了两巴掌,他手臂卸力趴在许暮身上委屈道:“夫人怎的打我。”
许暮知他是故意耍赖,心下微软,但还是一边将手覆在他的背上安抚,一边将自己的思虑讲来:“我在想,今日该如何与父亲相处?劝他进食或可勉力为之,可之后呢?我除却制茶,于人情世故、宽慰疏导上,实在笨拙……”
他话音未落,顾溪亭已倏然抬起头,眼神依旧炽热:“谁说的?你分明最擅长治我。”
许暮只愣了一瞬,就品出这话中的情愫,耳尖也慢慢泛红,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顾溪亭的小臂:“胡说什么……若非你当初见色起意,行那等……勾引之事在先,我何须……”
“勾引?”顾溪亭带着灼热的气息逼近许暮,“这便让夫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勾引。”
晨光透过窗棂,在帐幔间投下朦胧的光影,将榻上交织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暧昧不清。
许暮未完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在了一个深入而缠绵的吻里。
任由着顾溪亭又胡闹了一番,直至日上三竿,两人才气息微喘地偃旗息鼓,终于有空闲思量正事。
谈及祁远之,顾溪亭的神色沉静下来。
他自身的伤痛,如同被利刃缓慢剖开,有母亲留下的线索引导,更有许暮的始终相伴,过程虽痛,却得以一点点消化结痂,终能学会朝前看。
可祁远之不同,他是在一夜之间,被最信任的挚友亲手推下深渊,真相赤裸残酷,毫无缓冲。
要助他走出这片泥沼,绝非易事。
但其实在昨日提及除夕之事后,顾溪亭已经有了主意,是以刚才许暮一番提醒,他也并未着急。
顾溪亭沉吟道:“不若将小诺、外公、舅舅都先接来侯府,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闹些,总能让他觉着,后头还有些盼头。”
许暮深以为然,但想到顾溪亭早已有主意,刚才却还平白让自己着急,便气急般捏了捏顾溪亭的脸,然后不等他还击就跑下了床。
顾溪亭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只觉鼻尖都是许暮残留的香气。
两人收拾妥当后,许暮留在府中,与云苓一同细细安排各人院落,又将各位长辈与妹妹的饮食喜好一一交代给小厨房,务求周到。
顾溪亭则与顾意策马出城,前往军营相请。
虽略显仓促,但众人对此次团聚,心底皆存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直至午膳时分,花厅宴开,众人围坐一桌,气氛却莫名凝滞,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
祁远之显得极为局促不安,他已许久未曾与这么多人同席。
尤其当顾溪亭一一介绍后,他更是心潮翻涌:
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萧老将军,是清漪的父亲,而他身旁那位竟是清漪的弟弟顾停云,他竟然未曾战死东海,只是漂泊异乡不得归。
祈远之看着这一桌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家的一部分。
这认知带来暖意的同时,更激起深重的愧疚,他紧抿着唇,垂眸不语。
萧屹川沉默地打量他半晌,来的路上,他的好外孙已将往事和盘托出。
他对祁远之这般温吞性子实难满意,简直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
若女儿当年真选了他,以此人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日后遇事恐难堪依靠。
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总比那狼子野心的祁景云强上百倍!
再深想一层,自己当年若非负气远走,又何至于让她遭人算计?论及罪孽,自己恐怕更深。
造化弄人,岂有罪魁祸首安享尊荣,而旁人沉沦苦海不得善终的道理?
心下百转千回,萧屹川终是端起酒杯,朝向祁远之,声音洪亮却带着缓和之意:“这些年,有劳你照看溪亭了。”
祁远之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敢当,老将军万万不敢当。”
“有何不敢当!你的酒呢?”
“佛门……”
“佛门清净是吧?屁的清净!心里不清净,便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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