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重,许暮屋外院内的气氛,也凝重得如同结冰。
顾溪亭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焚心已握在手中,剑鞘未褪,却已杀意凛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门方向斩钉截铁:“让开。”
在他面前,以掠雪为首的九焙司众人,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却无一例外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掠雪上前一步:“主子,要么,带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怪属下们今日失礼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是跟随在他身后,而是决然地阻挡在顾溪亭身前。
之前他们重伤未愈,没办法阻拦,如今顾溪亭竟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独闯镇海侯府,那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送死。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属下,心中觉得抱歉,可是这几日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七天了,许暮毫无声息。
每夜的疯狂,根本填补不了那份正在吞噬他的绝望,他甚至开始想,许暮或许……永远不会醒了。
那么,一切,也该结束了。
杀了庞云策,然后,就去寻他,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地方与他相遇。
然而,就在顾溪亭闭上眼,准备强行突围出去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藏舟……”
顾溪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幻觉吗?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吗?
顾溪亭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直到,那个声音似乎攒足了力气,又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嗔怪再次传来:“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这一次,如此真实又清晰!
顾溪亭猛地转身。
只见内室门廊下,许暮不知何时已然苏醒,身上披着一件翠色的大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正被醍醐和冰绡扶着,静静地看着他。
焚心从顾溪亭手中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九焙司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垂下手中的兵器,悄然退开些许。
许暮看着跪在院中,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顾溪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立刻走过去抱住他,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胸口的伤口也疼得厉害,连迈步都艰难。
他只能停在原地,满是心疼地温柔唤道:“藏舟……过来。”
顾溪亭闻声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跌跌撞撞走到许暮跟前,却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
他跌跪在许暮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昀川……”
许暮心里着急,但属实弯不下身子,他只能将手轻落在他头上,低声问他:“这几日,累坏了吧?”
其实, 顾溪亭和九焙司的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暮就已经悠悠转醒了。
疼痛,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左胸口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负担。
许暮费力睁开眼睛, 房间内光线昏暗, 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些熟悉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许暮有些茫然, 思绪仍陷在那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碎片里, 与现实这沉重的痛楚和昏暗交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幻, 何处是真。
下意识地, 他轻唤出那个在梦中未能喊出口的名字:“藏舟……”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床边。
醍醐和冰绡的脸庞映入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二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约而同说道:“许公子!你终于醒了!”
许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一些破碎的记忆也开始拼凑, 终于将自己倒下前的一切记了起来。
他顿时心下一紧, 以顾溪亭的性子, 怎会不在身边守着自己?
许暮强压下胸口因急切而加剧的闷痛,有些焦急地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醍醐心下暗惊于他的敏锐, 才刚醒转便能察觉到异样。
与冰绡对视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许暮昏迷后这七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顾溪亭如何疯魔般地连夜追杀东瀛刺客, 如何身负重伤,现在又是如何行那玉石俱焚之事。
许暮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因情绪激动传来阵阵闷痛,又因为心疼顾溪亭,只觉得里外都疼得厉害:那个傻子……
醍醐看着他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拉着冰绡一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许公子,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此刻若由我等出去禀告主子您已醒转,他定然不信,只道是缓兵之计,如今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唤回大人一丝理智,恐怕……唯有您了。”
“扶我起来。”
许暮闭上眼又缓了一瞬,积攒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十分坚定。
醍醐与冰绡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水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住他的手臂。
从榻边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对于此时的许暮而言,不吝跋山涉水。
左胸下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角冒汗,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步,都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挪至门边,醍醐伸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渐显,风雪未歇,寒意扑面而来。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欲与万物同焚的决绝杀意,仿佛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藏舟……”
“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藏舟……过来。”
“这几日,累坏了吧?”
许暮短短几句话,却像锁链一般,拉回了那个已经疯魔之人。
他心疼地探到顾溪亭的眼睛上抹去他的泪痕。
顾溪亭蹭着许暮的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暮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醍醐和冰绡一定已经将他这几日是如何任性妄为的,都尽数告诉他了。
所以,他的昀川,才会不顾重伤初醒,强忍着这般剧痛,也要挣扎出来,只为拦住他。
无边的自责与心痛瞬间将他淹没,顾溪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冷……我抱你回去。”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万般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许暮也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醍醐与冰绡眼眶湿润,默默紧随其后。
院中,九焙司众人皆垂首静立,虽无人出声,但紧绷压抑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化作无声的哽咽与唏嘘。
这些陪顾溪亭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或许尚不知晓情为何物,却无不为这二人撼动。
他们两个,一个七日内血洗半城,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几乎要鱼死网破;另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顾意站在最前,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终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这样的一对有情人,老天爷啊,您能不能……别再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了?!
顾溪亭将许暮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动作极尽温柔,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许暮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血来。
醍醐与冰绡急步上前:“大人!”
顾溪亭如梦初醒,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却死死锁在许暮胸口,自己心口也一阵阵抽紧,这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看着许暮因疼痛而蹙眉,顾溪亭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昀川……这该有多疼……
待许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妥当,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醍醐与冰绡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转过身后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将目光齐齐地落在一旁仿佛失了魂的顾溪亭身上:“这儿还站着个满身是伤的呢。”
不等顾溪亭反应,两人已默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顾溪亭下意识想拒绝,醍醐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夫威严:“您自己也一身伤,若不好生处理,伤口发起热来,还怎么照顾许公子?”
顾溪亭顿时哑然,乖乖闭嘴。
冰绡熟练地解开他那身夜行衣,露出下面新旧叠加的伤痕,有些伤口仅是草草处理,此刻已微微红肿发炎。
许暮虽虚弱至极,却强撑着意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涩。
而对于顾溪亭而言,与这几日蚀骨焚心的恐惧和空虚相比,身上这些皮肉之苦,竟隐隐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感觉。
醍醐与冰绡手脚麻利,很快将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一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妥当。
看着榻上情况渐稳的许暮,又看了看虽疲惫却总算褪去那身疯魔死气的顾溪亭,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许公子既已醒转,大人的伤也无大碍,属下等先行告退。”
醍醐和冰绡行礼退下,这几天她们几乎是不敢睡觉,生怕许暮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应对,现在她们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映着一坐一卧的身影。
顾溪亭轻轻握住许暮微凉的手,只觉恍如隔世:“我以为……我终究要失去你。”
许暮指尖动了动,反手轻轻勾住他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望向顾溪亭通红的眼眶:“还疼吗?”
顾溪亭闻言立刻摇头:“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得疼。”
许暮还想跟他再说些什么,但重伤初醒又经此番折腾,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顾溪亭看出他的勉强,连忙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在他的注视下,许暮终于放弃抵抗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就这样静坐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于许暮的睡颜,仿佛要将七日来的缺失尽数补回。
直至院中传来些许轻微动静,顾意悄悄推开一丝门缝,低声禀报:“主子,公主和惊蛰公子来了。”
顾溪亭闻声,这才不舍地放开许暮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廊下,昭阳与惊蛰见到顾溪亭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疯戾死气已散去,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前几日他那般杀红眼的模样,众人心疼之余更是无计可施,只盼着许暮能早日醒来。
他们刚听顾意讲了白日里的事情,只能说许暮是真的疼他,竟在那关键时刻醒来了。
二人想法也与顾意出奇地一致:只盼老天爷莫要再与这对有情人开这般残酷的玩笑了。
昭阳悄声指了指屋内,用气声问道:“没事了吧?”
顾溪亭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虽知他们此刻在外间说话根本吵不醒沉睡的许暮,几人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顾溪亭去到许暮的小茶室,室内茶香犹存,却因少了那个素手烹茶眉眼沉静的小茶仙,而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顾溪亭心境较前几日已平复许多,看向惊蛰问道:“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惊蛰面色如常,仿若听不出他话中那丝极淡的调侃:“一道来,方能少耽误些顾大人与许公子相处的宝贵时辰。”
顾溪亭闻言挑眉,惊蛰这是跟林惟清处得久了,言语愈发会避重就轻了。
不过,无论他们是提前约好,抑或当真默契至此,都令人觉得这两人若能成,倒确是一段天赐良缘。
昭阳倒是大方,神色一正:“此番,还是要谢过嫂嫂救命之恩。”
那日杀手虽是冲着许暮而来,最后一箭却是直取她的后心,庞云策或许没有这般胆量,但那帮东瀛杀手自有其狼子野心。
顾溪亭想起当时险境,心下仍有余悸,坦言道:“若无你及时率援兵赶到,昀川恐怕也撑不到我赶回,不过既如此,待一切事了,就让我们回云沧安度余生吧。”
昭阳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定不负所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嫂嫂醒转的消息,宫里似乎尚未得知?兄长可是打算继续隐瞒?”
顾溪亭颔首:“昀川早有安排,此前已借机肃清宅中眼线,如今除了你们几位,无人知晓他已苏醒。”
惊蛰和昭阳十分认同,许暮醒了顾溪亭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如此很好,九焙司精锐多在养伤,若庞云策得知许暮无恙,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发难。
况且陛下若以为许暮重伤难愈,应当是很难让他和昭阳择日完婚了。
惊蛰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其实,如今外界皆以为顾大人沉溺悲痛、无心他顾,许公子更是生死未卜……不得不说,眼下正是关门打狗的绝佳时机。”
昭阳眸光一闪:“你是说……”
顾溪亭与惊蛰合作多次,默契自成,立刻领会其意:“只是如此的话,很多事我可能不方便出面,恐怕就需要惊蛰兄代劳了。”
惊蛰摇头,心想:你想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暮,安心使唤我们就直说吧。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顾溪亭轻咳掩笑铺开纸张,三人低声密议,将后续应对之策细细谋划,他必要让伤害昀川之人,血债血偿,受尽折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波涛之中的岛屿上,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正悄然发生。
东瀛的夜, 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 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 牢笼再深, 以他的敏锐, 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 远不似往年那般, 只需他稍加挑拨, 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 甚至, 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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